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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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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如果單純論改革的時機,慶歷新政是一場尷尬的改革。

一方面,宋朝在與西夏之間的戰爭中屢戰屢敗。

原本信心滿滿說要興師問罪,讓李元昊這個藩屬黨項族首領認識到西夏是宋朝領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宋軍反而被打得節節敗退,最後不得不簽訂慶歷和議。

盡管西夏方面也稱得上慘勝,然而宋朝這樣的作態還是成功把自己的臉都給丟盡了。】

趙匡胤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你說啥?”

黨項,夏,李,這幾個關鍵詞出來就足夠趙匡胤分辨出這是哪塊地區鬧出來的破事了。

他的臉色一下子更為陰沈起來:感情光是剝奪藩鎮的軍權還不足夠,西北那邊他原來秉持著息事寧人的安撫做派,甚至還依舊允許對方世襲下去,準備緩緩為之。

畢竟李氏作為夏州節度使,已經在平夏地區盤踞了百年之久。五代十國期間,不論中原政權你方唱罷我方起,它都完美表現出了一個墻頭草該有的柔軟姿態,誰強大就對誰俯首稱臣。

而後唐後晉這些政權對於節度使的寬容,更是讓它得以在這樣的夾縫中生存壯大,成為一方難以一時動搖的地頭蛇。

這樣的地頭蛇無疑是棘手的,但是當它的骨頭依舊如蓬草般柔軟,而中原的勢力依舊足夠強大到讓其生畏,它就不是中原皇帝急著去拔除的對象。

——趙匡胤本來是這麽想的。

黑著一張本就不白的臉,他緊了緊拳頭,決定再多給趙光義砰砰幾拳。

他生的好子孫!一個個都是這樣的不爭氣。



其實趙光義比他還破防得厲害。

“李繼捧不是才帶著族人進京朝見,說自願獻出手下四州八縣的土地成為中央的部分的嗎?”

“後來的李氏西夏又是什麽玩意!”

唰地一聲從皇位上站了起來,冰冷的目光霎時掃射在群臣的身上。氣氛瞬時壓抑到接近凝滯,身上仿佛有蝮蛇爬行而過留下的黏膩感一般,讓被看見的臣子都繃緊了皮膚。

沒有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去挑戰皇帝岌岌可危的理智,連一向被趙光義所寵信的趙普都閉著嘴,活像個鋸嘴葫蘆。

“把李繼捧給……不,這樣的神跡不應該讓他看見,讓他知道了事情才糟糕了。”

他下意識想要把最有可能造成這一局面的罪魁禍首拉出來興師問罪,萬幸僅存的理智和不吝將人性往最壞處想的脾性拉住了他。

萬一本來沒往自立方向想的,結果他這麽一問,對面真起心思了怎麽辦。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樣的神跡絕不應該給外族人聽見哪怕一點風聲。

想到這裏,本就焦躁到來回走動的趙光義,心頭更是一股陰冷的火幽幽燃起。他看著下方一動不動的群臣,冷不丁發問:

“當初李氏有誰沒跟李繼捧一齊上京來?”

夏州內附這樣的大事,本就隔得不算遙遠,在皇帝的威逼之下,很快就有記憶力好的膽大官員站了出來。

“李繼捧族弟李繼遷及李繼沖。”

都這種情況了,還顧得上什麽禮節尊稱,沒加上賊寇虜賊這幾個開頭,都是害怕這位陰晴不定的陛下順勢遷怒說擡舉他們了。

“李繼遷當初與親信張浦,在使臣前去接收之際,披麻戴孝,偽稱要送乳母下葬。出城後就不知所蹤,時而騷擾夏州……”

話音在趙光義快要殺人的眼神中逐漸微弱,但想到這和他又沒什麽關系,這位出聲的官員最後還是挺直了脊梁。

趙光義確實快被手下人給氣笑氣瘋了。

從喉口中悶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來,他最後下了定論。

“李繼遷、李繼沖,還有那個張浦,”

“都得死。聽明白了嗎?都得死!去下詔告訴夏州節度使——不,換人,換個最會打仗的給我去夏州,不把他們三個的腦袋給我帶回來就別回來了!”

什麽懷柔,什麽利誘,這三個人都得給他去死!

【朝中大臣的自信心因此嚴重受挫,在外人身上找不到存在感的大宋文官選擇對著自己人發洩情緒。

所以,哪怕是範仲淹、韓琦、富弼這些當時變法派的領軍人物,在仁宗暗示需要變法改革的時候,他們也是覺得時機不對,暗自躊躇的。】

韓琦聽了這話卻是一笑。

沒有被後世人這番揭短似的發言擠兌到,他很自在坦率地承認了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猶豫:

“在這點上,我不如範公。”

君子坦蕩蕩,他當初沒有範仲淹同樣猶豫,卻敢於接下皇帝重擔的勇氣。此刻被點明真相,自然也不應有什麽負面情緒。

範仲淹卻搖頭,沒接受對方的自謙:“稚圭和彥國其實都心有氣象開闊。吾賴年長而已。”

當時那種情況下,作為資歷最深的那個人,不是範仲淹站出來又能是誰呢?

