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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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雪地上響起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安東尼奧喝完酒離開了這裏,傅行深則坐在原地,他的大腦脹痛悶滯,也許是喝醉了。

傅行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月光下瑩瑩的雪地上,四周安靜得甚至能夠聽到自己不再穩定的呼吸聲。

他的耳邊還回蕩著安東尼奧的話,就在方才那短短的二十分鐘裏,他了解到了自己不曾探尋過的關於時意的一切。

隱秘而慘烈。

“我將他從維也納帶回羅瓦涅米,可惜這裏沒有足夠專業的心理醫生……”

安東尼奧回憶起那時的光景,時意的精神狀態在脫離審訊後沒兩天就恢覆了大半,清醒後意識到無法開口說話也沒有太過頹喪,安靜地跟著安東尼奧回家,安靜地接受治療。

“……他的心態是很積極向上的這一點在我遇到的病人中算是頭一份。這是好事,治愈的可能性是有的,可以多關註引起他失語的刺激源,看看能不能從根源上治療。”

安東尼奧請到的醫生如是說道,關於時意的癥狀診斷安東尼奧沒有要求時意回避,因此送走醫生後安東尼奧返回房間,抱著手臂一陣沈默後問道:

“從根源上治愈……我去幫你殺了那三個人,你覺得怎麽樣?”

時意一怔,無奈地笑笑,沖他搖了搖頭。

他並不過度憂慮自己的癥狀,頂多是在日常交流上多了些麻煩罷了。

令時意困擾的反倒是另外一個問題,但他不想再看到安東尼奧為了照顧他勞累奔波——安東尼奧的兒子剛出生還未滿月,兩邊的操勞讓這個素來樂觀懶散的德國壯漢眼裏也漫上一層疲累。

時意為此深感歉疚,所以擅作主張瞞住了一些在他看來尚且能夠掌控的病癥。

可事實卻證明他根本無法控制住,他對苯丙|胺甚至與此相關的一切興奮劑產生了成癮性……

時意的偽裝向來不錯,因為時意的意外而變得心事重重的安東尼奧竟然也被他糊弄了過去。於是在羅瓦涅米休養的半個月中,時意蜷縮在被窩中被發作的癮癥折磨不斷,安靜無聲地望著飄過窗外的大雪,靈魂戰栗嘶吼。

這件事沒能隱瞞太久,安東尼奧在他的房間中發現了成堆的咖啡包裝袋——這些天他全是依靠這裏面廉價微量的咖啡|因熬過了白日裏與安東尼奧共處的分分秒秒……

安東尼奧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手竟然可以抖得這樣厲害。

他想起當時找到時意時,整個破敗空曠的教堂中昏暗無光,除了被綁縛在座椅上陷入昏迷的時意外空無一人,門窗大開著,將時意的軀體吹得像屍體一樣冰冷寒涼。

他看到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數不清的玻璃瓶和廢棄的針頭註射器。

原來是興奮|劑嗎?

安東尼奧的怒火在沈澱了這麽多天後再一次徹底爆發,為什麽,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他?他可是,憑一雙手拯救了人類、拯救了他們這些毒蛇的命的人啊!

“喝這些管用嗎?”

安東尼奧靜默了許久才艱澀地開口問道。

他不是傻子,一旦對這些東西產生依賴是很難完全戒斷的。

咖啡?只不過是騙騙自己罷了。

果然,已經被苯丙|胺的成癮性折磨了快一個月的時意神色倦怠地搖頭,舉起手邊用來代替語言的寫字板自嘲寫道:

“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我甚至想把裏面的咖啡|因提取出來……或許會好點。”

“……”

安東尼奧痛苦地閉上眼睛,仿佛閉上眼這些事實就能變成虛幻在他重新睜開眼的瞬間散成飛灰,那令他自豪的驕傲的師弟依然意氣風發站在自己面前,哪怕像三個月前那樣跟他大吵一架也好……

“休想在我的屋子裏搞生化實驗。”

安東尼奧離開前回頭看了眼時意,形神消瘦全然沒有了以往的神采飛揚,他眼底的光也熄滅了。

安東尼奧看著他偶爾流露出空洞茫然的瞳孔瞭望向遠處燃著炊煙的煙囪,意識到支撐他前行的信仰似乎也開始搖搖欲墜。

……

這天傍晚,當時意按照往常的計劃下樓找諾拉重新學習語言發聲時,木屋的門被一股大力撞開,消失了三天的安東尼奧裹挾著門外呼嘯的暴風雪跨進門,淩亂的金發上全是冰涼的雪。

他將一個被牛皮紙厚厚包裹的物件擱在時意面前的桌上,融化的雪水打濕了他的頭發,看上去憔悴又狼狽。

“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的東西,要怎麽做你心裏比我要清楚。”

時意將牛皮紙層層剝開,最外層的紙張凍得像鐵一樣冰冷,他指尖微顫。

掛在壁爐上方的掛鐘在這間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溫馨的客廳中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一下下敲擊在時意忐忑的心頭仿佛在催促他揭開答案。

是什麽東西?安東尼奧冒著大雪消失了這麽些天究竟帶回來了什麽?

