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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番外1 商,殷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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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番外1 商,殷商

【盤庚此次的遷徙,司馬遷在《史記》中給出的解釋,是從黃河北遷到了河南:“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覆居成湯之故居,乃五遷,無定處。”】

在荒野之中漫步的青年人擡起了頭,望向了那懸在他面前的光幕。尚未被父死、宮刑等悲痛摧折的年輕人,還帶著青春氣息的面龐上好奇之色溢於言表。

也不對,這個時代的他理當不會再面對同樣的挫折:他是被後世人屢屢提起,又愛又恨,罵過貶過但最終還是放不下不忍心,滿懷著敬意喊過太史公的存在。是被今上,那位足夠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意欲成就一番偉業的君王註視著的人才。

他依舊在鄉間裏奔走游歷,尋訪著各種史料傳說,細心分辨擇取著他需要的信史部分。但這次,他的身上多了一份目光,多了一份職責。

司馬·掌握著劉徹及其愛臣部分風評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因此被好好安撫·但自己壓根沒想到這一點·被孝武皇帝忽悠得激情澎湃準備寫一本比原本自己更好的《史記》·新晉武帝粉頭·遷:後世人這個口氣,我難道又寫錯了?

年輕的太史公撓了撓自己奔走途中沒辦法收拾地多整潔的頭發,卻沒有多少被打擊到的不滿和抑郁。正相反,這個正值弱冠之年,意氣風發的青年,抱著頭略有羞赧地笑了起來:

“那麽真相該是什麽樣的呢?”

他認真地等待著後世人的答案。

【而事實上,現有的考古證據證明,實際上盤庚是從鄭州小雙橋搬到了安陽殷墟,也就是從南向北的遷徙。

盤庚為了這場遷都,在洹河北岸規劃了一座大型城池,其規模甚至超過了早商時期的鄭州和偃師商城。

——這裏插一句,商朝整體的發展是很奇特甚至反常識的。

他們的起源本就顯得突兀,目前我們只能揣測,商族大概是一個從南方的海濱之地,一路向北遷徙流動著的,以畜牧水牛、商業貿易和休耕輪耕為生的“游耕”民族。

他們因為和夏王朝—二裏頭文化之間的貿易往來,發現了夏王朝二元體制下,王族和鑄銅族群之間的矛盾,覺得有機可乘,於是和一些東方部族以及夏朝的鑄銅族群形成了同盟勢力,一舉消滅了夏朝的王室。】

後世人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而大部分天幕的觀眾,也逐漸適應了它這種直白的說話作風——沒有什麽過多的道德敘事,甚至沒提一句夏桀本人的暴行。

它甚至說的是商人主動去打夏,而不是夏把商逼反了……只能說天幕看多了,這些小事大多數人都已經習慣了。

更多人關註的是所謂體制的問題。

“二元……夏王的權力,竟然還要被所謂鑄銅族群所牽制嗎?!”

朱棣一臉震撼。

經過後世人天幕的洗禮,他大概能夠猜到為什麽是鑄銅族群可以和夏王分庭抗禮:他們手上應該掌握了鑄造青銅器的技術,而技術本身就是什麽“先進生產力”的一種代表,也就使得他們成功擁有了某種依仗。

……但是這種依仗竟然能夠讓他們看起來,好像完全脫離了夏王的統治,甚至能夠和外邦私聯那麽獨立的嗎?!

大明洪武第二任皇太子吃驚.jpg【然後用了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時間,他們終於完整吸收了夏朝的遺產,並融合自己內部各種原有的文化,形成了一個新的、更廣泛意義上的新商族。

和夏—二裏頭文化保守的,並不熱衷於對外擴張,哪怕發明了同時代東亞最為領先的青銅技術,卻一直將其封閉在作坊厚重的圍墻之中,並不將其轉化為軍事力量,因此統治區域十分有限的作風不同。

商王朝從建立之初,就非常熱衷於大規模對外擴張,直到它建國差不多二百年後——這段後世已經可以完成一次王朝更疊的時期,也僅僅只能被我們稱之為早商時期——它的統治範圍已經超過了夏的十倍以上。

它成功擁有了地跨千裏的遙遠殖民城邑,甚至擁有了偃師商城和東下馮曾經出現過的,規模龐大到脫離當時人口總量和經濟水平,單個建築的容積就長達20米、寬5米、高3米,而數目誇張到以二百為計的巨型倉儲設施。

這樣龐大的倉儲區只能夠在一個具有足夠控制力和管理能力的政府的組織下形成,其後將近千年的時光裏,直到戰國時期的洛陽之前,人們都沒有發現足以和它媲美的存在。

這就是早商時期的輝煌,兩百年的“曇花一現”:它的存在說明了早商王權的龐大,幾乎已經孕育出了一種初步的秦漢大一統王朝的氣象。】

孔子聽得很專註——他是個自嘲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人,對於古代典籍文獻的整理工作一直有在進行著。而後世人通過實物給出的論證,無疑是讓他得以將資料與事實進行比較的機會。

他只有在聽見那個秦漢的時候停頓沈默了一會。心情覆雜著,他的眼神從光幕上移開,遙遙望向西邊的方向。

秦,秦。

春秋的亂象,春秋的禮崩樂壞,動亂的浪潮才剛剛開始澎湃,就有人自時光長河的下首無意回身扼住了狹窄的源頭,欽定了某種意義上“天命”的選擇。

這該讓人如何回應呢?這該讓人如何思索呢!

