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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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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二世皇帝的登基,對天下的影響是堪稱方方面面的。可對於劉邦來說,最密切的,理當還是上頭又開始繼續征發長年外出的徭役。

而當驪山陵園工事的民夫征發完畢,作為泗水亭長的劉邦就被上級安排著,要負責押送他們奔赴鹹陽。

這些民夫大多是沛縣當地的平頭百姓,長年來擡頭不見低頭見,多多少少也和劉邦打過幾個照面。這樣的鄉土之情,使得劉邦在出發後不久就發現有一些民夫跑了之後陷入了思考。

反正少了一個也要被處罰,全都跑了也還是要被處罰。大家既然都是鄉親,他何苦為難自己也為難旁人?

於是在豐邑西邊的澤中亭,劉邦給這些民工們備下了酒菜,各個吃好喝好酒過三巡,振臂一呼就把所有人給放了:

有老有小的自然是忙不疊感謝著歸家,剩下包括樊噲在內的十幾個沒有家小的年輕人卻是留了下來,決定跟著註定回不去的劉邦幹一幫事業。

這一夥人犯了事,沛縣肯定是回不去的。於是最後幾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奔著西南方向,到泗水郡和碭郡交界的芒碭山區裏,且先避避風頭。】

“陛下,那時就這樣幹脆把他們都放了?”

韓信是驚訝的,他雖然對秦朝也算不上一句忠心,可代入了一下當時劉邦的處境,卻覺得自己絕不可能如此果斷地行事。

他天生不是那種擅長交際,領頭大哥式的人物。就算真的同樣幹出釋放民夫的事來,也不會像劉邦一樣帶著其中十幾個人一道為伍。

他只會一個人,一個人頭也不回,按著腰側的寶劍,毅然就走進深山老林。

劉邦倒是有幾分懷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那是。”

他這一出鬧的,雖然把呂雉牽連進了牢獄。可卻得到了沛縣父老們普遍的感激與親近,成為了脫民於難的好漢,收獲了難得的聲望。

這也成為他後來以沛縣為基,起兵反秦的依據。

【芒碭山區這個選址,確實是個出奇的好地方。

它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崇山峻嶺,最高的海拔只有一百五十餘米;可卻是自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之上拔地而起的一片山地,有水有林有沼澤,藏身的地理條件相較起來已然稱得上不錯。

再加上位於兩郡交界地帶,行政的分割和隔離,使得兩地對於這塊區域的行政幹預力度都明顯薄弱。偏偏距離沛縣卻說不上太過遙遠,使得樊噲往來溝通消息都不算麻煩。

正是由於這樣微妙的聯系,所以劉邦一夥人雖然名義上稱得上落草芒碭山,卻始終和感懷他釋放民夫舉措的沛縣父老們保持了足夠密切的聯系,並最終能夠在秦末世道混亂之際,迅速回到沛縣,最終成就大事。】

“芒碭山。”

劉季從先前那份覆雜且莫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在腦海中回憶著那一方的地形和方位,將其記牢在自己的心底。

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未來到底還要不要按著這個流程,再來一出釋放民夫。但畢竟是給他提前支的招,記住又不是什麽壞事。

他還是難以釋懷,不能用著原本輕松的心態面對著光幕,就算依舊凝視著上面的畫面,眼神卻依然是淡淡的。

可是這天幕好像是真的能夠玩弄人心一般的可恨。當劉季惦記並等待著它繼續講述未來自己起義過程的時候,它卻話音一轉,將話題換了個方向。

而劉季跟著一怔,卻沒什麽煩躁的情緒,反倒真切地提起了渴求的心思。

他看著天幕上一眼就足夠面善的青年,打心底裏竟然生出了些許的一見如故般的親近。

【但我們先宕開一筆,回到始皇帝尚且在世的時候。去講一講那個一提“慧眼”識劉邦就同樣必須提到的人物。

漢初三傑中“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的謀士,張良。

當然,以我們目前的進度條來看,你也可以叫他秦末反秦交際花。】

張良:?

原本眉眼和緩,面對著劉邦的“光輝往事”笑而不語的謀士,跟著後世人稱得上口無遮攔的描述眉梢微動。

什麽叫做,交際,花?

盡管面如好女,但脾氣其實算不上多好,早年年輕氣盛的時候更是說得上一句鋒芒畢露的文臣,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衣袖。

知道什麽叫做“良愕然,欲毆之”嗎?

