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葉修去敲葉秋的房門。

「幹嘛？」同樣被工作折磨得不成人型的葉秋一見自家哥哥就來氣。

「給你兩條路選，一條是讓我放假。」葉修開門見山，一開口就挑著葉秋決不可答應的話題走。

「你別想！」

「那好──另一條是借你的手機用用。」葉修被拒絕也不惱，嘻皮笑臉地提出第二個選擇。

「不借！」

「好吧，那我去找老頭借，雖然很有可能讓他一氣之下打斷我的腿，但人生在世，偶爾也是應該要有冒險犯難的精神才對。」葉修說著轉頭就要走，但隨即被人抓住手。

「慢著，把話說清楚，你借手機要幹嘛？」

「你又不借我，問那麽多做啥？」葉修手腕一翻輕輕松松抽回手，拍拍雙胞胎弟弟的肩膀才剛邁步，下一秒立刻被人給拖回房裏。

「誰說我不借了！把話說清楚。」

「哎？既然要借還不快點拿出來，速度！哥趕時間的！」

看到葉修理所當然地往床上一坐朝他伸手，葉秋真是生吃了他的心情都有了。

「這是借東西的禮貌嗎？」

「自己人哪那麽多規矩，不借我走了。」葉修說著就要站起身來，臉上帶著『跟我鬥你還嫩著點』的嘲諷笑容。

葉秋又腹誹了一陣，最後轉身去抽屜裏拿手機，心不甘情不願地塞在葉修手裏，看他站起來要走又把人按回去。

「就在這打。」

「哎？」

「不然還我。」

「好唄好唄……」葉修咕噥了幾句，滑開屏幕開始按號碼。

葉秋把椅子拖到床邊，倒坐著雙手按在椅背上撐著下巴，看葉修撥通電話後，原本欠抽的嘴臉收得幹幹凈凈，聊了幾句後突然 一臉溫柔又濃情蜜意，看得他差點伸手捏捏摸摸──確認葉修這是腦子燒壞了還是根本就被掉包、換了一個陌生人！

蘇沐秋的手機是凡煙接的，和葉修聊了幾句後，就換成了蘇沐秋。葉修從中午跟陳果通過電話後，琢磨一整個下午的腹稿十分合宜，既表示了自己的關心，又不怕讓蘇沐秋覺得自己對他有太多的不放心，尺度控制得很好。

一通電話約莫講了十分鐘左右，葉修擔心蘇沐秋太累不敢多講，臨掛電話前再三保證自己會想辦法抽空回去，聽得葉秋嘴角一抽一抽，要不是有良好的教養，他是真的有搶手機直接拍死葉修那貨的沖動。

「瞧你講電話講得一臉，女朋友？」

「猜對了三分之二。」葉修低著頭忙著把手機裏的對話紀錄刪掉，然後才把手機遞還給他。

「啥？」葉秋一瞬間腦子拐不過去，露出了有點呆楞的表情，讓葉修難得兄長愛泛濫，忍不住伸手揉亂他的頭發。

「朋友兩個字是對的，不過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

「我去！葉修你開什麽玩笑！」

「我是會跟你開這種無聊玩笑的人嗎？」見弟弟顯然不會那麽容易放自己走，葉修把折得方整的被子連同枕頭拉扯到自己身後，堆出了一個十分舒適的靠墊。

「老頭知道肯定斃了你。」葉秋不是危言聳聽。

「你不要多嘴去說，他怎麽會知道？」

「你──」被葉修的無奈給氣得說不出話來，葉秋指著他的鼻子半晌，最後幾乎是從齒縫擠出來，「你如果是想玩玩，我勸你最好、立刻、馬上分手！不然我直接轉頭出去跟老頭說，你看他斃了你後，會不會剁了你的小情！」

扯到蘇沐秋的安危，葉修的表情瞬間轉冷，雖然依然歪斜地靠坐在枕頭上，但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容不得葉秋無視，那是赤裸裸的警告。

「葉秋，我拿你當弟弟看待，所以才跟你坦白這件事，你不幫我欺瞞著家裏頭我不怪你，但你要是敢抱持任何一絲讓沐秋倒黴的念頭而去告狀──你就試試我會有什麽反應。」

「──葉修你他媽的還記得我是你弟弟？！」葉秋覺得十分憤怒又痛心，雖然打小葉修就沒幾分哥哥樣，但也從來沒有用過這種口氣對他說話！他一怒起來，什麽禮儀教養全給扔一邊去了，沖到床邊揪著葉修的領子就大聲吼。「對我說這話你良心何在？啊？！居然為了一個外人恐嚇我？！」

