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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燃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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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燃香(一)

因著這場暴雨,安康坊沿街的商鋪都將門板收了去。街上空蕩蕩的,偶有一二行人以手遮額,躲著雨,在檐下疾走。

空曠的街道上,一輛馬車正在疾行。

車內,虞行煙將窗掀起一條細縫,往四周瞧去。

只見雨勢浩渺,銀芒般的雨斜斜而下,驚起漣漪陣陣。

她凝眉細看,心裏浮起層濃濃的不安。

她不知,這不安來自何處,可待她意識到時,才發現自己心跳得比以往快了些。

她緊攥著自己手中一個用紅紙包住的紙封,催促外頭的馬夫:“快些,再快些!”

馬夫摸摸沿著臉頰淌下的雨水,狠眨了下眼睛,開口說道:“姑娘,雨太大了!車若駛快了,容易傾翻。能不能等雨停了再走”

還未等虞行煙說話,一旁的綠翹便出聲叱他:“主子吩咐的事,你做便是了,哪來這麽多話快些趕車!”

馬夫應了,一咬牙,又將馬鞭狠狠一甩,“啪”得一下落在了前頭並列的四匹馬的屁股上,果然見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馬蹄起落,在青石街上踩出一地泥水。

車廂內,虞行煙和綠翹相鄰而坐,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綠翹抖了下身子,從包袱中掏出個小手爐來,放到主子手裏,“外頭冷,姑娘拿著多少能暖些。”

虞行煙點頭,見她穿得單薄,微嘆口氣。掀起車廂頂部的隔板,拿出一件厚絨毯子,擱在她的膝上。

綠翹心裏登時湧起一股暖流來。

姑娘待下人總是極良善,常在細微處關心他們。雖說有籠絡下人的心思在,但她仍是很受用的。

外頭雨聲漣漣,綠翹順著她的視線往窗外瞧去,眉慢慢凝了起來。

她看著面前似有所思的主子,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姑娘這回出來,也沒和夫人說一聲。雨下得這般大,夫人若尋不見您,怕是會擔心得緊。”

半個時辰前,姑娘忽然找到自個兒,讓她立即隨自己出宮一趟。什麽緣由,竟也沒說。

她拒絕的話還未出口,姑娘已不耐起來。

她不敢多言,迅速收拾好包袱,乘上宮門外頭的國公府的馬車,和姑娘一起冒雨離開。

走到半路上,她才憶起:兩人出來得匆忙,竟未告知夫人一聲。不免擔心起來。

虞行煙神情一頓。

她柔了神色,寬慰她道:“莫擔心。最多用上兩個時辰,我們便能回了。”

綠翹嗯了聲,疑惑道:“姑娘怎麽想來找沈掌櫃?這樣的天氣,冰肌坊應該不開門吧。”她望著窗外門板緊閉的各類商鋪,目露不解。

虞行煙露出個笑來,“沒什麽事。只是我方才用飯時,發覺上次對賬的賬目出了點問題。一時心急,便想盡快尋她解決罷了。”

“處理完了,自然就回宮了。”

綠翹了然點頭。

既然是來找沈掌櫃,事情便簡單多了。最多費上個把時辰,她們便能回了。

知道事情緣由後,她心頭大定,瞧著外頭的雨也不覺得煩悶了,饒有興致地觀賞起來。

虞行煙見她神色逐漸,微嘆口氣。

懷中那枚小小的紙包似有千斤的重量,讓她的心也直直往下墜去。

今早桃園發生的事,令她本能地覺到古怪。

從樹下挖出積灰後,她便帶著它去了雪晴宮。不出意外地,在殿內嗅到了同樣的味道。

其味先極清淡,等人習慣了香味後,又會震驚於之後的濃郁。

像是紫藤花開到極致的香味。

虞行煙算是對花香極有了解,可她竟也沒能嗅出是什麽味道,思慮再三後,便打算找沈黛問上一問。

車轔聲陣陣,至青石小巷口停了下來。

虞行煙與綠翹一路撐傘而行,到得盡頭一戶人家處,方停下腳步。

裏頭,沈黛頭戴鬥笠,正低身觀察著花圃裏剛栽種不久的梨花雪和官錦紅。

雨來得突然,她擔心花株不經雨打,根枝受損。

聽到有人扣門,沈黛一邊心自納罕,一邊提裙疾走。

“誰!"

沈黛的聲音自屋內傳來,虞行煙沈聲道:“是我!虞行煙!”

話畢,門便被人從裏面打開。

沈黛站在門口,不錯眼地打量著身前明麗的女子,雙眸一彎。



沈黛的居所,與虞行煙上次來時,有些不同。

之前屋內的陳設頗為簡單,除了一張紫檀木的梳妝櫃外,並無太多常用物件。

這回一進屋,虞行煙便註意到她桌上堆疊了不少古書。旁邊,還有些信箋、玉色筆洗,兔毫細筆等物。

她近來似是對書的興趣變濃了些。

虞行煙腦中劃過這樣一個念頭,還未等她抓住,便倏地消失了。

“你來看看這是何物?”

她拉著沈黛的手,將她牽至桌旁坐下,擡眸問她。

沈黛只見面前女子從懷中掏出個香包來,將它一層層打開。

她湊近細看,又上手撚了撚,問虞行煙,“這不就是普通香灰麽,你怎麽把它當成個稀罕物件兒?”

