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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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首先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與在座的各位一同探討——大家認為意識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物質嗎?”

……

羅瓦涅米的聖誕節伴隨著漫漫長夜還未走到尾聲,傅行深裹緊大衣走進風雪之中,在他的身後諾克斯帶著面具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意識是客觀存在的物質嗎?

比起講座上問題一經提出便惹來同學們熱情的討論,傅行深陷入了沈默,顯然這個問題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他不得不深度挖掘自己多年前大學時期學習的物理和哲學知識,意識究竟算不算是一種物質?

如果它算,那麽按照人類目前對物質的定義,它首先要能夠被感知。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如果我想要感知到別人的意識,除非我有讀心術。

那如果它不算呢?

如果意識不算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物質,那它究竟是什麽?

世間萬物總該有它的定義,漫天星辰間萬古回蕩的漣漪是物質,浩瀚宇宙中萬千生靈的一呼一吸是物質,甚至就連我看向你的目光中也有億萬顆光粒在飛旋輕舞,可我們的思想呢?

傅行深的大腦陷入一片混沌,他選擇遵循哲學的指引——

“沒有物質就無法激發意識的產生,這麽來看,意識是關於物質衍生而來的副產品。”

……

這是世界目前對意識最主流的看法,多年前的那場講座中,絕大多數人也同樣讚同這一觀點。

而對於這個答案,坎貝爾卻堅定地搖頭。

“這種觀點至今無法解釋兩個問題:第一,對於本身無意識的物質,要讓它產生意識除非有奇跡出現。至少,我們沒辦法讓石頭產生思想……”

臺下傳來三三兩兩的笑聲。

“第二,我們的夢境和精神分裂患者的病例都證明,思維有能力創造出如同你真實體驗到的一樣的時空現實,而精神分裂患者所看到和聽到的景象和聲音,於他們而言,就和你正在讀的這頁書、坐的這把椅子一樣真實……”

“等等,你這麽說讓我有些迷糊了。”傅行深打斷諾克斯的描述,這些大段的理論讓他暈頭轉向,逐漸脫離了最原始的問題。

傅行深將問題拉回正軌:“這些又與人體克隆有什麽關系呢?”

面對傅行深的打斷諾克斯沒有絲毫不快,但這也讓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並不是博學廣識的老學究,無需將問題闡述地如此精確,而傅行深足夠聰明,他只是需要將答案再稍稍簡化些。

“抱歉是我的原因。讓我們將問題變得簡單點,基礎生理學讓我們都明白一個常識,除去發育異常和先天、後天的病變、生理缺陷等非自然情況,人類的大腦結構基本是一樣的,那麽為什麽相同的機器會生產出不同的產品呢?換句話講,為什麽面對同樣的事物,相同的大腦構造會產生不同的意識呢?”

“這是否是因為意識並非由人腦產生,人的大腦就像一臺中樞處理器,我們的身體就是一臺電腦,意識作為儲存信息的代碼經由處理器儲存在我們的身體當中,它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儲存進新的信息,也同樣會隨著我們的身體消亡而湮滅。”

傅行深似乎有些明白過來,接著諾克斯的話問道:“依照你的想法,人體克隆就如同工廠按照模型覆刻了一臺與原先一樣的電腦外殼,但無法覆制其中的‘代碼’?”

諾克斯驚訝於傅行深理解速度之快,點頭回道:“不錯,目前我們掌握的克隆技術還遠遠達不到克隆一個人思想的地步,當然,像記憶、思想、思維方式這樣獨特的意識也無法被覆制,因此,即便通過生物芯片克隆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體,也僅僅只是軀殼而已。你的記憶、你的靈魂、你經歷過的一切在這具軀體上都無法找到任何痕跡,你的過往無法在它身上尋找到共鳴,而它,也始終無法成為你。”

傅行深深吸一口氣,零下二十多度的冷空氣將他的鼻腔乃至大腦刺得生疼,也讓他更加清醒。

“所以生物芯片就是一場巨大的騙局。你以為自己即將迎來新生,可那不過是死神對你開的一個玩笑。”

頭頂上方浮動著煙綠色的光帶,末日前有許多人慕名進入北極圈觀賞極光,傅行深擡頭去看,卻透過如夢似幻的光暈,直望進深淵一般的宇宙深處,那裏蔓延著無聲的死寂,還有人類未來的“夢幻家園”。

生物芯片的作用無非是給了陷入絕望的人們一絲生的希望,可這希望本身就是一種假象。人們難道意識不到嗎?

