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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1 商,殷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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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1 商,殷商

【商,一個被包裹在迷霧中的王朝。

它在很長的時間裏,都只在周朝流傳下的部分典籍中口耳相傳,靠著紂王和《封神演義》在大眾心中留下第一印象,再因為各種翻案癖和陰謀論愛好者的言論,被抹上新的奇葩色彩。】

孔丘放下了手中的竹簡。

人高馬大,雙眼炯炯有神的山東大漢看向了那神出鬼沒的天幕。

又是後世人的言論,被那熱衷於玩弄人心的鬼神投放了過來。

他停止了授課,示意自己周邊的弟子專註聆聽那光幕的聲響——讓他看看後世人又有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

翻案……紂王怎麽還能被翻案?像它詬病過的被什麽互聯網大眾吹捧上天洗白過頭的隋煬帝“楊廣大帝”那樣嗎?

他瞇起了眼,回想起後世人曾經講過的後世隋唐兩朝的故事:那位唐太宗文皇帝實在是冤枉,好好的貞觀之治,楞是被無知者玷汙抹黑,分出了大半功勞歸到一個暴君身上。

性格向來直來直去甚至稱得上剛烈的孔丘,當時甚至被氣到忍不住拔劍破口大罵。若是那些抹黑者就在他身前,恐怕他會直接開始和對方“辯論”,以(物)理服人。

而現在——對周朝的評價是“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對周公滿懷敬意的孔子,同樣寒意森森拔出了自己腰側的寶劍。

後世人最好不要玩同一出把戲,貶周公而尊商紂。

他面色有些不善地如是想著。

【在他們口中,商紂可以搖身一變,成為解放奴隸具有超遠眼界試圖建立封建制度反被西周小人背刺,可惜步子邁太大不然能夠成功的一代聖君。】

……入。

饒是孔子這般“孔武有力”最好的寫照的人物,在真正聽到這種話的時候,握劍的手都是一抖。

把那些癖好奇怪的後世人想簡單了,他們不僅貶周公,他們是上來直接就把整個周朝給貶了啊!

子路的震撼遠比孔子直接得多,他本來就是孔門最坦率直接的那個:“這不荒謬嗎!”

“請問後世人是不是有什麽腦中頑疾啊!”

他真情實感地發問。

【妲己可以套皮婦好人設,成為一代文武雙全的大將軍大祭司女中豪傑。“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好一個能讓金絲雀帝辛依偎的寬大肩膀!】

施耐庵一口薄酒直接噴了出來。

《水滸傳》原文作者面色蒼白地朝著天幕,顫抖著舉起了自己的手指:“這,這,這句話是可以這樣胡亂運用的嗎!”

那是他用來寫武松的啊,他好好一個打虎英雄的描述,怎麽怎麽——!

施耐庵深吸了一口氣。

文學家出色的文字聯想力,此刻在作者本人並不想使用的時刻被不自覺的調用:武松魁梧身形的妖艷美人妲己……金絲雀……被前者寬大肩膀攬著的一臉柔情的紂王帝辛……

“……嘔,嘔——yue!!”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多事的大腦,情不自禁幹嘔起來。

快,快住腦啊啊啊啊!

【而實際上,隨著考古證據的增多,商王朝的神秘面紗終於被揭開了一個小角。

誠然,假如讓一位戰國時代的思想家——比如孟子或者荀子,親身訪問商朝的話,他的所見所聞將會徹底顛覆他從史書上得來的認知。

但是也絕不會像某些癖好奇怪的人所構想的那樣,晚商反倒成了最美好的時刻。

它留下了眾多的遺址、文物,留下了後世人顛覆性的認識,更留下了累累白骨。】

被特意點到的兩位大家,同樣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情,饒有興致的看向了天幕。

商……後世人覺得的,商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麽呢?



光幕緩緩開口。

【我們來舉個最直觀明顯的案例。

很多人在高中的時候,都有學過王安石的《答司馬諫議書》,其中有一段,介甫是這樣說的:

“盤庚之遷,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為怨者故改其度,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

王安石楞了一下。

當初因為後世人那番話,他的改革推行得倒還算順利。最起碼司馬光是沒那個顏面和他公開辯駁了。他很早就辭去了官職,一個人悶在家裏不問世事專搞學術。

甚至連他原本寫得好好的《資治通鑒》,都因為後來唐朝篇後世人的破口大罵,批判他寫史寡德,摻雜了過多的個人私情和虛假描寫,而不得不狼狽地開始重新修改。

唔,反正王安石私下揣度了一番,覺得他是不敢再幹出比如“將武則天殺女寫得繪聲繪色,好像自己就在床下聽墻角見證了全過程似的”這樣的事情了。

畢竟雖然王安石不會跟他計較些什麽,但對他未來的割地行為十分不滿的趙頊,以及向來小心眼將黨爭貶謫之仇記得死死的章惇,若是發現他還是“死性不改”的話……

嗯,後世人那樣犀利的評價,恐怕就要通過他們之口流傳史冊了吧。

在這種情況之下,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麽《答司馬諫議書》,這種一看就是司馬光原本未來上和他就變法問題爭吵的書信了。

不過盤庚遷殷這樣的典故,只要是讀過《尚書》的文人,當然是都知曉的,因為其中就有專門的《盤庚》篇。而不少史家也誇耀過這位“聖王”:

“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寧,殷道覆興。”

王安石緩緩將自從天幕出現後,他又重新看了一遍的《史記》中的評價道出。

在儒家學者看來,這是一位合乎“三代聖德”的賢王明君。

而後世人似乎也讚成這一點。

【——聽起來就是特別果斷、英明,給人第一印象就是個中興之主模板的明君是吧?

