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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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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事(三)

茶已冷了,陰濕的房中,湧動著濃稠的氣息。

陸霽面無表情地聽著,身形許久未動。

眼前老婦陷入了昔日的回憶裏,低啞的聲音緩緩地講述著。

“貴妃進宮後,皇後娘娘便和變了個人似的。只要陛下去了貴妃宮中,她便心情郁郁。起初是悲,後來是怨,再然後便是恨了。”

初夏眼神覆雜。

對宋皇後,她起初是極感激的。

她原本是麗妃身邊的三等宮女,負責庭院打掃的瑣事。

一次秋雨過後,院裏的梧桐葉落了滿地。和她一塊負責清掃的宮女因病未能上值,她打掃不及,受了懲罰。

幾十棍下去,她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宋皇後碰巧瞧見了,問清事情緣由後,便從麗妃那裏討來了她。

待她養好傷後,宋皇後便把她放在了身邊。她性格沈穩,又素來機敏,很快便得了宋皇後的信任,逐漸被她視作心腹。

日子如水般流逝,初夏漸成了景泰宮的大宮女,手底下籠著不少丫鬟,別宮的宮女見她,都恭敬地喚她一聲“初夏姑姑”。

初夏一直以為生活會波瀾不驚地過下去。

直到虞姮出現。

她親眼看著兩人從相識至相知,又因花朝節暗生隔閡,關系漸遠。

趙太後生辰當晚,她侍立在宋皇後身側,自然也看到了四王爺向虞姮下藥的一幕。

她心驚肉跳,下意識地去瞧宋皇後的臉色,卻發現她眼睛奇亮無比,袖中的手微微抖著。

在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內,宋皇後面上的掙紮,猶豫,憤恨,不舍,清晰地映在她的眼裏。她隱在暗處,看著虞姮、四王先後離開,心頭忽湧上一股強烈的悲傷。

既是為註定發生的悲劇而扼腕嘆息,也是為宋皇後此刻的選擇而痛心。

當初那個明媚,善良的皇後不知何時竟變得,讓她感覺有些陌生了。

誰料天意弄人,和虞姮成就好事的竟變成了陛下。

事發後,宋皇後曾懷疑身邊有人通風報信。景泰宮的宮女、太監們都被細細拷問了番。雖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但宋皇後對宮內眾人已無法全然信任。

連帶著她,也受到了影響。

她那晚站的位置正好能將整個宴會發生的事斂於眼底,嫌疑不小。盡管她未曾離席,但宋皇後仍對她有了提防之心。

之後便是虞姮進宮。

雖經歷了種種掙紮,可最終,眾人見到的便是虞姮不僅成了貴妃,還獨得了陛下寵愛的事實。

連續三月,陛下都宿在了雪晴宮。

後宮諸妃翹首以盼,企望著陛下的垂憐。可他竟似中了蠱般,只願親近虞姮一人!

景泰殿的氣壓一日比一日的低沈,她每回給宋皇後梳頭時,都會心驚於鏡中女子幾欲將人啃噬的恨意。

為重奪陛下寵愛,她甚至不惜以太子陸霽的身體為砝碼,期冀於皇帝能回心轉意。

可她的種種努力非但沒有起到效果,反而讓太子對她離心,陛下也厭惡起了她。

至虞姮懷孕時,雪晴宮和景泰殿的爭鬥已變得水火不容。

禦膳房的吃食,尚衣坊新做的衣服,各地番邦上貢的珍奇,都優先給雪晴宮送了過去。即使宋皇後身為一宮之主,也敵不過雪晴宮的那位。

當太醫診出虞姮腹中乃是男胎時,後宮諸人都覺察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太子雖是嫡長子,可虞姮深得皇帝寵愛,一旦誕下龍嗣,儲君之位許會發生動搖。

面對岌岌可危的形勢,宋葳蘿理智回籠,她下定了決心。

這個孩子不能留!

