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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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抹掉眼淚後,她居然又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張去廣州的火車票。

對此,她是這樣自我安慰的,再去一次虎門,再偷偷地看一眼楊軍,然後,就徹底的離開那座傷心之地,清除往事,重新開始。

到達虎門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鐘了。她先找了個旅館,洗澡,換衣服,然後又走進一家小飯館,狼吞虎咽地吞下了一大盤叉燒飯。末了,還就著鹹菜把人家送的雞蛋湯都喝的一滴不剩。

自從何絹離世後,她神思恍惚,饑一頓飽一頓的,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痛痛快快地吃一頓飯了。當然,之所以胃口大開的一個根本原因,還是因為要去見楊軍了。

她當然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死纏爛打了,既讓別人反感,又讓自己惡心。

說好的是偷偷看一眼,她就要貫徹到底。她決定等夜色籠罩了這座城市後,再悄無聲息地溜到那座魂牽夢縈的出租屋後面,踮起腳尖,透過天藍色帶碎花的窗簾縫隙,好好的過一次偷窺的癮。

晚上十一點,夜色如墨,萬籟俱寂,正是偷窺的最佳時機。而且,按照楊軍的生活習慣,此刻他應該剛從外面回去。

像和情郎偷偷約會的少女似的,她心慌慌,意切切,一路疾行,很快就來到出租屋的窗戶後面。

透著黃色光暈的窗簾拉的密密實實,但已經有了一次偷窺經驗的她,很輕松地就找到了一條遮蓋的不那麽嚴密的窗戶縫,踮起腳尖趴過去,臥室裏的情景就一覽無餘了。

只穿了一條三角褲衩的楊軍獨自靠在床頭,怔怔地似乎在思念什麽人?多日不見,他眉目舒朗,肌肉健壯,較之從前反而更加朝氣蓬勃了。

趙小明貪婪地看著他,看他濃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健壯的胸膛,修長的雙腿……,哦,天哪,他就那麽微微瞇著雙眼,近乎半裸地躺在床上,難道……,難道他也在回味他和她之前的恩愛纏綿嗎?

她幾乎不敢再看了,深恐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會驚擾了他。正在這時,老天卻故意讓她打臉似的,洗手間的推門拉開,從裏面走出來一個裊裊婷婷的性感尤物。

女人波浪長發,高挑身材,穿著一件若隱若現的半透明吊帶睡衣,輕車熟路地上床,然後……,然後……,兩個人就開始擁抱,親吻,嚴絲合縫地糾纏在了一起。

趙小明仿佛被人點了穴道,哭不出來,叫不出聲,就那麽木呆呆地看著床上的兩個人……,天藍色的床單在他們的身下痙攣,淩亂,她親自挑選的,同色系的柔軟棉被也被他們踹到了鋪著卡通圖案的地板上。

那房間裏的一切,原本都是她的。可現在,她成了一個偷窺別人幸福的局外人,而那個女人,卻理所當然地占用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

老天也雪上加霜,竟然在這個心如死灰的倒黴時刻下起了瓢潑大雨。蜷縮在窗外的她,從頭到腳,被澆了個透心涼。於是,最經典,最諷刺,最幽默的電視劇情交替出現了,一扇窗戶,兩個世界。窗內的春光乍洩,旖旎動人,窗外的淒風苦雨,狼狽透頂。

那一刻,和楊軍相識,相愛,相恨,相殺的一幕幕往事,像加上背景音樂的高清電影一樣,不斷地在她眼前播放。最後的結束語是:趙小明,你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逼。

她揚起頭,任雨水像狠辣的皮鞭一樣,瘋狂地抽打著她的臉頰。來吧,來吧,讓雨水來的更猛烈些吧,最好能一下子就抽死她這個蠢貨,李芳提醒過她,安小米,何絹也都規勸過她,甚至,女人的第六感也強烈地暗示過她,可她,卻一意孤行的跟剎車失靈的列車一樣,呼嘯著把自己撞進了萬劫不覆的人間地獄。

她原本就是一個心思玲瓏的剔透女子,此刻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剝皮拆骨,條分縷析,一個清晰的答案就異常森冷地豎立在眼前了:楊軍讓她連夜從深圳回來,只是因為長夜寂寞。楊軍把她帶進家人中間,只是因為想要取得她的信任,盡快地挪用那四萬塊錢。

這就是她遲遲不敢相信,不願相信的終極原因,不容置喙,不容置疑。可憐她這個蠢貨,竟然傻乎乎地把利用當成難以割舍的舊情難忘了。

可笑!可悲!可恨!