牛皮紙並沒有包裹得很厚實,只有三層,時意拆開得動作也很利落,因此當其中的東西暴露在空氣中時時意甚至還沒有在心中猜測出它是什麽。

現在,他有了答案——是一板被壓制成片劑的苯丙|胺。

『要怎麽做你心裏比我清楚。』

竟然是這樣。

時意突然眼眶悶熱,始終沒有起色靜寂的喉頭就像被塞了一顆沒有成熟的果核,酸澀哽噎。

“當然,以防萬一還是得提醒你一句,我給你這個不是要縱容你什麽……”

安東尼奧看著垂著腦袋有些沈默的時意疑心自己是否將話說的太重,於是抓了抓有些潮濕的腦袋不再作聲。

時意何嘗不明白安東尼奧未盡的語意,伸出手拿過一旁的手寫板一字一劃寫道:“我明白,謝謝師兄。”

他將板子翻轉過來給安東尼奧看,壁爐融融暖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像極了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時那個瘦小綿軟的可憐包。

彼時工作繁忙的奧茲維坦將幼小的時意托付給鄰居,也就是安東尼奧的父母代為照看,安東尼奧一打開門便看到這個小自己兩歲卻矮小很多的弟弟抱著小書包跟在奧茲維坦身後,眼神中透露出濃濃的戒備和不安。

安東尼奧聽父母說起過這個弟弟的情況,明白他這是怕自己再被丟掉。

偏偏那時的安東尼奧正是調皮搗蛋惹人煩的年紀,猜到這一點後繞著坐在自家沙發上安靜沈默的時意轉來轉去,故作沈重地安慰他道:

“別擔心,就算奧茲維坦教授不要你了你還可以來我家呀,那樣的話我就是你哥哥了……”

他發誓當時只是想逗逗這個板著臉卻不安的小弟弟,沒想到成為了第一個見到時意哭的人,他指的是眼淚汪汪大哭不止的那種。

……

如今,時隔二十年安東尼奧又一次有了同當時相似的那種無措感,不過當時是因為惹惱了時意手足無措,如今卻僅僅是因為時意的“謝謝師兄”。

安東尼奧幾乎沒從時意嘴裏聽到過“師兄”二字。

一來是因為兩個人從小打鬧著一起長大太過熟悉,而時意又是個及其擰巴的臭弟弟;

二來安東尼奧嚴格來說與時意並非同門,只是在奧茲維坦門下修過兩年的天體算法,“師兄”一詞也不過是與時意兩個人打趣時的玩笑。

而此刻時意的神情自然談不上玩笑,安東尼奧語塞半晌,幹巴巴地上前像小時候一般揉了一把時意的腦袋,留下一句“快點好起來吧,下次有事不許瞞著我們了”便踏上樓梯離開,腳步匆匆像是有什麽急事要處理。

“雖然安東有時的確很不靠譜不像個哥哥,但他有句話說得很對,下次有事可不能再瞞著我們了。諾克斯你要記得,無論遇到什麽樣的問題,我們都可以一起陪你面對。”

諾拉也摸了摸時意的腦袋,一邊細心地將時意被安東尼奧揉亂的發型恢覆原狀一邊說道。

為什麽?

時意不解,安東尼奧和諾拉是他如今最為親近的朋友,可時意自認為這不足以解釋他們為他所做的一切。

那麽無微不至,那麽親切,就像……

“因為我們是家人呀。”

就像家人一樣。

時意的瞳孔在火光下顫抖,像是被一陣溫暖的風托起的燭光。

“這之後他便開始借助那份苯丙|胺戒斷癮癥,相信你作為軍官對那些沾染上毒|品又不得不經歷痛苦戒斷的人也有所了解,那麽我現在就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戒斷苯丙|胺不比那輕松。”

安東尼奧沒有對傅行深詳細描述那段痛苦不堪的過程,他相信傅行深對此應當有所感知,況且這也不是他告訴傅行深這件事的目的。

他不希望傅行深足夠了解這段過往後同情甚至憐憫時意的遭遇,他只希望這個世上能有除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能夠愛護這只飽經痛苦、嘗透別離後傷痕累累的小動物。

安東尼奧慢慢走回木屋,在經過門廊時看到了立在門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時意,無奈地擡了擡下巴:

“我可沒怎麽他,在後面的雪坡上呢。還有……我把那件事給他說了,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多嘴。”

時意大概有猜到,不然無法解釋為什麽這次見面安東尼奧對傅行深態度轉變這麽大。

用諾拉的話來說,就像個要迎醜媳婦進門的惡婆婆……

不過時意沒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後對他說:

“即便你不說我也遲早要告訴他的,由你來轉述反倒更好,畢竟說起來也實在算不上什麽美好的經歷。”

安東尼奧有些無奈,他發覺一年多不見時意的確變化很大,變得有些太善解人意了,這讓他很不適應,也覺得至少在家人面前他不必如此這般“貼心”。

可安東尼奧最終什麽也沒說,拍了拍時意的肩膀,打趣他:“留著這勁去安慰他吧,師兄還是比較習慣你對我愛搭不理的模樣。”

說罷笑著推門進了屋子,臨走前成功收獲了來自時意的眼刀。

安東尼奧對此渾不在意,攔抱住要沖出門尋找時意玩鬧的盧卡斯,用臉上亂糟的胡茬蹭兒子的臉,嚷嚷道:“別去打擾他,他現在可沒空理你這個小蘿蔔頭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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