她本想在藥膳上做手腳,可陸玄璟極為珍惜虞姮腹中胎兒,凡是送進雪晴宮的吃食,都

需經過層層檢驗。至於買通裏面的宮女,太監,更是行不通。雪晴宮上上下下直如鐵桶般嚴密,她嘗試幾番,始終未能成功。

虞姮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來,宋葳蘿的精神也日漸衰頹了下去。

有時,她會惡狠狠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低聲嘟囔些什麽;初夏側耳聽了,才聽清她說的是“賤婦\",\"娼婦”之詞;等她神志清醒了,便只是低垂著頭默默流淚,和初夏哭訴虞姮如何無恥,搶占她的夫婿又來奪她兒子的嗣位;更多的時候,她常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嘴裏念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明白的瘋話。

天啟十二年的冬天,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虞姮已懷胎八月,臨盆在即。

除了陸玄璟期待這個孩子後,內廷諸人皆噤如寒蟬。

越是到了最後時刻,空氣便越是焦灼,每人都屏息斂氣,躡手躡腳,唯恐驚擾到暗處的某些東西。

一個尋常的雪夜,虞姮提前發動了。彼時,離她的產期尚有一月時間。

太醫署的太醫們連夜從暖被中爬起,忙不疊地奔至宮中。

一夜燈火未熄。

至天亮時,產房裏虞姮斷斷續續的悶哼聲方才止住。

門外眾人等了許久,也未曾等到嬰兒的啼哭聲,一種極不詳的預感籠罩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陛下,貴妃娘娘她誕下的是死胎。”朱紅殿門推開,滿臉冷汗的幾個接生婆哆哆嗦嗦地從門中走出,顫著聲告訴了眾人這個消息。

猶如晴空霹靂,陸玄璟當時便嘔出一口血來。

眾人惶惶之時,跟在她們後頭出來的太醫令又拋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事實:貴妃娘娘虧了身子,以後怕難有孕。

初夏抖著身子,鼓起勇氣去瞧披著玄色大氅的男人的臉色,卻見他的臉色比宮墻上的雪還要白,像是從白紙上拓下來似的。

她又去看其他後宮諸妃的神情,果然在她們臉上見到了如釋重負的輕松。

“還望聖上保重龍體,虞貴妃好好調理一番身體,日後誕下龍種也並無可能。”趙太後扶住了兒子有些搖晃的身子,心疼地寬慰他。

“太後娘娘說得是。虞貴妃目前還年輕,好好將養幾年,或許能養好。”為首的老太醫摸了把山羊胡,讚同道。

他曾在市井見過不少因生育虧了元氣的婦人,只要胎宮未受損,過上幾年都能誕下子嗣。所以,對眼前的場面,他並不如別人那般慌亂。

陸玄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老太醫的話讓他有了點微弱的希望。

他穩住心神,先是進產房柔聲寬慰了虞姮一番,而後便開始著手調查。

一切蛛絲馬跡在指揮司的調查下無所遁形。

先前宋皇後做的手腳自然也暴露了出來。同時被揪出來的,還有麗妃的屏風,德妃縫好不久的繡帕。

雖然因防範嚴密,東西都不曾送出去,但陸玄璟餘怒未消,罰了她們一年的分例,並禁足半年。前朝她們的母族亦受到了牽連。貶官,罰俸無可避免。

之後,便是眾人所熟知的一切。

盡管虞貴妃之後數年都不曾誕下子嗣,可仍獨得了皇帝的寵愛。

六宮形同虛設,皇後有名無實,眾妃擡眼望碧瓦朱寰處,只覺無限寂寥。

“虞貴妃的孩子,有沒有我母後的手筆?”

男人的聲音極為滯澀,一字一頓,極為艱難地從喉中吐出。

韓光渾身一顫,望自家主子看去。只見他唇色蒼白,神情變得極其悲涼。

老婦所言,於他來說,都是個極大的打擊。何況是太子殿下?