「小秋，這不是恐嚇，而是我正在為了我喜歡的人征求你的認同與幫助。」

葉秋瞪著葉修的眼睛，最後又咒罵著把人放開，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走，走到門邊時才想到這裏是自己的房間，要走也是葉修走才對，又滿不甘心地走回來，拖著椅子坐在葉修的正對面，醞釀了很久才又開口：

「你就真的這麽喜歡他？」

「很喜歡。」沒有任何的遲疑與猶豫，一提到蘇沐秋，葉修的表情立刻就柔了下來，那是一種全世界只會因為這個人圓滿的感覺。

葉秋將葉修的表情全看在眼裏，心裏更覺酸楚。

從小他跟葉修打打鬧鬧什麽都能爭，但畢竟是同一胞出來的兄弟，雖然一起闖禍時葉修總會把黑鍋推倒他身上，可是當他真的被欺負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的也是自己的哥哥。

十幾年前，葉修偷了自己的行李離家出走，對他來說真正生氣的不是被偷的行李，而是被撇下的這件事。而現在，離家的兄長總算回來了，卻告訴自己他喜歡一個男人！！

曾經，葉修的信任是他最渴求的東西，但等到葉修真的把這份信任擺到他手裏時，才發現交到他手裏的那分重量也同樣壓在了心上。

「小秋，你是我弟弟，所以比起老頭，我更希望我喜歡的人能夠得到你的認同──當然你不認同也無所謂，我不會因為你不認同就跟他分手。」

葉秋實在很想吼既然不尊重他的意見那還問他幹嘛！可是瞧見葉修那慎重不帶一絲戲謔的表情，就忍不住跟著認真起來。

「……葉修，你還真的是一個大混賬。」

「再怎麽混賬也是你哥哥。」

是啊……再怎麽混賬，終歸是自己的兄弟。

葉秋不敢說自己完全了解葉修，但他知道葉修即使愛說渾話，但認真的時候一向是說一不二。此刻葉修沒把話挑明，他仍舊能明白兄長的意思──如果他不想後悔的話，最好別試著去挑戰葉修的底線。

「……他叫什麽名字……？」葉秋嘆氣，除了妥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

一看胞弟態度軟化，葉修的臉上立刻又掛著笑容，伸手又去揉葉秋的頭發。

「他叫沐秋，蘇沐秋，是蘇沐橙的哥哥。」

「好吧，這名字還算取得不錯……還有什麽要說沒有，一次講清楚。」

「有，」葉修笑得十分無良，臉上露出了一種讓葉秋深感不妙的期待表情。

「他是個精神病患。」

葉秋趁著到H市拜訪客戶的時候，和葉修一起抽空回興欣看他的對象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

吃裏扒外的葉家長兄在晚餐席間搓手笑得一臉無恥，直接問他要不要幹脆擬個約直接簽，隨便投資個幾百萬意思一下，葉秋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

初次見面，蘇沐秋給葉秋的印象不錯……或者該說，任何一個一句話就能把他家混賬哥哥壓制得沒半點脾氣的人，葉秋都會真心誠意地打出高分。

晚飯過後葉秋要回酒店，陳果本來想著還有魏琛的空床位能留他一晚，葉修卻笑咪咪地跳出來，一臉認真地直接叫包子動手把人扔出去，理由還十分道貌岸然。

「晚上我們要開小組會議，是非常嚴肅的戰隊機密，閑雜人等請勿逗留。」

「我去──」本來在沙發上坐得好好的葉秋，突然就被甩在門外，他楞了一下才想痛罵時，屋子門又突然打開，喬一帆站在門口一臉尷尬地看著他，讓他到嘴邊的粗口又咽了回去。

「一帆，外套扔給他就快關門，不然暖氣都給跑了。」葉修從喬一帆身後搶步向前，搶過他手上的東西砸在葉秋臉上，砰地又把門給關上了。

葉秋抓下臉上的東西才發現是自己的西裝外套，才想撲上去拆門板沖進屋裏把葉修也給拆了，跳脫的包子突然開了門出來把他撞得往後跌了一截，接著又被人沒輕沒重地拉起來。

「老大老大，你弟弟在外頭跌倒了你快過來！」

「都幾歲了啊，葉秋你還能不能靠譜點？」葉修涼涼地調侃，手裏的叉子穿著一塊蘋果，一點到門邊看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行了，包子回來坐好，把葉秋也捎進來吧。」蘇沐秋倒是笑著發話。