不知什麽時候?裏面的激情已經風停雨駐,春意盎然的臥室,被一片濃墨般的黑暗沈沈掩蓋。而窗外的狂風暴雨,卻仍然在歇斯底裏地抽打著地面。

趙小明站起身,趟著沒過腳踝的雨水,一步一步地,走出弄堂,跨過街道,十分鐘的路程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旅店。

她冷的發抖,下意識地沖到洗手間,兜頭沖了個熱水澡。一冷一熱,激的她更加頭疼欲裂了。

她昏昏沈沈地摸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努力地想要放空自己,努力地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覺。可是,窗內的那一幕活色生香,像出鞘的利刃一樣,一刀又一刀地淩遲著她的心。

疼!疼!疼!

左也疼,右也疼……,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無處可逃,無處可避……。

一路走來,她真的很努力了。努力考上了大學,努力擺脫了家庭的桎梏,努力改變了失足女的命運,努力想要一個家,努力想要一個孩子,努力想要抓住一個白頭偕老的愛人……,

可這一切都跟他媽的一場白日夢一樣,荒唐的像一個笑話,黃城跑了,楊軍逃了,安小米失蹤了,何絹去世了……。

努力了這麽久,她才猛然發現,除了舉目無親,孤家寡人,她竟是別無所有了……。

她想哭,卻唯恐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殷紅的鮮血。她想笑,卻又擔心發出的聲音像夜梟一樣聳人聽聞。

冰冷,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一點一點地凍僵了她的五臟六腑,她拼命掙紮,竭力想從快要把她淹沒的苦海中奪得一線生機。

突然,她從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微微裂開嘴唇,浮出一個猙獰而又毒辣的笑容。

要生機還有屁用,不如毀滅吧,不如大家抱成團,一塊毀滅吧。

第二天,她找到了阿武,把剛從銀行取來的兩萬塊錢“啪”的一聲拍到了他的面前,幹脆利落地說:“阿武,幫我卸一條腿,這是兩萬塊定金,餘款,完事後交付。”

阿武一看來生意了,精神大振,喜滋滋地收起錢,說:“妹子放心,這事絕對給你做的漂亮。說吧,做誰?”

“你認識的,還是上次的那個人。”

阿武一拍大腿說:“妹子放心,我早就看那貨不順眼了,不為別的,就憑他讓你那麽傷心,就活該千刀萬剮。”

趙小明笑了,蠟黃幹瘦的臉頰上滿是滄桑和淒楚。就算阿武是騙她的,但此等仗義的言語,還是讓她冰涼的心感到了陣陣暖意。

兩天後,阿武打來了電話,慌慌張張地說:“妹子,大事不好了,我小兄弟失手,把人砍死了……。你說,我要不要去派出所自首呀?”

趙小明呆楞了一會,突然笑了,或許,一切都是天意。是上天憐她太過孤苦,想要在黃泉路上給她找個伴吧。

如此,甚好。

她果斷地把身上的錢全部匯給了阿武,命令他扔掉一切聯系方式,火速逃命。其他的事情,有她一個人獨自承擔。

之所以這樣大包大攬,是因為初識阿武時,他只是一個憨憨的,頭上戴著小白帽,拼命模仿新疆人的小痞子,每天最大的目標,就是連哄騙帶威脅地賣出去幾塊切糕。誠如他所調侃的那樣,若不是她的慧眼識珠,他定會原地踏步地賣一輩子切糕,虎門不行去廣州,廣州不行去北京……。若不是她的慧眼識珠,他壓根兒也不會茅塞頓開地想著去混黑社會。

既然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那就由她終結吧,畢竟,阿武的那點道行,撐死也就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小混混,這輩子也成不了殺人如麻的嗜血狂魔,上天有好生之德,所有的罪過,都讓她一人償還吧。

安頓好了阿武,接下來,就應該和這個世界徹底的告別了。可還沒等她從容地換上新衣,從容地拿起刀片,警察就破門而入了。

被押解到囚車上時,她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像赴一場盛大的宴會一樣,面帶微笑,優雅從容。

多年前,李芳曾經說過:虎門這裏的人也好,感情也好,都是一場五彩繽紛的海市蜃樓,看著美好,但卻摸不著,抓不牢。掙紮的苦了,累了,疼了,倦了,就學會放手了,從哪兒來的,最終也該回到哪兒去了。沒什麽可以留戀的,也沒什麽值得留戀的。

囚車穿過街道,呼嘯著駛向了未知的前方。

虎門,依舊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無論多麽不堪回首的虎門之殤,無論多麽強烈的愛恨情仇,統統如同雲霧一樣,風一吹,瞬間就消散了,半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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