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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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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餘光是個在另一種意義上信仰極端堅定的人。

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任何人都是他為達目的可以被犧牲掉的炮灰。

拜厄和艾倫屬於死有餘辜的炮灰,地球上的那九千萬“棄民”屬於為了文明進程不得已犧牲的路人甲乙丙,而此刻還沈睡在安置艙中的那九百餘名漂流者則屬於推進文明前進時會被選擇性制造成養料的配角npc……

只有餘光,只有他能夠成為這項偉大覆興航路上引領人類走向重生、走向繁榮的命定之子。

人類或許不會感謝他,但日後新人類的歷史裏程碑上他餘光的名字將被刻印在史詩的扉頁,刻在碑文的首行,他將被所有人銘記。

“沒有人會理解這是多麽偉大而又悲壯的豪舉……”

餘光直到臨死前都是這樣想的。

可從沒有人說過他是主角,滾滾而過的歷史洪流中,他註定作為碑石偉業下匍匐而行的螻蟻。

……

“不久後我將船艙清理幹凈祛除掉一切爭鬥的痕跡,打開了安置艙的艙門。”

“也是在這之後,我檢查自己休眠後的方舟系統動態時才發現,餘光在臨死前向地球發送了語音短訊。”

【亞當】提到的語音短訊應當就是時意和傅行深他們聽到的,關於餘光指控人工智能系統“殺人”的訊息。

從某種角度上看他也沒說錯。

【亞當】的確殺死了包括他在內超過七百名軍官士兵。

“這麽說來,這個餘光企圖掌握權力因此幹掉了拜厄,又在妄圖犧牲安置艙平民來補給方舟能源時觸發了【亞當】的防禦機制,最終導致一整個指揮艙裏的士兵全部遇難……”

安東尼奧搓著下巴眉頭擰成一團。

他沒想到方舟離開了才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出了這麽多狀況。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亞當】所述的這些事情是早在方舟啟航後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裏就接連發生……

餘光的陰謀、拜厄的計劃、還有艾倫的死……這種種的一切都隱藏在一層又一層的迷霧之下。

僅憑【亞當】一個人工智能的轉述又怎麽能教人分辨得清楚?

時意也是第一次接觸到這裏面的秘密,餘光對他來說還是那個將他從施盧赫湖邊小屋中帶走的軍官,無禮地闖進他的木屋,還踐踏了奧茲維坦的遺物。

除此以外這個人在他眼裏和陌生人沒有區別。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費勁心機爬上防衛總指揮官的地位,又在方舟上謀劃殺掉了艾倫和拜厄,只為掌握最高指揮的權柄嗎?

甚至不惜以平民的性命來換取自己生存的可能性。

他計劃這一切的動機又是什麽呢?

“這個人不簡單——”

“這個餘光可比我們想得要覆雜多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傅行深和時意同時開口說道。

傅行深看著時意,嘴角揚起了一個笑。

他們真是一天賽過一天默契了!

“怎麽,你還知道些什麽?”

時意好奇地轉過頭問道。

“咳,還記得先前在漠河基地時你帶我去的那座地下防空洞嗎?”

傅行深遞給時意一杯溫水,他聽得出時意的嗓音還有些沙啞。

這倒不是為了彰顯自己有多體貼……事實上,如果昨晚自己能在時意說“不要”時乖乖停下,如今也就不必頂著安東尼奧防賊一般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打轉。

傅行深:……黃豆流汗。

安東尼奧狐疑瞇眼,大有問題!

時意喝了一口水潤過嗓子,想起確實有這麽一回事,點了點頭,

“記得,那座防空洞原先是漠河當地軍方的一處秘密情報站,大地動過後防空洞多處塌方,人員緊急撤離後裏面還留有許多未來得及被銷毀的軍方檔案。”

時意說著一頓,看向抱臂靠在桌邊的傅行深:

“你在裏面發現了什麽?和餘光有關?”

“答對了!”

傅行深打了個響指,咧開嘴笑起來時可以看到一點略微有些尖的犬齒。

時意從前是沒怎麽留意到傅行深這對犬牙的,他不是牙科醫生也沒有特意觀察別人牙齒如何的癖好。

因此直到昨晚之前他都不知道這對犬齒在某些特殊時刻咬住自己側頸時是那麽……

“——我在拿回來的那份檔案中註意到這個餘光早在進入聯合政府前就已經背上了來自中國轄區軍方落印蓋章過的重大處分。”

“重大處分?”

