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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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二人抵達羅瓦涅米時已是當地時間的上午十點鐘。

傅行深循著記憶將車開到了安東尼奧他們居住的小木屋前,吉普車排氣管的轟響驚嚇跑了不遠處林中啃食草被的麋鹿,也吵醒了窩在沙發椅上打盹的安東尼奧。

這座小鎮如今只剩下加上他和諾拉不到十個人了,其餘的小鎮居民均在方舟遠航後不久離開這裏尋找新的生機。

安東尼奧和諾拉很喜歡這裏,雖然這裏物資匱乏終年低溫侵襲但他們只需要駕車半小時就能去列維追趕他們鐘愛的極光……

安東尼奧有些疑惑地站起身看向窗外,這裏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陌生人造訪了……

噢,也許也不能算作是陌生人。

他看著從吉普車上下來的兩道身影瞪大了眼睛——

“這兩個家夥怎麽過來了?”

諾拉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從壁爐前走過來,在她的身旁是好奇地探頭探腦的盧卡斯——他們的小兒子。

盧卡斯顯然認出了其中某個人,驚喜地叫道:“是諾克斯叔叔!”

諾拉也認出來了,她還註意到緊跟時意後面下車的那個高大男人正是兩年前留宿在他們家的傅行深,當即露出微笑:“看來是找到了呀。”

安東尼奧可不那麽開心,只見他苦惱地捂臉哀嚎:“他們兩個過來就沒遇上過好事!”

說著卻又壓不住嘴角的笑急匆匆去給二人開門。

該死,作為師弟來看望師兄不是應該的嗎?他幹嘛表現出這般不值錢的模樣……

沒等安東尼奧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傅行深和時意已經行至近前,兩個人頂著滿頭的風雪狼狽地在屋檐下跺腳——門外厚厚的積雪裹住了他們的鞋,傅行深甚至在上臺階時腳底打滑險些對著打開門的安東尼奧行了個新年大禮。

安東尼奧:“……”

他竟然不知道傅行深這麽想念他。

四人猝然見面一時除了拍打身上積雪的聲音竟有些語塞,就在這時被父母擠到身後的盧卡斯蹦跳著從安東尼奧和諾拉的中間竄了出去,矮墩墩的小身子像炮彈一樣彈射出去緊緊抱住時意的腿——

“諾克斯叔叔你來看我啦!我好想你!”

……

二人進屋後安東尼奧為他們端上香醇暖身的熱巧克力,傅行深喝了一口暖和起來,同坐在對面的安東尼奧道謝,寒暄道:

“上次離開時這裏的聖誕節還沒有結束,今年鎮子上還有聖誕派對嗎?”

安東尼奧看上去似乎對這個話題興致不大,搖搖頭,視線轉去窗外,不鹹不淡地問他:“開車來的?漠河離這兒可不近,怎麽想到要來這邊?”

傅行深有些摸不清安東尼奧的態度,上次分別時他們應當沒有起什麽沖突吧?

時意捧著杯子暖手,擡起眼看向安東尼奧,神情莫測,“說來話長,我記得你這裏有一臺研究所留下來的分析機,還能用嗎?”

安東尼奧被時意的眼神一刺,認輸般地起身嘟囔:

“機子就在倉庫裏,能不能用天知道,你們自己去看吧。”

說罷走向餐桌,那裏已經擺上了諾拉方才在廚房辛苦半個多小時做出來的菜肴,傅行深一眼就認出是中式的炒菜,甚至照顧了他和時意的口味。

“不著急就先過來吃飯吧,路上想必也沒吃幾頓好的,我看他們倆都餓瘦了……”

諾拉一邊招呼二人落座一邊打趣道,轉頭便瞪著安東尼奧,警告他不中聽的話少說兩句。

安東尼奧擡手投降,點點頭保證自己閉上嘴不再說什麽,諾拉這才滿意地笑起來。

即便諾拉和安東尼奧之間的互動只在一瞬之間,但傅行深還是留意到了二人的交流,偏頭看向身邊專註用餐的時意,心裏大概明白了安東尼奧的冷淡似乎是針對自己的。

時意和諾拉知曉原因,所以才頻頻提醒安東尼奧註意。

是什麽事呢?他們已經兩年沒有見面,最後一次是在潛入聯合政府篡改【亞當】數據的那次,可離開前他們分明還好好的……

傅行深是個典型的行動派,並且十分看重安東尼奧能在自己被追捕期間收留自己的這份情誼,於是在晚飯後趁著時意去倉庫檢查分析機的空檔,他攔住了安東尼奧。

“有時間聊兩句嗎?”

他看著安東尼奧碧綠色的眼睛,眼神鄭重認真。

安東尼奧沒有立即答應卻也沒有拒絕,神色執拗覆雜地看了他半晌,敗下陣來:

“壁櫥裏有我珍藏的兩瓶威士忌,你小子走運,拿上去屋後那個雪坡找我。”

說完便先一步離開了。

安東尼奧的回應驗證了傅行深的猜測,他果然錯過了一些重要的事,而這些事令安東尼奧對他的態度變得覆雜難明,連諾拉和時意也對此緘口不言。

傅行深依言從壁櫥中取出酒瓶,是兩個不透明的密封木桶,大概巴掌那麽大,拿起來沈甸甸的很有份量。

木屋後面的雪坡上還留著二人兩年前砍去做聖誕樹的痕跡——

那棵被倒黴選中的標致挺拔的銀冷杉此刻只剩下一截矮矮的木樁戳在土裏,在它的周圍,兄弟姐妹們仍在茁壯成長……

傅行深到時正看見安東尼奧坐在那墩木樁上,嘴裏咬著一截煙屁股,猩紅的火光和煙霧中傅行深瞥到他暗綠色的瞳孔,像一匹雪原上孤傲的狼。

現在,他正在猶豫是否要吐露真相容許傅行深走進他們的領地,即便他拐走了他的兄弟。

“酒帶來了?坐吧。”

安東尼奧叼著煙說道,煙灰落在雪地上被融化的雪水澆熄。

傅行深環視他四周,這裏還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嗎?

