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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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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後世人真的很厭惡屠城。”

劉備緩慢地眨了眨眼,帶著幾分尋求認同的急切,他匆匆看向諸葛亮,說話的語氣都有點溫和的輕柔,小心翼翼著,仿佛稍不留神就會觸碰一個極易破碎的夢。

而心有靈犀的謀士朝他回以同樣欣慰的笑,開口的語調都像是清風柔和拂過面頰:“對。”

“主公的堅持,後世人肯定認可並理解著的。”

吾道不孤。

漢昭烈帝在這場本身就如同幻夢一般的境遇之中,終於感受到了自己與世不合的孤寂一步步一點點地被後世人的話語撫平,留下了心中一片服帖的溫暖。

於是他們君臣相視而笑,舒展開的眉眼,連眉梢都帶著些揚眉吐氣般的舒暢。



孫權單手撐著腦袋,指尖輕點著下頜。

若有所思的吳主看著後世人透露出來的感情色彩,想著上次自己看見的一幕幕畫面,沈吟許久,方才冷不丁開口。

“公瑾覺得,後世人針對的屠城,到底說的是哪些人呢?”

周瑜聽完也是一楞,不知道他突然咬文嚼字起來目的何在。盡管也聽孫權事後和他探討過上次天幕的發言,但是到底不是原汁原味的信息,哪怕是周公瑾也不能無中生有和他共鳴起來。

“屠城……還能有別的解釋嗎?”

用鮮血和利益,去刺激手下士兵的血性和貪欲,從而更好地發揮出軍隊的戰鬥力。

這些都是兵家或是明說或是暗示的道理,不帶有任何的禮義廉恥的選擇,最暴力的直白和冰冷,連周瑜在面對後世人的情緒之後,也一時難以直接明說,只能含混地閃爍其詞過去。

可是孫權還是皺著眉,敏銳的政治家從後世幾次三番的感情色彩中,感覺到了對他來說極荒謬到甚至背後生寒的真相。

“但是後世人對於士人的態度可稱不上友好,”他喃喃開口:“批判後漢的士人追求虛名時的鄙夷,之前孝景皇帝的時候,對所謂軍功集團的漫不經心……”

“它與中央站在一條線上,不喜歡看見所謂地方的割裂——所以它批判吳楚之時七國作亂,稱頌孝景皇帝的做法與功績。”

“但是當掀起這種叛亂的人,從一方諸侯變成張角那般的——”

孫權張了張口,他原本想說妖道,可是那種一步步接近真相時的不安堵塞在了喉口,於是他面色有點茫然地看著也漸漸明悟過來正色住神情的周瑜,猶豫片刻後換了個稱呼。

“平民百姓,”他這麽念著,還是覺得不夠精確表達出後世人想要表露出來意思,於是後牙根咬緊幾分,最後說道:“人民,人民的時候。”

它完全是在徹頭徹尾的支持,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所謂的中央朝廷,高聲嗤笑著期待著它的死亡。並膽大包天一般否認了上天的存在,將一切的根本認定在曾經為他們所忽視的百姓之上。

“……”

孫權很明白,自己肯定也會和那曹孟德一樣,身處在被後世人批判屠城的行列。

可是這樣的手段真的很好用,完全足夠大力打擊對面的有生力量以反哺己方,哪怕知道後世人的唾棄,他也好像沒辦法說第一時間就完全割棄。

“——但是如果我不殺人民呢……?”

他有點小聲地發問,感覺腦子還因為前面的發現而有點雲裏霧裏得糊塗,說出來的話都不像自己該有的顛三倒四:“我是說,我知道我們前面所謂的屠城也不全是照著百姓去的。”

誰不想吃飯啊,就算曾經忽視又輕蔑著百姓的存在,但是從實際利益的角度出發,誰都不想要完全打下來一座空城,這樣只會讓自己陷入沒有勞動力、兵源、糧食的窘境。

他們屠城主要針對的還是那些反抗他們的,中上層的官吏士人,對於這些平頭百姓實際上更傾向於全家擄走成為己方勢力的力量。

“可是,我們也確實沒怎麽約束過。”

刀劍是不長眼睛的,而縱容著屬下殺戮以增長士氣的將軍,也向來不會在乎他們殺得是誰。

他們只要保證該死的去死,從來不會顧惜不該死的怎麽死了。

“那麽,那麽……”

孫權很努力想要讓自己的語言系統恢覆正常,最後掙紮了半天,還是放棄了努力,幹脆一頭倒在臣子的肩上,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意思。

“反正公瑾你能懂我什麽意思的,對吧?”