時意捕捉到這條關鍵信息,神色一凜若有所思。

“據我所知,只要是身上帶著重大處分的士兵,不要說入職聯合政府甚至爬到了指揮官的位置,就是普普通通的防衛隊他也未必能通過資格審查……他做了什麽?”

資格審查是進駐聯合政府軍隊最基礎的審核流程,如果餘光有能力躲過資格審查,那麽未必不能瞞住拜厄一黨混進高級指揮層。

傅行深突然想到他離開聯合政府前的那個雨夜,他曾見過餘光,那時他跟在一位聯合政府議員的身側。

而那名議員,恰是有能力執行這一系列掩人耳目操作的人之一!

傅行深像是打通了關鍵一竅,先前還有些難以想通的地方瞬間明晰不少。

時意註意到傅行深神色變化,挑眉問他,“是想到什麽了嗎?”

傅行深點頭,開口時心裏已然對自己的猜測有了幾分肯定。

“處分的內容是指控餘光在漠河基地駐守期間多次潛入大興安嶺觀測站,據檔案中提到的他從裏面盜走了一些軍方尚未對外公開的絕密文件……”

偷盜軍方封鎖的機密文件最輕的下場也該是褫奪軍銜和軍籍處以□□,嚴重的可能還會面臨死刑。

餘光的罪責既然經過軍方最高領導級的蓋章審訊可見其盜走的絕非一般機密等級的文檔。

能夠有權利將這樣的罪行悄無聲息抹除的,除了聯合政府高層那幾名位居決議席的議員和拜厄能做到之外,傅行深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而拜厄生性詭善多疑,這些年除了他極度信任委以重任的艾倫之外鮮少會將底細不明的人提拔到自己跟前。

倘若他知曉餘光曾經被中國管轄區的最高級軍事法庭判處過擅離崗位並偷盜軍方封存的絕密文件的罪名,他必定不會允許這樣的人進入自己領導的聯合政府指揮部。

而碰巧,傅行深先前所見餘光與決議席其中一位議員走得很近,這其中沒有一點利益交易說出來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

“只是至今我們都不知道餘光當年究竟偷走了什麽東西,以至於能夠讓一位聯合政府的高層領導人願意為其遮掩罪行……”

傅行深想到這嘆了一口氣。

自己從防空洞中得到的那份檔案中對此必定有所提及,但可惜那份檔案被火燎過,他看到時它已經是殘缺不全的了。

時意沒有關註過那份檔案,對那段時間軍部進行的研究行動也不是很了解,但說到大興安嶺觀測站……

他想到了一件事,或許這兩者之間有些許關聯——

“要說大興安嶺觀測站,我記得我去到那裏時從他們的數據庫中無意看到過,他們丟失了一些尚未驗證覆核的天體觀測數據,時間是在……06年春天!”

傅行深心頭一震,“06年,就是餘光駐守漠河基地的時間!”

丟失的竟然只是一些天體觀測數據嗎?

傅行深看過檔案,知道餘光在進入軍隊前曾是國家科學研究院的天文系學生。

那時世界格局已經初現禍亂,許多國家都在爭奪越來越稀缺的生存資源,那時候即便是不會被戰亂波及到的教育院校最熱門的也是作戰指揮和能源機械這類能應用於亂世的專業學科。

而天文系……只能說門廳寡薄幾乎無人問津。

想來餘光在讀書期間也並不會料到自己兜兜轉轉竟進了軍隊,否則不會以極高的分數報考這樣冷門的專業。

是什麽讓他改變了主意呢?