不,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人體克隆被嚴令禁止的那些年,人們是懂得這些道理的。

只是面對種族的滅亡,他們不得不選擇閉塞耳目。

面對愚昧,連神們自己都緘口不言。[註.蕭伯納]



後面的路程兩個人腳步不急不緩,風雪落得越來越密,二人一路無言沿著道路中間被鏟出的窄窄一條小路往安東尼的住所走去。

小路被蓋上一層薄薄的積雪,踩上去還十分松軟,盡管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但傅行深並不覺得難熬,一種難言的寧靜就在這片風雪之間無聲地蔓延。

傅行深想到自己被撤職通緝前的那個夜晚,也下著這樣大的雪,他坐在宿舍的沙發上思慮重重——就在白天,他剛剛得知第二天要召開聯合政府秘密決議,而他作為亞洲總指揮官必須到場並參與決議。

這並不是他憂慮的原因,直到他聽說這次秘密決議的目的是關於討論智械【亞當】的歸屬權……很可笑,力爭維護人類平等權益而創造出的AI竟然也要面臨歸屬權屬於誰這樣荒誕的問題。

傅行深很聰明,他很快就猜到這其中與其說是聯合政府想要從方舟委員會手中爭取【亞當】的所有權,不如說是他們看中了【亞當】至高的權能,放不下統治人類制造階級優越的貪欲。

如果【亞當】真的落到這群人手中,傅行深不難想象未來的人類世界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於是他趁夜摸進了研究所,他知道【亞當】研發組的組長,那個德國華裔的科學家是方舟委員會的主席,作為一手創造出【亞當】的人,他必定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它落入那些人手裏。

可研究所中空空蕩蕩,黑暗中傅行深看著光潔如新的研究室,還有研究室兩側那些幹凈得仿佛從未被使用過的辦公室陷入了茫然。

這些人都去了哪裏?

他的心中突然湧上一股微妙的預感,這預感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研發組的成員早在一個月前、也就是智械AI【亞當】公布使用的同一天上午,已經被秘密遣送往各地分別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看押,作為組長的時意則延長至半年。

聯合政府美其名曰“保密期”。

傅行深只得離開,在返回宿舍的途中他腳步一轉轉向了另外一棟住宅區,方舟委員會的副主席伊萬就住在那裏。

傅行深沒料到自己抵達的不是時候,由於他自己也是偷摸過來的,因此在找過來時他十分自覺地繞開了正門,這也令他聽到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對話——

“你們要求立即移交權限?這絕不可能,它的存在就是為了階級的平等,掌握在任何一方手裏都違背了教授的本意……”

說話的正是伊萬,他口中提到的“教授”想必就是【亞當】的概念發起者奧茲維坦教授,伊萬是奧茲維坦年輕時期的同僚,據說二人還曾經在同一個研究所□□事過。

和伊萬對話的又是誰?

傅行深的視角正對著窗口,而那個人的臉正好被窗簾遮擋住。

只聽那人說道:“可它也並不是自由的,它被掌握在你們委員會手中,你怎麽保證不會利用它呢?”

這聲音有些熟悉,不過隔著一層玻璃傅行深聽得並不真切,只見伊萬激動地站起身:“【亞當】的最高指令權已經握在你們手中了,你們還不滿足,那我們就沒什麽可談了!”

“哼,最高指令權?只憑一紙空文我們如何能確定?保不齊你們留了一手,弄一個什麽隱藏密鑰什麽的,讓我們如何相信?”

這簡直是強盜理論!

“根、本、就沒有什麽隱藏密鑰!”

