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討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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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明狠狠地揩掉了臉上的水珠,縮著肩膀,無聲地啜泣起來。為何絹,也為自己,更為完全看不清的未來。原來,虎門並沒有傳說之中的遍地黃金,也沒有所謂的一夜暴富,有的,只有貧富階層的森然對立,只有弱肉強食的盤剝壓榨,只有欲哭無淚的忍氣吞聲。

何絹付出了貞潔的代價,總算兌現了她的承諾,給爹娘寄了錢,也給兩個弟弟寄了生活費。她本來還想和趙小明一塊出去租房住的,卻被她斷然拒絕了。

那天,何絹給家裏打長途電話時,她老娘在電話裏又是肉呀又是肝的好一通感激。而這一通感激,直接就把她架在神壇之上。從此,贍養爹娘,供應弟弟上學,就成了她責無旁貸的分內之事。

何絹變了。開始註重打扮,燙染了最流行的發型,穿上了最時髦的衣裙,一轉身,一回眸,皆是令人銷魂的性感妖嬈。

外形變了,作風也變了,即便是上班的時間,她也毫不避諱地往行政大樓跑,而那位內分泌嚴重失調的領班,卻對她的行為放任自流,甚至在面對著她時,還和顏悅色的跟回爐再造了一樣,甭提多溫柔了。

現在的何絹,與其說是一個打工妹,不如說是一朵翩躚在廠區的交際花,除了那位大肚腩的主管外,車間主任,副廠長,也都相繼成為了她的入幕之賓。

趙小明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墮落,卻始終不忍苛責與她,畢竟,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何絹身上背負的壓力到底有多麽沈重?可工友們對她卻鄙夷至極,時常在飯堂那難得的空暇片刻對她指指點點,並竊竊私語地罵她為“公交汽車。”

何絹對此不以為然,淡然一笑,就把那些閑言碎語丟到腦後了。趙小明卻如鯁在喉,橫豎都不得自在。忍無可忍,終於開口質問:“絹兒,早知如此,你為什麽不去加入我表姐呢?那裏的財路不是更為寬廣一些嗎?”

何絹怔了怔,頗為懊惱地說:“是呀,早知道最終也會走這條路,我當初就不該故作清高地來到這個鬼地方,。”

“現在還來得及,我有她的電話,要麽,你現在就去找她。”

反射弧向來就比較長的何絹終於聽出來趙小明是在話裏有話地諷刺她了,垂下頭,沈默了。

趙小明語重心長地說:“絹兒,再這樣放縱下去,你都沒辦法回頭了。況且,你已經訂婚了,那萬元戶要知道你這個樣子,還會要你嗎?”

何絹苦笑一下說:“老大,我已經沒辦法了,兩個弟弟要上大學,年邁的爹娘需要贍養……,哎,至於那萬元戶,我已經給爹商量好了,聘金如數歸還,早些把婚退了。”

“可將來呢,你考慮過將來嗎?”

“將來?不知道……。”

事實上,不止何絹一臉茫然,就連趙小明也完完全全地迷惑了。像她們這種在家裏被當成搖錢樹,在外面又被人踩在腳下的,命如草芥般的螻蟻一簇,有什麽資格討論“將來”呢?將來與她們而言,就跟陳列在櫥櫃裏的奢侈品一樣,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那次談話不了了之,何絹依舊當她的交際花,趙小明依舊加班加點地埋頭苦幹。

再後來,因為和廠裏的很多領導有染,何絹基本上就不用上班了,每天悠哉悠哉地呆在宿舍裏,單等著月底拿全勤工資。

而趙小明就沒那麽好運了,吭哧坑哧地幹到了月底,結果呢,卻被告知,要扣掉夥食費300元,扣掉住宿費300元,實際到手的工資,僅只有635元。而這些扣款條約,無論是入廠時必簽的協議還是後來的廠區會議上,都從來沒有一個人提及過。

趙小明欲哭無淚,加班加點,沒日沒夜地苦熬了兩個多月,可到手的工資,居然只有這麽薄薄的幾張鈔票,她原本還指望著發了工資後去醫院看看嚴重過敏的皮膚,再用自己的勞動所得租一間房子搬出去住呢,這下子倒好,一切又他媽的打水漂了。

暴怒之下,趙小明掄起凳子就砸向了財務室的玻璃門,只聽“嘩啦”一聲,玻璃門應聲碎了一地。

那一刻,所有人都楞住了,任誰都沒有想到,一個弱不禁風的瘦小女孩兒,會有這麽驚人的爆破力。

趙小明卷起袖子,指著胳膊上那些橫七豎八的紅腫和糜爛,破口大罵起來:“你們簡直就是吸血鬼,就這種米裏有沙子,水裏有蟲子的破地方,你們哪來的大臉還要收取住宿費,夥食費?你們看看,我在這兒住了兩個多月,就已經得了一身的皮膚病……。”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保安拽著領口提溜了出去。

一想到那些莫名奇妙被扣除的血汗錢,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尖尖都在流血。沖動之下,她也想去勞動局告發他們,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太過不自量力了。電子廠能夠開辦至今,肯定也出現了很多像她這樣憤青前輩,但結果,肯定無一例外的都是求助無方,哭訴無門,若不然,電子廠的薪資待遇,生活環境早就得以改善了,哪裏還用著她這個後來者在這裏哭天搶地呀?