傅行深驚覺關於餘光這個人,他所了解到的竟也只是皮毛,他只知這個人功利心極強,為人冷漠多疑。

但對於他更多的細節卻一無所知。

這個人的身世、動機和做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在他看來仍然是一團迷霧。

“我從記錄的信息庫中檢索到了關於餘光盜取的數據資料的詳細信息,那些數據最終在七年前經由聯合政府轄下一座天體觀測研究所進行了數據的分析和覆核,整理後收錄進了一封對外不進行公開的紅封文件夾中。”

許久未說話的【亞當】突然發出聲音道。

實際上,這組“紅封文件”並非如【亞當】所言是來源自它所謂的信息庫,而是來源於拜厄。

更準確地說,這個文件正是當日【亞當】刻意偽裝過後誘騙餘光從方舟的檔案庫中取出的,那個被放到拜厄辦公桌上的標著“橙紅A+”保密級別的文件。

【亞當】通過拜厄辦公室的攝像鏡頭看到了文件的全部內容。

此刻,透過連線的攝影人像它能夠看到站在一旁捧著水杯沈默的時意,千萬裏之外的遙遠方舟中這臺本不該誕生出任何情感的人工智能繼大開殺戒後第一次學會了在時意的面前隱瞞真相,就像一個做對了事卻因種種原因不敢邀功的孩子。

“能查到文件的名字嗎?”

時意開口詢問【亞當】,顏色淺淡的瞳孔在陽光下剔透得像顆玻璃珠,但其中折射出的情緒卻令【亞當】無從解讀。

“文件名叫做《關於近地巡回星體編號MET731觀測數據報告及其運行軌道分析》。

在這份報告中編號MET731星體為一顆直徑約為三英裏(約4.82公裏)的巨大隕石,根據報告中提及的數據進行測算該星體將在五個月後的八月十七日淩晨與地球擦肩而過——如果地球是一塊引力為零的真空球體。

而不幸的是由於這顆隕石的軌道與地球運轉軌道幾乎重疊,因此當這兩顆星體彼此靠近時這顆重達三萬四千六百噸的巨大隕石將在地球引力牽拽下突破大氣層保護撞擊向地球表面……撞擊力經過換算足以將地球撕裂。”

也許是【亞當】的音調過於平穩柔和,這穩定的57分貝卻在千萬公裏外的羅瓦涅米掀起了一場毀天滅地狂風驟雨。

直徑三英裏的隕石就足夠摧毀體積一萬倍於它的龐然大物。

這一次,航行在大西洋中的巨輪撞碎了冰山。

“確定嗎?”

傅行深言語艱澀著問道。

隕石撞地球,這不是什麽值得稀奇的事,畢竟地球也是宇宙億萬星體中普普通通的一顆暗藍星體,總會有穿過大氣層砸向地表的隕石,地球上也時不時就有科學報道哪裏又發現了隕石撞擊坑,甚至在人類的歷史上曾有一段時間隕石獵人這樣的職業風靡一時……

但三萬噸重的超大隕石,恐怕連當年疑似因此而導致整個種族滅絕的恐龍也未曾遭遇過。

“數據覆核分析後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八十七以上,並且隨著兩顆星體運行軌道的逐漸逼近,這個可能性還在向上增長。”

這結論在眾人意料之中,卻無法完全平靜地接受,盡管他們都早已做好了面臨末日的準備。

“所以早在多年前聯合政府便掌握了這個消息,卻還是選擇將它全方面封鎖下來。”

他們宣告末日紀元的到來,世界範圍搜索最優秀的科學家要求在十年之內建造出方舟,拯救的真的是始終被蒙在鼓裏的普通人嗎?

拜厄知道這個消息,於是大搖大擺指揮軍隊為他搬運昂貴的紅酒登上方舟。

艾倫知道這個消息,所以在建造方舟的設計圖紙上嚴明要求為自己修建獨立的研究實驗室,將自己多年來的全部成果搬上了方舟。

餘光也知道這個消息,他可能還是最早的一批知情者,因此想方設法偷盜出了這份當時還未經覆核的數據,冒險遞交給了聯合政府。

可卻沒有一個人想過將這件事透露給民眾。

因為他們知道,此事一旦暴露,他們建造方舟離開地球的行為將不再是帶著人類希望的火種遠航——

而是叛逃文明的罪人。

是貪生畏死的懦夫。

拜厄憑什麽指責和惱火餘光將漂流者作為養料的惡行呢?

他自己也同樣卑劣,面對人類必死的終局他隱瞞真相,甚至用花哨偽善的言語去哄騙他們為了種族的大義“犧牲小我”……

他說餘光是屠夫,自己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劊子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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