縱使宋皇後之前對他關愛不夠,兩人有所隔閡,可血脈親情在,哪能真的不在意。主子這麽多年來,對宋皇後一直懷有愧疚之心。

他覺得自己沒能堅定地站在宋皇後身邊,沒能和她一起恨虞貴妃,心頭時常有憾、有愧。

這種覆雜的心情亦左右著他和虞家小姐的相處。

當局者迷,旁觀者者清。韓光畢竟是他的近侍,將他的糾結看在眼裏。

無論是明月山逃難的相依相偎,還是宮宴上狀似不經意的打量,或是明明不順路卻偏巧“邂逅”的偶遇,都是他無法向外人道之的情思。

因隔著重重矛盾,主子只能將一切按下,做出一副冷淡模樣。

可這婦人所言,不僅將他們心中宋皇後的形象顛覆了個幹凈,更顯得主子的猶豫掙紮有些可笑。

單是她所說的這一點內容,足以見宋皇後的心不如他們想得那般良善。一個屢屢想要對他人下死手的人,著實很難不令人懷疑起她的種種行為來。

初夏聽見陸霽的話,眼皮顫了幾顫,嘆息道:“皇後娘娘雖有動手的念頭,可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虞貴妃的孩子,的確與她無關。”

她蒼涼的眼神在陸霽身上停了片刻,忽開口笑道:“你父皇當時也曾這樣問過宋皇後。他也不相信。”

說到這兒,她悠悠地嘆了口氣。

無論真相到底如何,宋皇後有過惡念畢竟是事實。事情發生後,她成了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陸玄璟對她的辯解之詞半信半疑,此後再未踏進景泰宮中。

帝後二人的最後一次見面,便是在宋皇後薨逝後。

陸霽聽見她否定的話,肩膀微松,置於桌上的指微微一動。

“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事實了。不知我的回答,兩位可否滿意。”

她擡眸靜靜地望著靜默的兩人,結束了這場長久的對話。

天邊忽有雷聲閃過,片刻間,天便陰沈了下來。

“怎麽忽然下雨了。”老婦凝神細聽,“早起時還是個好天氣來著。一會功夫,竟飄起雨來了。”

她起身將槅木窗關好,望著濛濛的雨霧,暗自喟嘆了聲。

蒸騰的霧氣中,一切都朦朧得似場幻境。

她回頭一瞥,卻見房內已空無一人。

安靜地仿佛從未有人到訪過似的。



這雨來得急,不過片刻功夫,便將天地連成一片。明黃色的琉璃瓦上,雨珠飛濺,令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潮濕的霧霭中。

小佛堂裏,趙太後跪坐於蒲團上,低聲禱告。

許是年紀大了,近幾年來,她度佛之心日漸虔誠,每日得空便呆在佛室裏,不讓俗務沾身。

“外頭是不是下起雨了?”

她睜眼,偏頭問身邊的嬤嬤。

張嬤嬤點頭說是,極力誇她:“太後娘娘耳力過人,什麽動靜都瞞不過您!方才若不是外頭的小宮女來稟,奴婢還不知道外頭變了天呢。”

“老了,老了,一轉眼哀家也成了五十多歲的人了。”趙太後瞥了一眼張嬤嬤,在她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來。

她拍拍張嬤嬤的手:“瓊枝,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嘴甜,時常撿些好聽話哄哀家。”話畢,便瞧見了自己手上的幾個零星斑點,神情一斂:“韶華易逝啊,轉眼間,咱們都成了宮中的老人了。”

張嬤嬤笑瞇了眼,“太後娘娘的福分深厚著呢。聖上對您極為孝順,今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奴婢跟在您身邊,也享了不少福分。現在雖然老邁,可比起旁人來,運道好了太多。奴婢很知足。”

趙太後微笑看她一眼,問她:“你家小兒現今如何了?身子有沒有好一些?”