安東尼奧將他帶來的木桶用小刀撬開,醉烈的酒香埋在冰冷的空氣中不由分說竄進傅行深的嗅覺中,還沒嘗到酒便已經覺出暖意。

“站著幹什麽?我可不會給你讓一半。”

“……”

傅行深看了看那只夠一個人坐的木樁,想象兩個大男人擠著坐在一起的畫面,心中惡寒發毛,旋即脫下身上的大衣鋪在雪地上,席地而坐。

好在厚厚的毛衣和即將灌進肚裏的烈酒不至於讓他忍受寒冷。

兩個人先默默地喝了幾口酒,傅行深被入喉的一團火焰點燃,那團火帶著冰冷與熱辣的雙重刺激灌進胃裏,傅行深吐出一口氣,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

“真是好酒。珍藏了不少年吧?”

安東尼奧斜眼看了傅行深一眼,又喝下一口,“半個世紀前的麥卡倫,即便讓我就這樣放在壁櫥裏落灰,口感也一樣辛辣醇香……我得喝點這個才能跟你說接下來的事,否則會忍不住沖上去揍扁你,小子。”

傅行深沈默,他猜不出究竟是什麽樣的原因令安東尼奧的眼神看起來恨不能把他就地拆成零件……

好在安東尼奧不會繞彎賣關子,喝了幾大口烈酒的他看上去沒有絲毫的醉意,碧綠的眼珠裏是十足的清醒。

甚至比他平日裏表現出的更加清醒冷靜,與傳說中那個承擔【亞當】核心程序設計編寫的項目二把手逐漸重合。

也許這才是安東尼奧認真起來的模樣,傅行深在心裏這般想。

“有些事我也了解得不多,你知道的,他想要瞞住你的事,你就是真的撬開他的嘴也不會得到半個字的回應。”

話中的“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安東尼奧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奇怪,帶著不明的憤怒和怨懟,傅行深能覺察到這其中有對時意的,卻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更多的是針對什麽呢?

此時的他還不明白這些雜糅在一起混亂而濃烈的惱恨究竟從何而來,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將深深體會它。

“當年闖進聯合政府大樓後你被拜厄的人抓住,在這之後你還見過諾克斯嗎?”

漫長的沈默之後安東尼奧突然問道。

傅行深搖頭,“再見就是漠河基地裏……我甚至在最開始沒能認出他來。”

說到這個連他自己也不免苦笑,作為短暫並肩作戰過的“隊友”他並沒能認出時意,聽上去甚至有些荒謬。

卻是事實。

安東尼奧得到他的回答點頭,了然又極具嘲諷地笑了。

“真是般配啊你們兩個。一個是舍生忘死的救世英雄,一個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救英雄的英雄,般配啊。”

聽上去有些拗口的話,傅行深卻聽得心頭一震。

安東尼奧的話,時意救過他,傅行深知道時意不止一次救過他,在他躲避聯合政府通緝的日日夜夜……可安東尼奧說得顯然不是這個,結合他方才的發問只剩下一個答案。

不等他篤定心中的猜想,安東尼奧又說起另一件事來,活像是喝醉酒頭腦不清醒,想到哪兒說哪兒。

“你當然認不出他,先不說他以諾克斯的身份在羅瓦涅米與你見面,到你潛入聯合政府大樓他始終帶著過濾面罩……”

這一點傅行深記得很清楚,他們從羅瓦涅米前往聯合政府的一路上時意一直帶著面罩,對此他本人的解釋是在躲避“天眼”的監視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這理由多半是真的。

聯合政府在方舟啟航前從未放棄過對它設計者的監視,作為主席的時意更甚。

可問題在於,傅行深不同於作為一名上陣殺敵立功無數、被推舉為防衛隊指揮官也無人提出過異議的優秀軍官,接受過特殊訓練的他辨認一個人往往不單單是從外貌身形。

還包括聲音。

一個人總不能在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徹底改變自己的聲音甚至是發聲方式……幾乎沒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

安東尼奧很欣賞他這副錯愕的神情,因此他仰頭吞咽下一口威士忌,如刀鋒劃破咽喉帶來血淋淋的刺痛。

他不吝於將這份痛傳遞給傅行深。

安東尼奧曾應諾奧茲維坦的遺願照看時意,卻沒能盡職,將這個從小到大管不住的師弟照顧成那樣鮮血淋漓破破爛爛的樣子,他需要有人和他共享這份痛楚。

特別是傅行深這位當事人。

安東尼奧要將他知道的一切都攤開給傅行深看,給他看時意掩藏起來的傷口,給他看那些結育成疤痕的過往。

羅瓦涅米的冬季總是格外漫長,安東尼奧看著傅行深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訴他自己所說的一切不是為了得到傅行深之於時意的歉疚或是垂憐,他要傅行深睜眼看看,時意是怎麽血淋淋地愛他的……

“你被捕後諾克斯也失蹤了,我四處躲藏搜尋關於你們的消息,甚至做好了迎接最壞結果的準備……”

“我找到他下落時他已經在郊外一座廢棄的教堂中被秘密審訊了十五個小時。

十五個小時,他被電擊了整整十五個小時,神志不清,看到我時甚至差點認不出我來——所以當我從那群人手裏帶走他的時候發現他不會說話了,我既慶幸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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