伊萬怒目瞪著對面,面紅耳赤地喘著粗氣。

“伊萬先生,看你這麽激動我不得不好心提醒你一句。想想看自己的位子是怎麽坐穩的,諾克斯那家夥在委員會上可沒少給你使絆子,他對你的專業性早有疑慮,被一個小輩這麽當眾質疑不好受吧?為了讓你留在委員會我們可沒少費力氣,你忘了,我可還替你記得清楚呢。”

伴隨著他的話一句句吐出,伊萬肉眼可見冷靜下來,到最後甚至開始坐立不安。

傅行深也算看明白了,冷眼註視著伊萬從最初的義憤填膺到唯諾怯弱。

“……可控制權並不在我一個人手裏,研發組掌握一部分,最終權限需要整個委員會投票才能……”

“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那人不耐煩地打斷。

“你只需要在文件上簽署同意就可以了,伊萬,好好想一想,能拿到‘船票’還可以保留下你的生物芯片,想想看,這無異於永生啊。”

伊萬已經很老了,和他一般年紀的奧茲維坦都已經入土多少年了,可見上帝也不會垂憐博愛之人,那像他這樣庸碌無為的老家夥,為了活下去,為了活得更長久,做出一些難免的妥協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曾經千百次地禱告,主選擇視而不見,那他此刻懺悔,想必主也同樣漠不關心吧?

既然如此,伊萬渾濁的眼球轉向櫃上被擦拭得光潔的“耶穌受難像”,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拿起筆,微微顫抖的指關節讓他看上去像一個行將就木的傀儡,他在文件上簽署下自己的姓名——伊萬邁卡森。

結束的那一筆拖出又長又彎曲的尾巴,像他幹枯得如同老樹皮一般的皮膚,對面的人滿意地闔上文件夾,不願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走出伊萬的宅邸。

門外有人接應,傅行深認得那個人,是本該在中東執行任務的餘光!

而那個與伊萬密談的人始終沒有露出正臉,出門後便被餘光撐起的黑傘遮住了面容,雪落在黑傘上,像是死神揚起的喪花。

“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老家夥的生物芯片要不要……”

餘光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那雙平日裏看起來溫柔親和的眼睛蒙上一層狠辣的寒光。

傘下的人擡了擡手止住餘光的動作,言語間滿是輕蔑道:“不過一個芯片罷了改變不了什麽,我們已經拿到了【亞當】的控制權,隨便從名單裏剔除一個人把他塞進去就是了……不過,踢出去的那個人你得把把關,要那種背景青白,掀不起什麽風浪的,在外面,我們還是要偽造公平的篩選機制……”

兩個人漫步走向宅邸外停著的轎車旁,餘光收起傘拉開車門,狡詐的獵食者們乘著夜色掩映揚長而去……

虔靜的雪夜中,傅行深踩著薄雪返回宿舍,心中已經有了新的打算。

第二日,秘密決議如期召開,已經知曉結果的傅行深不再憂慮,心底反倒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

他明白自己一旦與這群人為敵幾乎是死路一條,但也沒什麽好怕的,反正他孑孓一身這世上也沒什麽值得他留戀的,光腳不怕穿鞋的。

於是抱著這樣破罐破摔的心理,投票環節中傅行深在眾目睽睽之下投了反對票,隨後將桌上擺的熱茶水倒在了前排一個議員的禿頂上,傅行深記得他的聲音和走路的樣子,會議開始前他就想這麽幹了,一路熬到投票結束,眼看著這人驚叫惱火的醜態,禿頂的腦殼上甚至還掛著茶葉熱氣裊裊,傅行深笑得像個拿他人取樂的變態愉悅犯,頂著眾人各異的目光招呼都不打地轉身離開會場。

巧的是,守衛在會場周圍的都是他手下的軍隊,他還沒有被撤職,因此走得瀟灑利落,一路暢通。

等到那群人投完票敲定結果後反應上來要收拾他時,傅行深已經開著車離開了聯合政府大樓,目的地是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在那裏誰也找不到他,這樣他就能夠沈靜下來,好好思考今後的路要去往哪裏。

傅行深以為誰也找不到他,畢竟論起反偵察他可是專業的。

然而沒想到的是,半年前逃亡路上“ZEIT”找到了他,一年後的今天,在羅瓦涅米的聖誕夜派對上,諾克斯也找到了他。

……

二人抵達安東尼家的木屋時這片街區已經沈入深夜的寂靜之中,只有三兩間房屋的窗戶還透著暖黃的燈光。

傅行深和諾克斯離開派對時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鐘,安東尼按計劃應當已經和諾拉開著車前往了列維,說不準路上遇到視野不錯的地方還會停下車來觀賞……

但是,他們都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傅行深該如何進門?