張嬤嬤神色黯然了些,“還是老樣子。不過有湯藥吊著,性命倒是無虞。”

趙太後點點頭,寬慰道:“有人伺候著,總不算太壞。換了常人,可連吃藥的錢都出不起。”

張嬤嬤心領神會地跪下謝恩,“太後娘娘大善。若非太後開恩施救,我兒怕是早就亡了。奴婢永遠感激太後娘娘的救命之恩。”

張瓊枝擡起一張黑瘦的臉,微帶淚意地說道。

她長相並不似中原人種,個矮人瘦,說話時帶有明顯的西南口音。膚色也是黧黑色,唯一雙牙齒潔白。

“哀家只是隨口一提,你可別這麽見外。”不輕不重地提點了她一番後,趙太後問她:“昨日聖上是不是又歇在虞貴妃宮中了?”

見張嬤嬤點頭,趙太後嗤了聲:“這都十年了,怎麽還不膩。縱是個天仙,日夜相處上個百來天,也該沒感覺了。莫不是那虞姮的身子,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皇帝一沾便上了癮,戒不掉?”

張嬤嬤沒法接她的話。

趙太後也不指望她吭聲,繼續道:“哀家的兒子怎麽偏在這一點上和先帝不一樣。先帝雖子嗣不多,可雨露均沾,誰都不曾走進他的心。以前哀家還怨他絕情,如今想來,他這般無情,對後宮的嬪妃其實是件幸事。”

趙太後斂了神色,擡頭望著小佛堂裏先帝的畫像,神情覆雜。

當年行宮裏春風一度,自己一朝得子,滿以為至少會撈個妃位當當。不料,等她肚子大了,只等來了封嬪的旨意。哪怕之後兒子如何出眾,先帝也不曾對自己另眼相待。

她起先怨懟過,可見後宮諸人都沒能得了先帝的青眼,便自個想開了:帝王無情,哪能期待皇帝全心全意的愛呢?

孰料,兒子倒是個癡情種,竟在那虞姮身上栽了跟頭,似個昏君般,為她做出了種種荒誕之事。

佛堂內僅有她們二人,趙太後也不擔心她們的對話被洩露,凝神問張嬤嬤:“今兒是不是皇後的忌日?”

張嬤嬤點頭稱是,補充道:“宋皇後仙逝十年了。”

這麽久了麽。

趙太後露出幾分迷茫來,神情罕見地有了些悲傷:“沒曾想葳蘿這丫頭竟去這麽久了。哀家有時還能想起,她和璟兒成婚之日面上的笑容來呢。”

“宋皇後溫柔端莊,對下人也極好。她去世多年,宮裏有些老人還念著她的好呢。”張嬤嬤適時補充道。

趙太後聞言,不置一詞。

反而和她說起了另一件事。“那蠱蟲是不是這幾日便要出來了?”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張嬤嬤卻毫無滯澀地接住了話茬:“太後娘娘記得可真牢。奴婢記著,就是這幾日了。慢的話,最遲這個月月底,便能有結果。”

趙太後頷首微笑,低低地嘆了聲,“終於等到這一日了。”

張嬤嬤擡眼瞧她,只見面前頭發花白的老婦臉上露出了幾分急迫來。那般的神情,在和她一般歲數的老婦身上並不多見。

說完這句,佛室內便陷入了安靜。

張嬤嬤默了好半晌,始終沒聽見她喚自個。試探著喚她,“太後娘娘?”

趙太後聽見了,方從迷蒙中醒來,笑道:“哀家這是又睡著了。”

張嬤嬤諾諾不敢應。

這是太後的老毛病了。

她先前做宮女時,被分在了一個小嬪身邊。那嬪待下人極為苛刻,素日裏只讓她們站著,不給她們睡覺的機會。

趙太後在她手底下呆了三年,被磋磨得極狠,慢慢也就煉成了能站著睡覺的一項技能。

縱使後來趙太後的身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可她的這個習慣竟一直保存了下來。

張瓊枝伺候她多年,知她現在雖面上笑著,心裏卻一定不舒服。

無它,趙太後最恨自己為低階宮女的那段卑微日子,而站著便能睡覺的“怪習”正提醒她昔日的種種不堪。

趙太後掀起眼皮看了低垂著頭的老嬤嬤,嘴角微扯:“哀家乏了。瓊枝,咱們走吧。”

