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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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諾克斯一個人坐在樓下的沙發上,目光定格在一旁壁爐裏燃燒的火焰出了神。

他大概能料到安東尼會對傅行深說些什麽,但他並不在乎,他只在乎傅行深的決定,他會站在哪一邊?

傍晚安東尼特意將傅行深支走,目的就是為了和諾克斯探討關於【亞當】的事。

半年前諾克斯結束保密期,被沒收的電子設備和個人資產盡數歸還到他手中,可他還是沒敢松懈,他知道即便看上去已經恢覆了加入項目前自由的出行,但暗中盯著他的人只會多不會少,因此他又花費了半年時間讓那群人徹底放下了對他的戒心,否則他根本找不到來羅瓦涅米的機會。

而他冒著巨大風險飛越上萬公裏來到羅瓦涅米也只為了一件事——【亞當】出了問題。

“那場秘密決議轉交了【亞當】的控制權,在那之後我能接收到的來自【亞當】的信息就越來越少,三個月前,聯合政府在西西裏島展開了第一次生物芯片投放,我想辦法搞到了系統篩選出的編碼,你看看這個。”

諾克斯將一張寫滿數字編碼的名單遞給安東尼,安東尼擰眉看過,伴隨著目光緩緩下移他的神色愈發黑沈。

名單中被劃圈的都是編號較為靠前的人的芯片編碼,根據生物芯片的編碼規則,政治地位越靠前的人芯片的編碼數字越小。

而這張名單上,按照西西裏島階級比例的劃分,明顯數字編碼小的人個數占了接近一半……

這也就是說,本該占總人數十分之一不到的權貴階層,在生物芯片篩選中占了選中人數的百分之五十。

這樣的篩選結果很顯然有悖常理。

在【方舟計劃】中,由於物資的短缺和空間的限制方舟無法將所有幸存的人類都帶離地球,為了公平起見,人們決定通過生物芯片的篩選來決定上船的人選——擁有登船資格的公民被默認自動放棄使用生物芯片,他們將在方舟中進入長久的休眠直到人類尋找到新的家園。

而沒有登船資格的人則擁有將生物芯片儲存進方舟的權利,一旦找到新的宜居星球就能夠通過人工克隆技術“覆生”,達到“全人類逃離地球定居新家園”的美好願景。

而此刻名單中被圈出來的編碼,正是擁有登船資格的人,他們的生物芯片會在踏上方舟的那一刻被銷毀。

從這方面來看,這樣的操作對所有人來說已經是能夠實現的最大程度的公平了。

如果前提是生物芯片真的能將人覆活的話。

而這場篩選從一開始就是最大的不公。

畢竟沒人會相信連AI也有判斷偏頗的可能。

“除非有人操控了【亞當】,否則絕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數據。”

這樣的數據能夠出現到底意味著什麽,安東尼,也是曾經研發組副組長安東尼奧作為【亞當】核心程序的開發負責人十分清楚。

他攥著手中的名單心已經沈到了谷底。

他們耗盡心血創造出的智械,成為了某些人手裏的屠刀,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收割生命。

“我查過了,秘密決議的投票是讚成和反對一半一半,總共十一個投票者,傅行深那一票恰好打破了平衡,結果本應當是聯合政府放棄爭取【亞當】的所有權。”

“可現實是【亞當】確實已經歸屬於聯合政府了,不是嗎?投票並不重要,投票的結果也不重要,他們要的不過是一個流程和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奪走【亞當】的同時也鏟除了異己,真是厲害的手段啊。”

安東尼將名單投入壁爐,熾熱的火舌不消片刻便將那頁紙吞噬殆盡,只落下一層餘燼堆在爐底,還能看見點點火星在掙紮中盡數熄滅。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安東尼知道諾克斯不遠萬裏找過來必定不只是為了送這薄薄一張紙,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師弟了,他這次來就是帶著計劃來的。

他心裏隱隱有些猜到,這多半是一個不死不休的計劃。

奧茲維坦從前總感嘆諾克斯天資聰穎天賦驕人,但難免慧極必傷,可諾克斯一次也沒當真過,安東尼此刻看著他暗露寒芒的眼神,開始有些心悸。

也是在多年後他才想明白,老師當年那不經意的感嘆竟是一句幾近天命般的讖言,而如今的他還遠未明白此間的道理。

“你是怎麽計劃的?說出來聽聽。”

安東尼聽見自己這般說道。

接下來的計劃果真配得上一句瘋狂,安東尼不禁開始後悔支走了傅行深給諾克斯開了門,甚至開始後悔當初就不應該告訴這人自己的住址,這樣他即便有再多瘋狂的想法,沒了幫手也是徒勞……

可偏偏就讓他找上門來,偏偏自己就難開口說一句“不”字。

自己對這個師弟向來有應必答,這臭毛病多少年了都沒改過來,何況還是涉及到【亞當】,涉及到全人類生死存亡的問題。

安東尼的理智瘋狂叫囂著要阻止,可他不能,因為他的內心其實也想這麽做。

老師到死都沒能實現的願望、全人類的期許和他們這麽多人付出的心血怎麽能夠成為劊子手的屠刀?

可計劃的執行者卻不能是諾克斯。

他這個師弟聰明有餘身體素質卻差得離譜,要想避開防衛隊潛入聯合政府大樓本就已經難如登天,更不要說還要躲開層層警備進入主控室更改程序。

讓諾克斯去簡直可以說是去送死。

可諾克斯態度堅決,在這一點上毫不退讓,讓安東尼無奈又火大。

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個計劃有多危險?況且作為【亞當】項目的研發組長,這個身份敏感到一旦被發現面臨的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射殺……

安東尼越想火氣越盛,他怒目看著對面諾克斯一臉平靜地安排著他們的計劃不發一言。可當他聽到諾克斯說“諾拉已經有了身孕你也別讓她操心,我只需要你幫我在系統中看好那些人的動向,一旦有危險及時通知我”時,他的火終於壓不住沖上了天靈蓋。

“我真的有些搞不懂你了,你大老遠冒著那麽大的風險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讓我躲在背後給你當後勤的吧?諾克斯,我和諾拉不可能躲在這裏一輩子,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你明不明白?”

