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絹暗自讚嘆，到底是她的老大，都已經被命運折磨的九死一生了，卻仍然百折不撓，勇氣可嘉。可她再有勇氣，到底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和一個早已變心的男人鬥，勝算會有幾層呢？這讓何絹深感憂慮。

當東方泛出魚肚白後，趙小明對何絹說：“我沒事了，你先回去吧。”

何絹搖頭，“不，我不回去了。這幾天，我陪著你。”

趙小明皺著眉頭說：“我不要你陪，你回去吧。”

何絹說：“不。”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幾個月前，你還說要和我保持距離呢。怎麽又變卦了？同情我？可憐我？”

何絹看天看地看風景，就是不看咄咄逼人的她。可她轉身剛走了幾步，她就像尾巴一樣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

趙小明見甩不掉她，只得坦誠以告：“絹兒，接下來，我做的事情可能會有些瘋狂，跟著我，你很有可能會被我連累，不怕嗎？”

何絹怔了怔，一把摟住趙小明的胳膊，哽咽著說：“怕，怕，但我更害……怕，你會孤立無援。”

趙小明見她真情流露，也不禁潮濕了眼圈。

時至今日，既然楊軍鐵了心要分道揚鑣，既然事情已經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那接下來，就是撕破臉皮的利益之爭了。

坦白來講，趙小明根本沒有心思去爭，去搶，更舍不得動搖她曾經力戰外敵，精心守護的電腦組裝店，那是她的舞臺，堡壘，她曾經像女王一樣站在那幾十平米的地方，昂首挺胸，呼風喚雨。

可現在，她卻不得不親手摧毀它了。

她的初衷很簡單：只有把這鍋粥攪爛攪渾攪得所有人都跟著生不如死，楊軍才會恍然大悟，原來，只有乖乖地和她白頭終老，日子才能按部就班，平順安康。

趙小明也知道自己的誤區在哪裏？出發點很偏激，那麽，由此而產生的行為就難以避免地會冒進和瘋狂。但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她要瘋，她要鬧，她要一鼓作氣地把快要撕裂自己的潑天之怒給發作出來。

天色大亮後，她給楊軍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才接了起來。“餵，什麽事？”

趙小明一聽到他那慵懶且又沙啞的聲音就冒火，禽獸呀，她在外面又是餐風露宿，又是肝腸寸斷的，可他倒好，居然還在悠哉悠哉地在睡懶覺。

她本來還想心平氣和地和他談判，可此刻，壓抑不住的怒火卻“騰”的一下燃燒了起來，“說，什麽時候把錢和利息還給我？”

楊軍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再過幾天吧，等我湊夠了錢，自然會還給你。”

“滾你丫的，你說幾天就過幾天呀？我告訴你，今天，我就要拿到錢。”

“如果你硬逼著我今天拿錢給你，那很簡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來吧。”

“王八蛋，你想賴賬。”

“你說什麽就什麽，我不想再給你吵了。”

趙小明還想再說什麽，楊軍已經很不留情地掛斷了電話。

仿佛，他們之間壓根兒就沒有存在過你儂我儂，恩愛纏綿。仿佛，他們壓根兒就只是債主和債務人的關系。

遑論趙小明被對方的無賴行為氣的渾身發抖了，就連性情向來柔順的何絹都開始怒發沖冠了，“楊軍也太人渣了吧？欠債還錢，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小明，走，我們找他去。”

趙小明苦笑著搖了搖頭。單憑她們二人的力量，非但討不了什麽便宜，反而還會落個不自量力。

與其以卵擊石，不如趁著他們內訌的消息還沒有公諸於眾，以她老板娘的身份去電子城賒欠點貨款。

她看了看手機，九點半，電子城剛開始營業，楊軍兄妹再怎麽警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把她這個老板娘已經被罷黜的消息通知到各個商戶。

事不宜遲，趙小明轉身就往電子城跑。

何絹也緊隨其後地跟著跑。

上電梯的時候，趙小明囑咐何絹，“絹兒，一會兒，我讓你跑你就跑，不要管我，知道嗎？”

何絹陡然緊張起來，她原本以為她們只是去找楊軍理論，可此刻看她那副嚴肅的樣子，頓覺事態嚴重。忙顫抖著聲音說：“老大，要不，給你表姐打個電話吧。”

趙小明看著她的嘴唇都開始發青了，淡然一笑說：“絹兒，相信我，沒事的。”

何絹知道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只得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服從指揮。