傅行深按了按門鈴,沒抱什麽希望,扭頭去看諾克斯。

這座小鎮說大也只有三條街不足二十戶人家,鎮子上只有一家自產自銷的小酒館,甚至沒有一家旅店。

傅行深有些好奇諾克斯住在哪裏,說不定可以看在兩個人聊了一晚上的份上勉強算個熟人收留他一晚。

諾克斯沒有接收到傅行深目光中的“求救”信號,擡腳兩步跨上臺階,不由分說地開始“哐哐”砸門。

傅行深目光覆雜地看著諾克斯,這個人看著文質彬彬沒想到勁還挺大。

“他有可能在書房,我們這樣按門鈴他根本聽不到。”諾克斯停下手解釋道。

傅行深忙不疊點頭,反正門壞了就說是諾克斯幹的,他什麽也沒幹,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本該在去往列維和老婆過周年紀念日看極光的路上的安東尼打開門,還沒看清門外便開始已經氣急——“不是走了嗎,走了就別回來了!總之這個計劃我不可能同意……”

然後看清了站在諾克斯身後高出半個腦袋的傅行深。

“……你還真把老傅找回來了?好吧,我是勸不住你一點兒了你個倔驢脾氣,都快先進來吧,門開著我冷得不行。”

傅行深和諾克斯進了屋子,一邊往進走諾克斯一邊歪著頭和他悄聲說:“還好有你在,否則他真的會讓我在車裏睡一整晚。”

“……”

傅行深很想問問前兩天這人都睡在哪。

這時安東尼從廚房走出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杯熱可可,濃郁的巧克力香味很快在這間不大卻很溫馨的木屋中彌漫開來。

壁爐裏還燃燒著傅行深和安東尼兩人午後砍回來的松木枝,騰飛的焰苗裏松枝時不時發出燃燒後“劈啪”的爆響,伴隨而來的是它獨特的松油香。

安東尼安靜地等待兩人喝完可可渾身暖和起來後便站起身來,拍了拍傅行深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過去。

書房中——

這是傅行深第一次進到安東尼的書房,比他想象中的要寬敞,特別是那嵌滿四面墻壁的書架,還有其上擺放的成百上千冊晦澀的外文書本,讓傅行深感到一絲驚訝。

其實安東尼言行舉止間很有知識分子的氣質,但傅行深總以為這家夥是搞技術的,畢竟長得五大三粗不修邊幅……沒想到竟然是專業研究學術的。

不過想想他和諾克斯很熟,這一點也就說的通了。

“抱歉兄弟,”安東尼等傅行深坐定,面帶嚴肅地跟他道歉,“今天並不是我和諾拉的周年紀念日,我們也並沒有決定要去列維看什麽極光……”

老實說,比起晚餐前安東尼此刻的模樣看上去甚至有些憔悴。

這幾個小時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沒關系,也多虧你這麽說我才有機會去參加了小鎮的新年派對不是嗎?”

傅行深並不在意這樣無關緊要的謊言,甚至正因為這場謊言他才遇到了諾克斯,了解到了一些曾經的他沒能看到的真實。

“不不不,傅老弟,我本來攛掇你出門就是因為怕你和諾克斯見面,結果你看,他跟我大吵了一架出門,竟然還找到了你……”

安東尼愁苦地雙手支住腦袋,那叢本就足夠淩亂的金發讓他蹂躪得像個雞窩,但他現在顯然也顧不得這些了。

“我相信你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跟他有了些交流,甚至可能已經被他洗腦了。但這件事我還是希望你能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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