兩人很快離開了小佛堂。



等把太後送回康仁宮後,時間已到了傍晚。

雨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見磅礴。

張瓊枝撐著把油紙傘,沿著朱紅色的宮墻一路疾走。沿路有披著蓑衣的太監向她問安,她頷首應了,腳下步履不停。

至一處廢棄宮殿門口,她止住腳步,推門而入。

裏頭的人見她來了,面上露出個笑來。

她將傘上的雨滴抖落幹凈,問他:“老四今早可有呼痛?”

那人朝內殿望了一眼,努努嘴道:“昨夜給他吃了藥,現在還沒醒呢。”

張瓊枝點頭,擡步望殿內走去,快到門口時,每天更新txt文檔看漫話加群似而而貳武久義死七又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覆雜,“老三,這麽多年你一直伺候他,辛苦了。”

老三黑色的面皮上笑意一斂,囁嚅道:“阿姆,這是我應該的。”

張瓊枝聞言,眸色深了些,不再言語,疾步進屋。

殿內空蕩蕩的,一扇屏風後,是一張低矮的小床。

此刻,那張床上,正躺著一個渾身包滿白布的人,唯一雙眼睛露在外頭。

聽到她的腳步聲,那人慢慢睜開眼,低低喚她:“阿姆!”。

聲音粗啞,但能聽出是個男人的聲音。

張瓊枝很快應了。

她握著眼前人的手,柔聲問他:“可好些了?”

“好些了。我今早竟睡了個整覺。”男人的語氣比往常松快了些。

張瓊枝點頭,見身邊的小幾上還有一個藥包沒拆,起身給他煨藥。

藍紫色的火苗舔著黑色的砂鍋底部,殿裏滿溢著苦澀的藥味。

趁著熬藥的功夫,張瓊枝打開了一扇小窗,散散屋中渾濁的氣息。

榻上的男人身上常年散發著一股腐臭味,若不時常開窗透氣,於他病體的恢覆十分不利。

雨絲順著小窗飄來,打濕了她的鬢發。她將手探了出去,借著這雨濯洗著自己的雙手。

方才拆藥包的時候,她不小心將一些粉末弄在了上頭。

雨聲劈啪作響,階前苔痕新綠。

她仰起脖子,望著外頭的天,心也似蒙上了一層雨霧,沈甸甸地厲害。

在這樣的一個雨天,她忽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趙太後的場景。

彼時,趙太後還是趙嬪,剛隨著被封藩王的當今聖上一同去了他的藩地—潞州。

此地毗鄰西南,多與蠻夷雜處,瘴氣橫生,蛇鼠蟲蟻橫行,外放至此地為官者皆長籲短嘆,悲憤自己仕途不暢。當今聖上藩地如此,足見其不得先帝寵愛。

張瓊華本是潞州的一個普通的喪夫農婦。除了會使些秘術外,與其他婦人無甚不同。

她育有四子,長子和二子出生不久後便先後夭折,唯三子、四子活了下來。

平日裏,張瓊華以制衣為生,偶爾也會給鄉鄰看些頭痛腦熱的小病。

幾副藥下去,百病俱消。鄰人以此為異,只讚她是隱在市井的杏林妙手。

她初聽此言,只是微微一笑。直到四子得了怪病後,她卻極希望自己果真醫術高超,能救自己骨肉於水火之中。

那日,三子帶著四子去深林裏游獵,進得深了,至天黑方才回來。

四子一回來便躺倒在床,睡得人事不知。她只以為他累狠了,並未多加註意。

直到半夜被一陣刺撓聲驚醒。

借著窗外慘淡的月光,她竟看到,四子的皮膚竟像融化的蠟油般,一層層地掉了下來。小兒子神情痛苦,喉中“嗬嗬”作響,卻一直未曾醒來。

她急忙去推三子,問他白天發生了何事。

三子忍著害怕,顫著聲音將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原來兩人進林後竟迷了路,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處洞穴裏。穴內空無一物,唯有黑色蟻蟲在地上爬行。