——“奮六世之餘烈”的含金量,太容易讓站在其對立面的人,感到難以企及的絕望了啊。

作為魯國人的孔丘只能沈默,作為儒家的領袖,他又對法家註定在秦國的昌盛感到詭異的無奈。

畢竟,秦國要是想要避開那慘烈的二世而亡的結局……

他收回自己的視線。

好像到頭來,還是離不開儒家、或者說、儒家所代表的仁愛教化的手腕啊。

【直到某位商王——因為這個結論,是全然從考古學證據出發,很少有文獻史料的佐證,我們只能這樣模糊地稱呼他——在位期間,決意發動一場接近宗教改革的運動。

從那一個時刻開始,商朝的墓葬中突然間就缺少了人祭和人牲的存在,王宮區鋸制頭蓋骨的工作場戛然而止,大量即將完工的成品被投入壕溝埋葬。

是,商王朝好像一夜之間皈依了什麽不殺人的新宗教,突然就放棄了他們用以維系內部自我認同的殘忍的人祭文化,改用了埋葬青銅器的方法。

一些營銷號吹噓的什麽帝辛放棄了人祭所以才被批判不註重祭祀被貴族背叛雲雲的,其實應該是這位我們不知名的商王手上拿著的劇本。

紂王實質上應該和這位商王雖然抵達了同一個被背叛的終點,但手段應該稱得上背道而馳——我們等到商周之變的時候再講。】

“被背叛……?”

雖然對於什麽人祭,什麽殺不殺人的新宗教都一頭霧水,但是還是有熟讀史書的文化人試圖跟上天幕的節奏,揣度著它大概能夠對應上哪一段的歷史。

“難道是九世之亂嗎?”對於一些飽學之士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太難的題目:“自中丁以來,廢適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

那這位不知名商王難道不就該是仲丁王嗎?還是說後世人對於歷史那恐怖的精確要求度,已經高到連這麽一個可以對應的事實,都不敢輕易決斷了嗎!

司馬遷都不免有點沈默。

“陛下,應該也不會支持我去進行什麽考古工作的吧……”

就算今上在某些方面堪稱膽大包天,完全不顧什麽世俗的眼光。卻也不可能冒著天下人心惶惶的風險,去光明正大支持他幹一些,在眼下世人眼中恐怕和盜墓沒什麽區別的“考古”事業。

而沒有那什麽考古證據的佐證——哪怕是他司馬遷也做不到保證搜集到的史料和真實歷史一模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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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激烈的,完全顛覆商人普遍世界觀的舉措,當然引起了恐怖的反響:內戰,並一舉把商朝從輝煌的早商時期帶入了中商的蕭條。

這場動亂後來應該被史書描述為九世之亂,而這位商王也就可能是仲丁或者他的父親太戊。

以他為代表的改革派朝廷在鄭州商城茍延殘喘了一段時間,而堅持人祭傳統的反對派則重新建都與之分庭抗禮,直到改革派被徹底消滅。

反對派重新選定的都邑之中,就有我們此前提到的鄭州小雙橋——盤庚遷都的起始點——對人祭傳統保持著狂熱的商人,在此進行了報覆性的殘忍人祭。

在那裏,考古學家發現了大量的人祭坑和隨意拋擲的屍骨:每一座人祭坑裏的屍首數目,都起碼達到了30人,甚至有一些光是第一層就達到了30人。其中不少人骨之上還保留了屠殺乃至於虐殺的痕跡。】

越往後的朝代,隨著後世人的講述,那種震撼和心驚之感便越發強烈。甚至哪怕是早如春秋時期,孔子的臉色也是帶著難堪的鐵青的。

無他,春秋雖然尚且保留了部分人殉的風氣,然而用人祭祀這樣的行徑,盡管也有人幹出過,可一旦出現,便定會為世人唾棄。

宋襄公命令邾國將俘虜的鄫國國君獻祭給“次睢之社”試圖震懾東夷,他的兄長司馬子魚直接痛罵他離經叛道,認為在“古代”用牲畜祭祀都是不合理的,而“搞人祭的國君會不得好死”。

魯國的季平子討伐莒國的時候,將俘虜獻祭給了亳社——那剛剛好還是在孔丘二十歲那年發生的事情,他至今記憶猶新——魯國的貴族直接詛咒他,悲泣這樣的舉動完全喪失了周公後代應有的道義。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但哪怕對於春秋而言,使用活人祭祀,都已經不再是個合適的選擇了啊!

但商人將其作為一種文化,一種信仰,一種王權和神權高度結合產生的圖騰,一種全民上下不分階層都無比狂熱的——

“娛樂”。

【某種意義上十分可怕的是,小雙橋的使用時間並沒有很久。中商時期持續了百年左右,直到盤庚遷都之後,商朝正式進入了所謂“殷商”的階段,也就是大眾更為熟悉的晚商時期。

但殷都到底在哪,這也是個很諷刺的故事。

講完早商的輝煌後,我們大概也就可以理解,盤庚將洹北商城規劃成一座比早商時期的商城還要宏偉的城池之時,心中的野望。

顯而易見的,這位將商朝一手從中商的衰頹中拯救出來,推入我們熟悉的殷商軌道的中興之主,他心裏懷揣著的是一個“讓商朝再次偉大”的夢想,想要重建早商的黃金時代。

但洹北商城實際上並沒有使用很長時間,它很多的城墻段落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完工。一場大火的出現,讓它損失慘重。

武丁,我們熟悉的武丁——婦好的丈夫,盤庚的侄子——覺得這座遲遲不能完工的大城實在算不上吉利,廢棄了它,在洹河南岸重新營建了宮殿區。

那就是我們熟悉的殷墟。也就是說,盤庚的野望,只存續了短短二代商王,不超過五十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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