不僅將它置於懷中,還一路看護。她的袖口都被雨水淋濕了一些,紙包卻沒打濕分毫。

虞行煙搖搖頭,將香灰的來歷向她細細講了,話畢,繼續補充道:“去年,我去過雪晴宮三次,從未聞過這樣的香味。好像是今年,這香才得了我姑姑的青睞。”她頓了一下,“我聞不出這香是什麽品種,所以想來問問你。”

虞行煙畢竟有前世的記憶,對宮廷內妃子們的陰損招數多少有些了解。小姑聖眷正濃,落在其他嬪妃眼裏,許會招了她們的嫉恨。她擔心香裏可能摻了什麽東西。

今早見虞姮時,她細心地觀察了一下小姑的臉色,見她只是有些許咳嗽,心放下來一半。但以防萬一,還是打算出宮找人瞧瞧。

辨香的人選,毫無疑問,只可能是沈黛。

沈黛當初被她救下時,曾和她說過自己出逃的經過:她嗅覺比常人發達許多,尤其是對氣味格外敏感。因著這個天賦,她制香、制露都比其他姑娘出眾不少。

閑暇時,她時常擺弄著香花香草,調一些新鮮的燃香出來。看管她的嬤嬤們瞧見了,只以為是她的一二癖好,並未放在心上。

嘗試十數次後,沈黛終於摸索出了一點門道。

她將山茄子、生草烏、香白芷,天南星研磨、炮制,配伍成形,制成了能將人迷暈的熏香,燃在了香爐裏。自己則提前服下苦連,又以發熱為由,事先戴上了白巾,蒙混了過去。

至廳內眾人皆已暈倒之際,她疾行至院內載種的芭蕉樹處,從頂冠上拿到了事前藏好的包袱,成功出逃。

其中的艱辛,沈黛雖未詳細講述,但虞行煙聽後,頗感不易。

單是選料,就耗費了無數心血,更不消說當日行動時可能會遭至的種種意外。若燃香時間過短,或有幾人對香味抵抗時間長,她的計劃便會暴露。一旦事發,沈黛便將失去最後機會,甚至極有可能立即被人發賣了去。

若非技藝超群,沈黛出逃不會這麽順利。

所以,見到香灰後,虞行煙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她。

沈黛神情微斂,等虞行煙將話說完,她起身去了廚房,拿了個瓷碗和一柄湯勺過來。

在虞行煙的視線裏,她提起桌上的一壺熱水,註入瓷碗底部。又撒入一些香灰,用湯勺細細地攪拌著。

一會功夫,香灰便徹底融入水中。

虞行煙凝神細看,見杯子裏慢慢浮起幾層淡綠色的泡沫,神色一肅。

沈黛與她對視一眼,問她:“可有覺得氣味有什麽問題?”

虞行煙輕嗅著,慢慢察覺到這味似是和之前有了不同。

帶了些腥臊的氣味,和先前的自然清香涇渭分明。

“這是!\"

虞行煙又驚又疑,擡眼看她,見沈黛面上也是濃濃的困惑。

她搖搖頭,“我也分辨不出香料的品種,只覺得這味道有點像西南地區的某些植物。當地人生活習俗和咱們迥異,用的香也不太相同。”沈黛頓聲,又從櫃中拿出個小香爐來,說道:“這是我先前搜集到的的一種香,你聞聞,是不是和它有些相似?”

她指指正浮著綠沫的瓷碗。

虞行煙仔細辨別了番,果然發現這兩種香有相通之處。

味道都辛辣,腥臊。

區別只在於味道的濃重。

沈黛盯著小香爐裏的白灰,長睫微動:“這香是我機緣巧合之下購來的。研究許久,並未發現它有什麽特殊的效用。翻遍古籍,也未找到關於它的一二記錄。不曾想今日竟在你這兒,找到了一二線索。”

迎著虞行煙的視線,她低聲道:“你有向貴妃問過這香的來歷麽?”

虞行煙點頭。

午時的家宴上,她故作不經意地向小姑提了這個問題。

貴妃只說是內侍省分來的香,她用後覺得味道甚好,便一直用了。

當時席上,除了她們,還有皇帝在場。

虞行煙仔細瞧他的神色,見他神色如常,並未出言反駁,便知小姑說的應是實話。

晌午時分,虞行煙拿了令牌,翻看了內侍省的用香明細,發現上面關於它的記載竟一片空白。

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香的來歷是有點古怪,虞行煙暗忖道。

雪晴宮燃此香已有一年有餘,貴妃和皇帝同聞此香,身體並未出現不適,所以這一點小瑕疵便被眾人忽略了去。

虞行煙素來謹慎,遇事常思慮縝密,並未放過這點困惑,所以冒雨前來尋她。

“難道竟無人知道此香的用途?”見沈黛也茫然不知,虞行煙的心沈了下去。

她抱著希冀而來,不料在沈黛這兒碰了一鼻子灰。

沈黛見她流露出失望之色,也跟著沈默下來。

兩人半晌無話。

沈黛往窗外瞧去,眼神穿過重重的雨霧,望向遠方。

她細細思索著,忽然間福如心至,撫掌驚喜道:“我想起了。有一人必定知道這香的奧妙!”



從沈黛家離開,虞行煙便和綠翹登上了回宮的馬車。

綠翹見自家姑娘眼眸微亮,跟著高興起來。

方才兩人在室內密談,她並未進去,只在鄰屋等候。

待二人結束對話,她過來尋姑娘,發現她表情輕松了些,便以為事情順利解決,心頭大石落下。

馬車疾駛,她朝窗外看去,餘光輕掃,竟在一處屋檐下發現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姑娘,那個是不是太子殿下?”

虞行煙本在楞神間,聞言,順著她手指方向一看,果見到陸霽和韓光正在檐下躲雨。

原負手而立的男子似覺察到有人在看他,極快地擡起頭來,剛好與虞行煙對上了眼。

隔著重重雨霧,兩人遙遙對望,凝視無言。

望著那人微濕的鬢發,虞行煙不知怎地,心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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