但是,要想讓她認栽,卻也萬萬不能。

因為砸碎了玻璃,屬於尋釁滋事,情節惡劣,廠方抓住這個機會,光明正大地把她給解雇了。至於餘下的工資,也光明正大地全部沒收了,給出的官方解釋:給打碎的那扇玻璃門賠償經濟損失了。何絹忙不疊地去求主任,副廠長……,可結果,非但沒一個人幫她,反而還被那些道貌岸然地偽君子嘲笑了一番。那意思很明白,你一個人皆可夫的交際花,難道還妄想幹涉廠裏的行政決定嗎?

本著共同進退的原則,何絹難得地硬氣了一回,把工牌拽下來,往其中一位領導的臉上一摔,就拖著行李箱和趙小明一塊離廠了。

趙小明出奇的安靜,一不哭,二不鬧,就跟被人像垃圾一樣的驅逐出廠的,壓根兒就不是她本人一樣。押解她們的保安大叔只想盡快交差,她們的雙腳剛跨出大門,他就“咣”的一聲,迫不及待地把圍欄大門關上了。

趙小明笑吟吟地站在圍欄邊,一本正經地沖他揮手:“大叔,明天見哦。”

那位保安大叔頓時淩亂了。這丫頭要不是粗線條,就是典型的缺心眼。辛辛苦苦地幹了兩個多月,最後卻被工廠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了。這要是正常人,即使不哭天喊地,至少也得跳著腳罵幾句狠話吧,可她倒好,居然還能咧開嘴,笑的那麽沒心沒肺。奇葩,百年難遇的奇葩。

離開工廠後,趙小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工廠附近找了個小旅館,旅店很簡陋,光線不足,空氣還有點汙濁,唯一有賣點的那張床還勉強有七分新,但上面的被褥卻又沾染了一層令人亮光閃閃的油汙。

就這麽糟糕的環境,老板還一張嘴就是五十一晚。趙小明也不給他廢話,直接對砍一半。那老板考慮到生意蕭條,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就點頭應允了。

何絹對此很是困惑,她們完全可以到下一個工廠繼續打工的,反正都是包吃包住,何苦還要既花錢又遭罪地住在這骯臟不堪的小旅館呢?

趙小明也不給她解釋,第二天就去跳蚤市場買來了幾幅空白海報,毛筆,強力膠,若幹根木棍。然後,揮動毛筆,在一幅幅空白海報上龍飛鳳舞地寫著醒目的標語。

“頭顱可掉,鮮血可灑,血汗錢不能丟。”

“還我血汗錢,還我一片公平的藍天。”

……

幅幅標語,殺氣騰騰,擺明了就是要以卵擊石,和工廠幹上了。何絹見識過那幫流氓的嘴臉,深知他們都不是吃素的主,當即便緊張兮兮地說:“老大,算了,咱們人生地不熟的,討不了什麽便宜的。”

趙小明眼睛一瞪說:“開玩笑,我的血汗錢,怎麽能便宜了那幫資本家?”

何絹叫她心意已決,便不再說什麽了。

裝備完善以後,趙小明拉著何絹,立刻就馬不停蹄地奔赴戰場了。她們舉著大幅標語,分立在工廠的對面。黑底白色的特大號標語,一高一矮兩個俏生生的女孩……,此風景一出現,立刻引來了路上的紛紛駐足。

那位保安大叔再次淩亂了。電子廠開辦至今,欺壓,盤剝等一系列不公平的事情常常發生,可是,連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都沒有膽量和整個工廠叫板,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居然巾幗不讓須眉地和工廠幹上了,奇葩,千年不遇的奇葩。

那位保安大叔先是目瞪口呆地楞了一會,繼而又回過神來,揮著手對她們大吼:“餵,你們幹什麽呢?快離開,快離開。”

趙小明笑的依舊沒心沒肺,“大叔,不是給你說過了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至此,那位保安大叔才明白遇到了刺頭。知道多說無益,立刻用對講機把外面發生的事情報給了廠區上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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