他需要稍微緩一下,後世人對百姓那種重視程度,難免讓他感覺背後一陣發寒,很有一種將要聽到長篇大論的對他們批判的預感。

周瑜攬住了他的肩,盡管也感覺自己有點搖搖欲墜的恍惚,但更為年長的謀士到底還是堅持住了,給了孫權一個肯定的答覆。

【曹操第二次征討徐州,到底屠沒屠城呢?答案是肯定的。

連《三國志》在《武帝紀》,這樣曹操作為傳主理應有所粉飾的內容中,對此舉的定義都是“所過多所殘戮”。

即便孫盛為他解釋了一句,主要屠殺的是陶謙的屬部,也可以從陳壽的態度中看出這個數目的巨大。

徐州雖然不至於被他這一趟下來完全搞到赤地千裏,在《荀彧傳》中尚且還能有“前討徐州,威罰實行,其子弟念父兄之恥,必人自為守,無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這樣的論述,證明徐州確實還有有生力量的存活。】

被熟悉的名字突然點到了心神,原本一直靜默聆聽著的曹操突然一楞。

他近來一直努力刻意忽視著的名字,舉棋不定,難以把握二人收場結局的名字。

……荀文若啊。

滿口存留著的,是五味雜陳的苦澀。

曾經哪怕他做了如此這般為後世人所不齒鄙夷的事情,卻依舊願意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陪伴在他的左右,為他的臂膀與股肱的。

他的子房啊。

但是越回憶往昔,他的神情就只能越發的沈重,越感覺到有一種冥冥之中命運的決斷。

——他們真的還能在同一條道上走下去嗎?

【但是這段論述不過發生在二征徐州之後的一年,卻就已經淪為“子弟念父兄之恥”,成為下一代人與曹操之間的恩怨了。

當年徐州的腥風血雨就足以在字裏行間中得見。這場行動的覆仇色彩也就更加明顯。

再加上“所過”的範圍,理當不止是從郯縣至襄賁。因為那樣的話,被殘害的應該只會有襄賁城內的守軍,而不至於能讓徐州上下都徹底對曹操喪失幻想,堅決反抗。可能包括了前面攻破的五座城池。】

“又何止是屬部呢?”

出身徐州瑯琊的諸葛亮捏緊了手中曾被他放開的羽扇,一雙文人不算剛健有力的手,此刻卻青筋暴起,猙獰著彰顯了主人的痛苦。

徐州之事發生之時,尚且十三歲的他固然還能稱為一句稚齡,但已經是記事曉事的年紀了,自然難忘那訊息傳來之時,叔父臉上恍惚與愴然的神色。

縱然他當時跟著叔父身在荊州,但八歲之前在徐州的一幕幕回憶,也是他有時思念父母的慰藉。

可是一切過往能夠擁有的美好,全然毀滅在曹賊的舉動之下。

“那些臨時被陶謙征召,不得已被趕上戰場參與守城的百姓們,”曹操不是什麽好人,但陶謙也不值得他尊敬,所以他擡眼,平等地諷刺兩人:“本身與這件事又有什麽幹系嗎?”

“縱然他們為了守城盡心盡力,可是那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小家而已。結果卻要被他曹賊苛責,默認為陶謙出力即為屬部,從而一並殘害。”

“這難道不是殘暴之舉嗎?與赤地千裏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字字尖銳而犀利,他感覺自己的喉口此刻,卻仿若不是自己正在言說一般,發燙、發熱,仿佛有無數的冤魂的忿怨,要借著他的口舌淋漓酣暢地宣洩出來。

諸葛亮咽了一口氣,在劉備擔憂地投來的眼睛中,望見了自己此刻蒙上了一層薄紅的臉龐,連帶著脖頸都有青筋鼓動著。

太沒有形象了,可是在這種情況面前,他要如何沒心沒肺,才能保全住自己所謂文士的形象。

他朝主公搖了搖頭,示意著自己沒什麽大礙。沈默著稍許以平覆心緒,他繼而開口,語氣緩慢而低沈:“建初中年,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殺之。肅宗章皇帝貰其死刑而降宥之。”

“自後因以為比,是時遂定其議,以為《輕侮法》。縱和帝之時,以異論紛紛,終廢止之,官吏量刑之時,亦往往寬宥其孝子孝女矣。”

所以曹操的行為過分嗎?他信誓旦旦的為父報仇,多少人因憤怒嗤之以鼻,又有多少人,因為事不關己而輕易認可,偏袒似的說上一句孝大於天?

諸葛亮斂著眼。

“但禍有罪首,曹操殺父之仇,罪歸陶謙。至於此,又何以用徐州上下之鮮血,成全他曹孟德一個人的孝子之心?”

一字一頓,一字一句,浸染滿的是當年徐州的血淚。

“——他若是執意堅持,那麽徐州子弟父兄之仇,又何嘗不是不報不可,不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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