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關燈
第116章

——“?”

王安石擡起了頭。

對於自己在後世人口中再次出現了名姓這一點,他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天幕可是上來就拿他當開篇的話頭,擺明了要把他主持的變法當做重頭戲,自己什麽時候再出現一趟都不顯得突兀。

然而——

王安石皺起了眉,將後世人那句評價在自己心中琢磨了一通:範公比他好,就好在更謹慎踏實?

他難道很狂放激進嗎?!

對自己的想法並沒有多少自知之明的王相公默默審視了一遍自己心中草擬的改革方案,看來看去都覺得完美無缺,並不感覺有什麽顯得激進的地方。

他還吸取了範公首先拿吏治開刀的教訓,對官員決定先懷柔一波,得以回避一些問題,免得改革上來就失敗了。

這難道還不謹慎嗎!

獾獾不讚同的眼神.jpg



軍,事?

範仲淹一楞,他此前並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上面去。

他到底也是文官,哪怕在西北邊疆主持過軍務,也不能被劃分到武人的行列中去。雖然不吝嗇於自己對於某些將才的欣賞,卻也保持著文官集團堅定崇文抑武的默契。

所以他會出於自己對朝堂天下的責任心,認識到了宋朝軍隊上出現的問題,進而想要著手去解決,也會在被同僚一致反對後輕松放下。

畢竟軍事改革,這就好像是一根深紮在宋朝皇帝和文官心中的尖刺,是兩者達成一種微妙聯合執政的基礎。

皇帝恐懼讓武將掌權威脅自己的皇位,文官不想讓武將來瓜分自己已經據有的利益的蛋糕。

可是——後世人這樣的說法倒是有一定的道理。

他若有所思,擡頭迅速且無言地掃視了一眼身後朝堂因為這番話產生的局勢變化。

有改革派擰眉,對於這樣的抉擇不甚認同;有保守派錯愕,臉上因為自己也許可以逃過一劫而浮出喜色;有武將黑臉,但被壓抑控制太久,面露不甘卻也不敢出聲反抗……

而冷眼旁觀著這朝堂波瀾,範仲淹意識到了後世人不曾言說的部分,它不管怎麽努力站在大宋文官的立場上試圖幫他們解決問題,字裏行間還是流露出來的個人的價值觀。

拿武將開刀固然比從文官入手來的簡單,宋朝的武將雖然沒什麽權力地位,錢好歹有的是。光把他們從上到下梳理一通結束後,所能得到的利益,已經足夠讓宋朝上下煥然一新了。

可是武將也是人,也是官員。

他回首,沈吟著看向上首的趙禎,心中不免有些猶豫和懷疑。

他們沒了錢,勢必還是要得到一些權力作為安撫用以平衡文武的——換句話說後世人本身其實還是想著文武均衡的局勢去。

但這話範仲淹作為文官的代表不能說,只能指望皇帝自己去明白這舉措背後隱藏的風險,用著皇帝才能使用的手腕進行操作。

但今上,真的可以嗎?

趙·身體裏流著老趙家平衡拉扯本事的血·歷史上因為擔心範仲淹結黨所以利落貶人,痛快到甚至不管改革了·禎:阿嚏!

【除此之外,範仲淹雖然沒有想過將政治經濟軍事三個方向的改革一網打盡,對於吏治方面的下手只能說是和王安石一脈相承的宋朝改革家激進風。

嚴明官員升降,得罪的是大慫分權制衡和差遣官制度下誕生的大量碌碌無為,因為磨勘法做著自己熬資歷就能美美升職美夢的庸常中下層官員。

限制官員濫進,侵犯的是大慫上層可以依靠恩蔭制度,讓自己家族子弟得享官員富貴的高層的利益。

慎選地方長官更是給以上兩種人員達成了雙殺結局:沒能力的庸碌官員感覺自己仕途無望,牙直癢癢恨不得天天祈求一遍範仲淹下臺,而高層官員看著那條要求各級長官保薦下屬的要求直罵娘。

是,自己保薦聽上去很爽很適合培植自己勢力是吧?

但是跟他們提出這條的是範仲淹,是那個之前已經把他們狠狠得罪過,所有人都知道這男人對官員吏治是真的能下狠手下死手的範仲淹啊!

你猜他之後會不會幽幽來上一句,保薦官員不合格保薦者需要連坐的?

勞資只想享受好處不想承擔責任,更不想被傻缺下屬稍有不慎一起帶走!】

高層文官:……

焯。

你別說,你還別說。他們因為範仲淹這個時候還沒開始怎麽對他們動手,沒品嘗過原本未來上自己吃過的苦。

就算已經聽了兩條改革的措施,他們也還沒做好範仲淹這把是來真的的心理準備。在聽到允許各級長官保薦下屬這條的時候,第一時間竟然忍不住有點心動。覺得他到底還是自家人嘛,是知道怎麽給文官悄悄從皇帝眼皮子底下多撈點好處的。

但連坐,那就真的要大命了吧?!