四子沒提防,腿上被蟲子叮了幾口,傷口即刻便腫脹起來。

兩人迅速退出洞穴,在密林裏轉了好幾個時辰,方找到了回家的路。

四子見三子一路除了痛癢,也無其他癥狀,存了僥幸之心。未免阿姆擔心,兩人很默契地沒將此事告知她。

不料,四子竟半夜發起病來。

見弟弟身上沒有了一絲好皮,三子怕得直哭。

張瓊枝忍下心頭驚慌,連夜去請滁州府的大夫上門來看。十幾個有名的大夫來了,竟都束手無策,只告訴她:他們從未見過這等病癥,她還是盡早準備後事罷!

張瓊枝幾欲暈倒。

她不死心,竟去扣了景王府邸的大門,想著:他們是從京城來的貴人,眼界寬廣,或許有辦法也說不定。

當夜見她的便是趙嬪。

她讓自己身邊的隨身大夫去瞧,雖沒能瞧出個什麽來,但府上有不少好藥,每日吃一些,也能延續他的命數。

張瓊枝大喜,還未等她謝恩,便聽見眼前的貴婦笑呵呵地問她:可有什麽作為交換?

交換。

張瓊枝楞在當場。

她身無長物,哪裏能買得起這些昂貴的草藥?囁嚅著說了,便見婦人轉身欲走。

想到榻上人事不知,痛得哀嚎的四子,張瓊枝急得出了一聲冷汗,走投無路間,腦海中忽靈光一閃,想起了自家主屋裏養著的那十來種蠱蟲。

將蠱蟲的用途說了後,她便在眼前人的臉上看到幾絲笑意。

“是個有用的,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趙嬪對她頗為滿意,而她也成為了趙嬪手裏一把極為好用的刀。

她出手不多,但每一次都極為關鍵。

第一次,她將蠱蟲下在了先太子的馬匹上,果然,皇家游獵的馬場上,先太子乘的馬匹發瘋,他從馬匹上墜了下來,此後無法行走。

景王順利即位,趙嬪躍升為趙太後。

第二次,趙太後告訴她,要把一種特殊的蠱蟲下在一個女子身上。

這人,便是剛進宮方三日的虞姮。

她不知趙太後為何要對一個如此貌美的女子下此毒手,可受恩於人,終還是乖巧應了。

等那女子來康仁宮見趙太後時,張瓊枝便趁她敬茶之時,打開小瓶,將米粒般的蠱蟲倒在了她黑發上。

全程速度極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虞姮當時只覺頭皮微痛,反應過來時,那蠱蟲已拱開皮肉,鉆了進去。

那蠱蟲以吸人的血肉為生,對女子尤為有害。

至虞姮一朝分娩,果然誕下死胎,且日後極難有孕。

張瓊枝會以為此事會就此停歇,不料趙太後竟未曾吩咐她將蠱蟲引出,繼續在她體內呆了十年。

那蠱蟲,那蠱蟲……

蠱蟲若十年內仍未取出,那麽便將吞噬宿主身體,且病發後,五臟六腑如烈火焚燒,讓人痛不欲生。

張瓊枝不願為之,可想到自家日夜哭嚎的小兒,終將良心蒙了去,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想到那可憐的女子,張瓊枝心上湧起了幾絲不忍,又及時將它按了下去。

快了,快了。

等虞氏死了,自己欠趙嬪的恩也便還清了,此後再也不用做這等喪盡天良的事了!

張瓊枝暗自安慰自己。

天邊一道驚雷閃過,驚起了無數暗處魍魎來。

青紫色的雷光中,她的臉慘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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