安東尼氣得在書房裏團團打轉,一手叉著腰一手扶著額頭心裏很是煩躁。

保密期結束後諾拉便有了身孕,為了安全他們兩個在諾克斯的幫助下躲過聯合政府的天眼逃到了這裏,在這裏生活的短短半年他們確實很依戀這樣安穩平靜的生活,但這不代表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躲在諾克斯的身後,看著他幾乎是殉道一般地孤身前行。

“並不是完全沒有勝算,我可以去找傅行深,他是聯合政府指揮官對那裏的警戒一定了如指掌,這會為我們的行動……”

“不要,我不是傻瓜諾克斯,下一批生物芯片的篩選就在兩個月之後,你難道要讓我相信這短短兩個月能創造奇跡?不,這不是奇跡,這是豪賭。”

諾克斯沈默下來,他當然知道這是賭博,早在奧茲維坦病逝那一年他就明白這世上哪會有奇跡發生。

“安東尼奧,傅行深在哪?”

“……”

安東尼頹廢地轉身,面向窗外不再看他。

身後一片悄寂,但緩緩傳來的呼吸聲告訴安東尼諾克斯還沒有離開。

“老師離開的時候你在實驗室,為了那組實驗你幾乎不吃不睡,他知道你想在他走之前拿出點成果,告訴他他提出的那些理論從來都不只是空想……”

諾克斯的手漸漸蜷縮起來,關節透出用力攥緊的蒼白。

“他不怪你,真的。閉上眼睛前還在叮囑我看好你,說,你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成就。”

安東尼奧的聲音幾乎如同窗外的雪一般寂靜,卻在諾克斯的心頭燙下一個又一個難以愈合的瘢痕。

諾克斯是奧茲維坦學術訪問中國時從一座即將歇業倒閉的育幼園抱回來的。

那時地球的能源枯竭已經初現端倪,各國都在想辦法遏制這種趨勢的蔓延,奧茲維坦作為德國科學院首席科學家出席了這場由中國發起的座談會,會後他散心一路漫步到這座偏僻雕敝的園區,裏面的工作人員幾乎都散了個幹凈,只剩下園長留在那裏,因為還有一個孩子沒有找到願意收養他的家庭。

那個孩子就是諾克斯。因為天生孤僻幾乎沒有家庭願意收養他,好多夫婦接觸過他之後都向園長私下裏建議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他們懷疑這孩子有自閉癥。

一般這種時候園長都只是苦笑,這孩子的心理很健康,只是天性不愛說話罷了。

奧茲維坦選擇收養這個孩子,並鄭重其事地在德國當地的收養機構登記了身份,當填寫孩子的姓名時,奧茲維坦想了想填下了“von Knox Ozvitam”(諾克斯·奧茲維坦)。

奧茲維坦自己沒有婚娶,也沒有孩子,幾乎將全部的時間都花費在了自己的研究上面,直到諾克斯的出現,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

於是,從前幾乎吃住都在實驗室的奧茲維坦堅持每天都回家,白日裏就將諾克斯托付給鄰居代為照顧,他們一家都是俄國人,家裏有個年長諾克斯五六歲的孩子,叫安東尼奧。

等到諾克斯成長到能夠自己寫字時,奧茲維坦開始手把手教他學中文,時常來拜訪奧茲維坦的老友拿起案幾上擺放的《三字經》取笑他養孩子精心得就像他呵護庭院裏的花一樣。

奧茲維坦卻搖頭,我養花精心是因為希望它們可以開出鮮艷美麗的花朵,可養孩子不一樣,我呵護他,卻並不對他報以某種期許,比起開出我心中想要的美麗奪目的花,我更希望他能成為他自己。

那一年的除夕夜,奧茲維坦陪伴諾克斯在他們的小屋裏包餃子,說不上兩個人誰包的更好看。飯後奧茲維坦遵循中國的習俗拿出他為諾克斯準備的紅包,上面是他托一位中國友人寫下的祝福語——事事如意。

那一晚,諾克斯有了自己的中文名字,時意,是他自己取的,奧茲維坦高興得連喝了三杯老白幹。

不同於世人理解的他與奧茲維坦的關系,時意自己這些年從沒在奧茲維坦那裏感受到過壓力,世人總以為奧茲維坦將他培養成了第二個自己——機敏、睿智、理性、博愛。

但都不是,時意只是在奧茲維坦日漸蒼老的溫暖掌紋下豐滿了羽翼,最終成長為他自己。

所以他明白奧茲維坦臨終前的遺憾,比起完成他終極一生都沒有實現的夢想,奧茲維坦更希望時意恣意地活著,不背負任何枷鎖,不為任何人屈就。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更不能原諒自己將【亞當】輕易地托付給了不值得信任的人,那些人就像貪婪的豺狗,企圖將人類的惡欲加註在它身上,讓它成為一切罪惡的開端。

諾克斯舒出一口氣來,對這始終不願看向自己的安東尼奧平靜地說道:“我們都冷靜一下吧,我出門轉轉。”

隨後堅定地邁步離開了。

書房中,安東尼奧站在窗邊久久沒有動作,仿佛是對方才發生的一切餘怒未消,又像是對馬上要發生的事無力妥協。

……

此時此刻,傅行深站在書房裏,面對安東尼的請求他無法給出回答。

“讓我去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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