只聽過手下人為他們付出奔走,沒見過他們這些大佬要為手下人犯的錯買單的啊!

更關鍵是——他們之中不少人驚恐地對視一眼,在對方同樣瞳孔地震般的眼神中讀出了相似的微妙:

總感覺,範希文那家夥,確實做得出來這種事情啊!

他幼年生父早逝,跟著改嫁的母親到了繼父家生活,和生父家那邊便稱不上多親近。同時雖然沒有對他們這些人坦言過繼父待他如何,但聽說過他曾經叫朱說的人想想都明白,這跟朱家人之間肯定有點矛盾糾葛在啊。

那他又沒什麽家族勢力在背後拖累著,下手不狠才怪吧!

【除此之外,他還改革了科舉制度。要求將原本重視詞賦的進士科改為重視策論,原本只需要死記硬背的明經科改成需要闡明經義的道理。】

後世人,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

【這條看似和已經通過了科舉考試的官員沒有幹系的決策,某種意義上得罪人的範圍才是最廣的:

他直接無差別掃射了所有試圖通過科舉考試進入官場的學子,使得他們少則幾年,多則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努力和心血一朝白費,必須強迫自己重新學習新的考試內容,全部站在了幾近統一的原始起跑線上。

在古代儒家“學而優則仕”的思想影響下,斷人入仕之路和斷人希望又有什麽太大的區別呢?

甚至不用說古代,哪怕現在都到了二十一世紀了,高考考綱的每一次變動,甚至高考考卷上時而出現的“創新難題”,難道不都伴隨著一堆人的痛苦哀嚎嗎?現代的新高考改革,尚且要既慎重地選擇循序漸進,在通知換新課本新課標新範圍的同時,給已經學習了一兩年的新高二高三考生保留了繼續學舊課本,考舊考綱的權力,讓他們就算要面臨著摸著石頭過河這樣的坎坷局面,卻也不至於為了自己白學而陷入絕望。

範仲淹這樣做,簡單給大家夥一點小小的代入感,就相當於讓你在已經學完舊考綱,在高三那樣痛苦的環境中掙紮著存活,將自己的應試技巧和基礎知識已經磨礪得滾瓜爛熟的前提下。

臨高考了(宋朝科舉在英宗確定三年一考之前,基本上一年一次,這改革的指令是真的很“臨近高考”),突然告訴你,高考改革了,新考綱新題型新範圍,咱得重新學重新練,你原本學的沒什麽用了,老師上課可能隨口跟你講過的課外拓展才是重點。

殺人誅心——哪個學生如果面對這樣的情況能做到不心態爆炸,保證自己沒想過操刀殺去這樣提議的專家門口呢。

就算所有人都給你灌雞湯,說些沒用的“沒事,大家都是一樣的,之前都沒怎麽接觸過,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你沒有落後的,放平心態~”

呵,考過高考,或者說只要考過大考的都知道,這些只不過是你看著打擊心態不會做的題目,預感自己這次要涼,所以勉強安慰自己快把眼淚收回去別弄臟試卷的借口而已。

要真的誰都能這麽心態平和,那葛軍葛大爺的傳說為什麽能在高考學子的口中代代相傳,高考2x22屆考生為什麽會在一年之後心態還能依舊持續破防自嘲小醜。

大多數人都只是普通人,大多數人都是在為自己而活著的。我們固然鼓勵謳歌高尚的情操,卻也應該給無數掙紮著想要改變命運的人們留下合適的餘地。

範仲淹的改革,難道真的只像課本上告訴你的那樣,是因為觸動了官員集團的利益,不被大多數官員所支持,最終導致失敗的嗎?

是,也不全是。

看看這條科舉改革吧。它所最為傷害的,難道會是跟那些官員有所關聯的官宦人家出身的子弟嗎?

他們確實會不滿,確實會和自己家裏的長輩官員們抱怨,確實會和整個官員集團糅合成同一股力量。

但他們到底家裏有些當官的長輩,他們的社會地位已經經過了一次擡升。他們最起碼不可能說沒有足夠的教育資源。

他們是和寒門子弟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然而他們天然的優勢,使得他們重新出發,所需要耗費的努力絕對會比後者來得少。

可是那些寒門出身的學子該怎麽辦呢?

那些學習的背後是父母兄弟姊妹等等一整個家庭乃至於一整個家族甚至一整個村的付出,每時每刻都渴望成功上岸,再多脫產學習一會,家人就要再多背負著重擔一會的人,該怎麽辦呢?

現代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脫產考研超過兩三年,說不定還不得不得放棄呢。

他們的力量,也許對比起官宦人家的子弟來說實在稀薄。然而當有心人將他們的聲音匯聚起來,那就是不可撼動的力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