趙小明徑直來到三樓那家頗具規模的電腦配件批發店，飛快地調了一臺最貴的顯示器，和一顆最貴的中央處理器。正在簽單，楊霞和周向卻匆匆地趕了過來。

一看到趙小明，楊霞立即大呼小叫地嚷嚷起來：“別給她貨，別給她貨，她已經不幹了……。”

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趙小明心中一沈。不愧是心機婊，反應到底比尋常人快，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算準了自己會出什麽招？趁大家楞神的那一剎那，她飛快地拿起那臺價值4000塊錢的顯示器，塞給旁邊的何絹：“絹兒，快跑。”

何絹二話不說，抓起那臺顯示器就展開了百米沖刺。

楊霞剛要讓周向去追，可何絹卻跟泥鰍一樣，轉眼的功夫就淹沒在了人潮裏。她氣急敗壞地回過頭，一把搶過趙小明手中的那顆處理器，氣咻咻地說：“騙子，你休想再打著我們店的名義調走任何貨。”

這時，批發店的老板趕了過來，他滿頭霧水地問：“怎麽回事？”

趙小明慢條斯理地說：“老板，聽清楚，我是超越科技的老板娘，今天我調走的任何貨，都可以去我們的店裏找楊軍結賬。”

楊霞一掃往日的文弱姿態，雙手叉腰，高聲責罵：“你要臉嗎？誰承認你是我們店裏的老板娘了？你的結婚證呢？拿給我看一看。”

趙小明怔住了。

這賤人真夠狠的，一張嘴就捏住了自己的七寸，的確，那張和她擦肩而過的結婚證，始終都是梗在她心頭的一根刺，如今，它又變成一個把柄，一把利刃，被賤人拿來大做文章了。

趙小明不慌不忙地對批發店的老板說：“我是不是老板娘？你知道，整個電子城裏的人都知道。”說著，又把目光轉向周圍聚攏過來的觀眾：“諸位，相信你們此刻都在看我的笑話，的確，我趙小明傻，蠢，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幫楊軍開店，又被他們兄妹當槍使，南征北戰，到處樹敵。但請大家相信，誰生下來都不願意做一只惹人討厭的刺猬，若不是楊軍承諾的美好未來，若不是想和他白頭偕老，我也不會把生活過成金戈鐵馬的戰場。可到頭來，我又得到了什麽？楊軍遇到了好的女孩，就把我掃地出門了……。”

“你放屁，你放屁，你胡說八道……。”楊霞氣的語無倫次。

“我胡說八道？那我問你，當初，我借給你哥六萬塊錢，資助他開店是不是真的？這筆錢，你們至今未還是不是真的？你哥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多是不是真的？你哥帶我回老家舉行了婚禮是不是真的？而現如今，你口口聲聲說我已經不是老板娘了又是不是真的……。”

楊霞被逼的節節敗退，終於大喝一聲說：“對，是我們不要你了，可不是因為別的女人，是因為你不會生，你是一只不會下蛋的老母雞……。”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如果說刀劈，斧削可以讓人一命嗚呼，那此刻，楊霞說出的每一個字卻比刀劈，斧削都來的淩厲，殘忍。周圍，到處都是呼嘯而來的巨浪，頃刻間就把趙小明給淹沒了，鼻孔，口腔，喉管，都是冰涼，近乎窒息的冰涼。

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假裝自己也是一個與常人無異的女人了，從這一刻起，她這個殘次品再也無處躲藏，無處隱瞞了。

楊霞呀楊霞，你夠狠，楊軍呀楊軍，你夠毒。

她聲嘶力竭地說：“對，大家聽清楚了，就是因為我不能生育，所以他們就理直氣壯地把我拋棄了，而且，連我當初借給他們創業的六萬塊錢都不願意歸還。萬般無奈，我只得調點貨彌補虧損，你們覺得有錯嗎？”

人群中又是一陣嘩然。

趙小明也不再理會周圍的蜚短流長，拖著沈重如鉛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向電梯口走去。楊霞想要攔她，又被她目疵欲裂，狂怒如獅子一樣的模樣給唬住了。

批發店的老板把簽字本往楊霞面前一摔，冷聲說：“我不管你們之間的內部糾紛，反正她調貨之前，我們並沒有收到你們店裏的任何通知，所以這個單，你必須要認下。”

楊霞悻悻地說：“好吧，這個單我認，但以後，她拿的任何東西我們店裏都概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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