《尚書·盤庚》中對他的遷都講話是這樣記錄的:】

“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

從前我們的先王,也只是謀求任用舊臣共同管理政事……

有記性好,熟讀《尚書》的文人已然下意識開始背誦起來——盤庚篇的行文,哪怕是在《尚書》中也顯得古奧艱澀。最先想起來的當然是相對比較簡單的幾句。

【是商的歷代先王奠定了今天的王朝,如今商朝不幸遭遇大災,他們卻沒有出手相救,就是想要我們離開此地。】“哦哦,是這一段!”

背錯段落的文人咳嗽了幾聲,略帶尷尬地想要挽回一下自己的顏面:“我還以為是上篇,沒想到後世人出乎意料從中篇開始講起……”

【如果你們心懷不滿,不服從我的搬遷命令。我家先王會從天上給你們降下懲罰,說:“為什麽敢不服從朕的幼孫!”

一旦先王們不高興,從天上懲罰你們,你們就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

那背錯書的文人沈默了。

《尚書》原文是這個意思嗎?好像是這麽個大意吧。但是,但是……

他心裏支支吾吾了半天,還是沒敢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為什麽,後世人翻譯了一下,變得特別……

流氓且霸道呢……?

【在商人的宗教觀念裏面,歷代商王死後會升到天上去陪伴上帝——不是基督那個耶和華,是商人的一種自然神崇拜,對泛指型天神的稱呼——從而監護和保佑著自己的後代,繼而對人間降下災禍或者賜福。

但貴族們的先祖也常會如此。所以他要強調天界上下的權威秩序:表示就算是你們的先祖,也得服從於我的祖上,倘若你們違背我的意志,就連你們的先祖也只會選擇“大義滅親”。】

劉邦:……

捧著酒杯的高祖皇帝沈默著將它擺到了一邊,臉上的神色帶著莫名的古怪,感覺這番交流有一種他很熟悉的風味。

那什麽,你這個“大義滅親”,是正經的大義滅親嗎?

為什麽說出來這麽怪呢?

【於是他說:

當年,是我家的先王接納了你們先祖的投靠,所以到了今天,你們才能做我(像牲畜一樣)養活著的人民。

你們心裏有惡(竟然敢反對我遷都!),所以會遭到刑罰和殺戮。我的先王會(在天界)追究你們的先人,所以你們的先人也不會對你們出手相救,只會拋棄你們,看著你們死掉!】

“古我先後,既勞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畜民是這個意思嗎?!畜民是這樣講解的嗎!”

有宋代的學者已經抓著自己的頭發近若瘋癲:他們早已習慣這個稱呼,就好像將它已然視為一個平常的名詞。

但是當它突然被拆解,直白地展現出字面意義上的本意,被貶為牲畜的存在,卻猛然間感到一種微妙的不適。

它,若是指的是黎庶——他可能也就平靜地接受了。

但是,但是這是對貴族說的啊,是對追隨著商代先王開疆拓土的官員的後代說的——那不就是相當於對他們士大夫說的一樣嗎!

宋人學者茫然著一張臉。

他們憧憬的三代賢王,三代賢王,怎麽能表現得跟輕蔑他們士大夫尊嚴的暴君一樣呢!

【除了先祖會降下懲罰,盤庚還要繼續動用現世的刑罰進行殺戮,警告那些不願意追隨他搬遷的人:

你們思想頑固,不體諒我的苦衷,還試圖改變我的想法,都是在給你們自己找麻煩和痛苦。

就像大家都要坐船過河,就你不願意,還在船裏搗亂不安好心一樣——那我只好將你扔到水裏去。

最後,這位平靜的賢王用誘導和威脅結束了這一次的講話:

“嗚呼!如今我跟你們說的,都不要忘了。”——敢忘一個試試看?

“永遠感念我的大恩吧!別做自絕於我的事情。”——不同意遷都就是自己在我面前找死懂嗎?

“你們只要在自己心裏找到公平,就能懂我的道理,老老實實服從。”——我當然是最公平的存在,是你們不能理解我,不能老老實實服從我啊!

“再有不安心、不聽話,想搞點為非作歹的壞事的人。我會切掉你們的鼻子,然後再殺掉你們全家,一個不留。”

“那樣的話,新都城裏就不會再有你們的子孫後人了。”

“去吧!你們這些活人!”

“現在我就要讓你們搬遷,給你們建個長久的家!”】

【嗯,這就是商王向來的作風:

動輒用殺戮和神靈的懲罰作為威脅,少有溫情,刻薄寡恩。

生殺予奪的權力在王的手中,再高級的貴族也不例外。

所以任何人活著都是王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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