「可老大不是說要開小組會議，是戰隊機密來著，我去叫其他人一起來啊。」包子的優點就是不管誰說什麽就能照做，雖然嘴上問題很多，但動作麻利地把葉秋又給拉回房裏。

「接下來要說的事是核心人員才能知道的，不必告訴老魏那無恥的家夥，知道嗎？！」葉修一臉認真嚴肅，讓葉秋一看就想炸毛，從小到大他沒少被葉修用這表情唬得一楞一楞，簡直都能說上三天三夜。

「明白了，老大請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的！」

葉修要宣布的事情，其實就是跟蘇家兄妹商量好的，關於蘇沐秋的病情，本來葉修想讓葉秋上樓去，但後來被蘇沐秋阻止了。

一行人圍著餐桌坐成了一圈，認真嚴肅又掩不住好奇盯著坐成一排的葉修、蘇沐秋、蘇沐橙跟陳果，葉修直接當著眾人的面握住蘇沐秋的手，讓旁聽的葉秋眉毛一抽。

「我去，葉修你要不要臉？！叫我們集合就為了看你倆秀恩愛你不至於吧？」方銳更是立刻就炸了。

「肅靜，都聽沐秋說話。」但葉修涼涼地瞥了他一眼，咳了兩聲裝腔作勢，把場面搞得嚴肅又正經後，才示意蘇沐秋開口。

「其實……」蘇沐秋在葉修的鼓勵以及蘇沐橙的支持下深吸了一口氣，視線在所有人中環繞了一圈後，才僵硬地開口，「我是個很嚴重的解離性人格疾患者。」

「所以？」方銳率先搶話，卻根本沒搞懂這病是怎麽回事，居然有這麽重大到需要擺出一副開堂公審的氣勢宣布？

他轉頭看看旁邊的人，除了唐柔看不出情緒以外，莫凡是事不關己，其他幾個人臉上的表情不會比他差多少，同樣都是一臉茫然。

「……解離性人格疾患……」葉秋重覆了一遍，視線先是在葉修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而後又移轉回蘇沐秋的身上，「簡稱人格分裂，又或者是……多重人格？」

「是的，你說得沒錯……我是個多重人格患者。」

葉秋直白的問句讓蘇沐秋一顫，但很快就掩飾過去，嘴角挑起溫和的笑容，視線迎上那張應該是熟悉，卻也透著陌生的臉龐。

他的承認讓聽懂的人倒抽了一口氣，蘇沐秋的笑容凝在唇邊，陳果一看場面有點僵了，立刻跳出來打圓場，只可惜整個聲線都是抖的。

「大家這是怎麽了，表情別這麽嚴肅啊，會嚇到客人的！」

包子看看左看看右，看其他人正試圖也在臉上擠出笑容，一臉不解地舉手發問：「老大老大，我有問題！多重人格不就是電視上說的瘋病嗎？」

「我去，包子你會不會說話！」方銳蹦跳起來直接就把包子的頭按在桌上，一臉呵呵哈哈地幹笑：「呃……那個……蘇沐秋你別介意啊，包子講話就是這樣，都不過腦子的。」

「沒關系，別按著他。」蘇沐秋揚唇一笑，身旁的葉修跟蘇沐橙都在，自己並不是一個人，他對著從桌上爬起來的包子微笑：「包子，我是個病人，但我不是瘋子，我可以正常過日子，我跟你其實沒什麽兩樣。」

腦筋轉得很快的羅輯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地躲在旁邊偷偷樂著，被包子喳呼著勾脖子拖回來揉腦袋，弄得他唉唉啊啊十分可憐。