韓琦和富弼就算有所想法,礙於他的存在,若是不想讓範仲淹背上銳氣盡喪,或是自己背負起不懂“規矩”不敬上官的名聲,自然得是先等他的態度。

有賴於同僚對他的尊重,他才僥幸成為變法的領袖。所以他怎能愧對這份心意呢?

所以啊,如孟子所說:

“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

【另一方面,這樣的危機反而將宋朝自身的矛盾全部暴露,朝堂上突出的問題一覽無遺,不需要人們費盡心力從和平表現去扒拉改革之處。

遼國雖然趁火打劫提高了歲幣,並且對西夏最初的獨立運動給予了一定的支持。然而尚且滿足於澶淵之盟構建起的遼宋外交體系,並不希望西夏全然替代宋朝的地位,對於宋朝抗擊西夏的戰爭也就提供了一定的援助。

宋仁宗趙禎雖然是個不夠堅定,性情軟和的老好人。然而到底不是像趙佶那樣的昏君,有著使大宋走向更好的政治理想。

仁宗一朝的政治風氣,也是有宋一代最好的時代。士大夫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與皇帝共治天下的理想。】

——趙佶。

趙煦捂住了自己的腦袋。

那種模糊的不好的預感最後終於尖銳地撕開了真相上的薄霧,將最殘忍的現實擺在了他的眼前。

怎麽會是趙佶繼位呢?怎麽應該是趙佶繼位呢!

端王輕佻的名聲難道還不夠聞名嗎?是誰盤算著立上一個足夠草包,容易被他們操控的皇帝,最後卻將整個大宋江山悉數葬送的!

子厚呢?子厚難道沒有站出來反對嗎?以章惇的個性,就算士大夫們急著想給自己找個好擺布的皇帝,他那樣驕傲到接近自負的個性,卻怎麽接受得了自己將要侍奉輔佐一個平庸甚至荒昏的君主!

他如果活著,必然是要反對的。而以自己對他的看重,如若他活著卻沒辦法阻止趙佶的上位,又該是誰呢?誰有力量力捧趙佶成為皇帝呢?

冷汗浸滿了後背,趙煦按著自己的胃部,喉口忍不住發出了細微生理性的嗚咽,然而面色慘白的皇帝,此刻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是趙佖和趙似死了嗎?還是章惇先他一步而去?亦或是,

他那位對於自己姑婆的權勢心向往之,同樣對於新法的實施不甚讚同的嫡母,從中插了一手呢?

他咬了咬後牙根,冷哼著啐了一口。

【所以,這確實稱不上變法的天賜良機,卻已然是個頗為難得的機會了。

但是不幸的是,不論是宋仁宗還是以範仲淹為首的變法派,在這個階段都沒抓住慶歷新政最應該進行變革的地方。】

——來了。

趙禎坐直了身體。

範仲淹也肅穆起臉色。

慶歷朝堂所有的變法派都對著天幕翹首以盼。

【軍事。

慶歷新政最應該著手從事的方向,我個人認為是軍事,而不是它重點在針對的吏治方向。】

【吏治重要嗎?當然重要。

所以慶歷新政重點的十條政策中,才會有整整七條都與它相關。剩下三條所謂富國強兵的措施,唯一一條和軍事有關的修武備,都因為輔臣們的集體反對而從一開始就沒有施行。

然而正是因為它對於大宋文官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是他們的飯碗,他們的命根子,他們維系家族傳承的根本。

所以我才不支持慶歷新政上來就針對吏治,或者說,不支持針對吏治的全盤。】

【事實上,範仲淹對於改革將要著手的幾個方面,認識是清晰的。

他比王安石還更好的一點,就在於他更謹慎,更踏實,他知道改革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所以這三個方面不能夠同時進行。故而只選取了他認為最根本的吏治下手。

但是他沒能意識到,改革這種事情,就應該將自己的夥伴搞得多多的,集合多數派的力量,再逐步將少數派的反對而消滅。

如果他從軍事方面先開刀,剛剛經歷過宋夏戰爭的慘敗,心理尚且殘留著陰影和火氣的宋朝文官們,骨頭雖然已經有點軟了,行為上卻還是能被那種恥辱感所激勵起來。

修武備雖然遭到了反對,但那是因為府兵制的存在已經違背了歷史潮流的發展。

宋軍不需要再增加數目,尤其是紙面數目了。他們需要的是大刀闊斧地梳理,從上而下地斷開那些錯綜覆雜的勾連,查清楚自己手下到底實際有多少兵,有多少能打仗的兵,怎麽讓不能打仗的兵變得能打仗。

而正巧,範仲淹是自己從西北邊疆走出來的人,是親身見識過前線廝殺,通曉軍事的人。以宋朝重文輕武的國情,利用文官勢力強大於武官的便利,集合文官力量將冗兵背後那些破事清算幹凈——這才是他當時最有可能辦成的改革。

順便一提,募兵制的發展本意是讓軍隊這一國家強制力最直接的體現,徹底從農業生產中剝離出來,使得其職業化,真正成為國家政府手中一柄無往不利的尖刀。

大宋能把職業軍隊搞得還不如半農半軍,也真的是讓後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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