安文逸推了推鏡架，咳了兩聲引回其他人的註意力。

「所以上次差點把整個廚房都給燒了這件事情你怎麽說，要是再有下次呢？」

蘇沐秋的臉色暗下來，葉修不曉得這件事連忙轉頭詢問，蘇沐橙著急地站起來想要幫自家哥哥說話，但蘇沐秋卻拉住了她，眼光倒不閃不避地迎上對方。

「這點我很抱歉，那時候我……」話才說一半，蘇沐秋突然臉色一變，整個人弓著背像是在忍耐什麽，按在桌上的指節整個顫抖，五官凝成一團十分嚴肅，咬著牙關從齒縫間擠出命令來。

「凡煙，回去！」

葉修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蘇沐秋的話他聽得清楚，只能小心翼翼地扶著人靠在自己身上。

過了一陣子的意識搶奪，蘇沐秋似乎沒那麽痛苦了，扶著葉修的手坐直，身旁的蘇沐橙已經急得眼眶都紅了，蘇沐秋連忙先去安撫她。

「看起來……你似乎沒辦法很好地控制你的分裂人格要在什麽時後出來……是嗎？」一旁的葉秋突然開口，淡涼的語調是長年浸潤商場培養出來的氣勢。

「當然可以，理論上我可以借由溝通與需求切換，但偶爾總會有點人為意外。」

「什麽意外？」

「例如哪天你想撲上去咬葉修而我剛好在場的時候。」蘇沐秋笑著，護短護得十分理所當然，讓葉秋整張臉瞬間就脹紅起來。

──媽的，看走眼了！能壓住混賬哥哥的哪會是什麽善類！

解決了葉秋，蘇沐秋把視線投遞到安文逸身上，繼續未完的話語。

「你叫小安是吧？抱歉，那時候確實是我是有點恍惚了，也請你放心，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以後我會盡量避免給大家帶來困擾的。」

安文逸本來還想說什麽，但是一旁的喬一帆卻拉住了他，對他搖頭。

包子難得看懂氣氛不對，人也拘束了幾分，方銳從打擊中恢覆過來，嘻嘻呵呵地幫忙打圓場講場面話，再加上陳果跟唐柔的開口緩頰，坦白事件最後也就這麽嘻哩胡塗地過去了。

蘇沐秋切了其他人格出來和眾人打招呼，馮宇的脾氣個性都好，眾人一比對發現跟蘇沐橙給人的感覺也沒差多少，就是沒那麽鬼靈精怪。

凡煙自我介紹的時候，有過不好回憶的方銳立刻認出人來，哎唷一聲借口肚子疼就想跑卻被莫凡給拉住了；包子知道這位才是打贏自己十幾把的正主，立刻二老大二老大地叫開來，倒是凡煙嘴角抽了一下，顯然對這名頭不怎麽恭維。

瑞比一出來就看眾人盯著他瞧，立刻顫顫地縮進葉修懷裏，高頭大馬的男人小鳥依人、抖來抖去的畫面簡直怎麽看怎麽詭異，一群人紛紛哽住了話，說也不是吞也不是，場面一度尷尬到不行，倒是怯生生的瑞比激起陳果的母愛泛濫，立刻拍桌子站起來，指責一群大男人簡直能嚇哭小孩。

吵吵鬧鬧的一晚上就這麽過去了，至於今夜的談話能讓人接受多少又理解多少，蘇沐秋並不打算計較。話說完了，讓葉修搭著手扶腰上樓回房了。

眾人一看正主跑了，矛頭就往蘇沐橙那裏戳，陳果連忙跳出來護航，氣勢豪邁地又拍了一次桌，說：「我是老板我說了算，沐沐先上樓，這裏交給我。」

蘇沐橙朝她露出感激的笑容後，拉開椅子站起來就逃，走到樓梯口後又突然回過頭來對葉秋招手。

「葉秋晚上也睡這吧，你能睡魏琛的位置，剛好跟葉修一間房。」

「誰要跟他一間房！」葉秋呸了一口，卻也拿起椅背的外套，跟著蘇沐橙的腳步一起上樓，樓梯走到一半，他卻又突然遲疑地開口。

「……什麽心情？」

話沒頭沒尾，但蘇沐橙還是聽懂了，她笑著嘆了一口氣，眼神有著溫柔也有著哀傷，但終歸是堅定毫不猶豫地。

「你說呢？他可是我最親的哥哥，我不幫他的話，誰幫？」

葉秋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上樓。

……是啊。

終歸是自己最親的哥哥，他不幫的話，誰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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