【張良是韓國貴族的後人,他的祖父張開地擔任過韓國三朝的宰相,父親張平輔佐過兩任韓君,可以稱得上是五世相韓。

這樣的世代高位,就算是有世卿世祿的餘蔭,也可見他們家族與韓王室之間親密的關系。

韓國滅亡之時,張良已經二十多歲。成長的二十多年,所聞所見,一日日的都是秦軍攻城略地,國勢日漸衰微的痛苦。他還沒來得及進入韓國的政界,就不得不忍受了滅國亡家的仇恨。

對,是仇恨。

刻骨銘心,勢不兩立,一定要用秦人的鮮血才勉強得以洗刷或者平息的仇恨。】

劉季看著天幕上的人影。

與他年齡相仿的青年,衣著相貌都透著錦繡膏粱才能養出來的大家氣度,只眉眼間自透著時常蹙眉而留下的隱忍與壓抑。

這份苦楚,當他目睹著國都被攻破,君王被俘虜的場面之時,劉季看見他眼瞳中映著的戰火紛飛,看見他眼底,逐漸沈澱醞釀的陰沈而冷峻的情緒。

那是憎恨,對仇人的憎恨,亦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憎恨。

——那麽韓國的社稷,必須先被恢覆。

劉季眨了眨眼,一個念頭就那樣自然地出現在了腦海之中。

不恢覆韓國社稷的話,張良是沒辦法,完全毫無負擔地跟他走的。



張良的眼神,在天幕說起那句“五世相韓”的時候,忍不住就有些放空。

那是他們家族的榮光,對於曾經的張良來說,甚至更像一份責任,一份使命。

他生來就向著韓國的宰輔這個方向行進,肩頭擔負著的是家族的期望和國家的興亡。

可是秦滅韓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有做到;始皇帝一統天下的時候,他的刺殺沒有結果。

現在……

張良突然有點想要嘆息,他的腦海與心底之中,此刻很難沒有一片餘地留給著韓王信。

他怎麽可能輕易地拋棄自己的韓王之位呢?其餘的異姓諸侯王們,對於王位的追求,大多不過是為了財富權力而已,在與自己的身家性命或是這般那樣的利益比較之後,很快就能做出權衡。

但韓王,韓王為的還有覆國,還有延續韓國的社稷啊!

而此時的張良,對於韓國卻只能保持緘默。

年輕時候的張子房,為了覆國可以不顧一切。

但而今的他,卻怎麽能夠做到,徹底地拋棄漢呢?

他垂落下眼簾。

【這樣的仇恨,盡管史書不曾詳寫,卻使得他有著極充足的理由參與進公元前226年的韓國舊都新鄭的大規模反秦叛亂之中。

這場反秦抗爭的結果最終是失敗的,可卻因此牽扯到了最後一任韓王,韓王安被遷至的陳縣——對,就是先前張耳投奔過去的陳縣。於其爆發了一場更大的反秦抗爭,進而演化為秦楚之間的一場激戰。

而在這場戰爭之中湧現出來的楚軍將領叫做項燕,他在陳縣這個地方大敗由李信指揮的二十萬秦軍,用事實證明了不是所有名字叫信的人都很會打仗。】

不是所有名字叫信的人都很會打仗?

蕭何將這話的意思反過來倒:也就是起碼有一個名字裏有信的人很會打仗了。

韓信。

冥冥之中,他的思緒第一時間把握住的,是那個先前出現過的陌生的名字。

“天幕為什麽要特別強調一句項燕?”

劉季耿耿於懷的則是另外一點:他當然認識項燕,可是後世人基本上懶得提和未來沒有什麽大關聯的人物。

於是自然而然,他便聯想到先前那位同樣姓項的存在。

“那項羽是他的子孫?”

長相看起來挺年輕的。劉季回憶著不久前才見過的那張臉,比較了一下兩人的歲數做出了最後的點評:應該是項燕的孫子輩吧。

【也許是楚軍在這場戰役中的表現給予了張良足夠的信心。當新鄭反秦失敗之後,他離開了韓國舊地,在各地游學。

而陳縣這片永遠沖鋒在反秦第一線的熱土,就成了他最重要的停留地。

可以說,如果秦末那麽多地區,一定要選一個宇宙的中心的話,那一定是陳縣。

它層累著楚國舊都,韓王遷地,昌平君和項燕的反秦據點等等的身份,收留過魏國的游俠名士張耳和陳餘,是秦末起義的首事者陳勝的故鄉,臨近著吳廣出身的夏縣,最後還是張楚政權新的國都。

張良在這裏先後結識了不少的豪傑,手上的反秦人脈大多也就是在這裏建立起來的。他的覆仇決心,也因為這裏始終不曾平歇的反秦風土,而愈發的堅定。】

劉季敏銳地從這段話中找到了自己可以利用的地方。

“張楚?張楚是什麽政權?”

如果是正常的楚國覆國,肯定用不上這個有些不夠“正統”的國號。

楚是楚國,張,張是張大的意思嗎?張大楚國?

“是,”他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那陳勝嗎?”

首事者的名號啊,多麽顯眼著,讓劉季也忍不住為之側目。

【可是隨著秦成功兼並六國,一統天下之後又采取了軍事鎮壓和法治建設雙管齊下的政策以穩固政權,覆國的希望在年輕氣盛的張良眼中逐漸渺茫。

他還能策動起一場足夠盛大規模的叛亂嗎?好像有點困難。

但是這份仇恨依舊是無法抹平的傷疤。

於是,“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

面容白凈的青年人,線條柔和的臉龐,此刻卻滿是被仇恨與不甘浸染的堅毅與決絕。

難道是他不夠愛憐自己的弟弟嗎?那麽草草地置辦葬禮,幾近寒酸的安葬,看不出絲毫昔日貴族的哀榮,看不見長兄悉心關懷的痕跡。

天文數目一般的財富潑水般地從指縫間流出,可是他的眼神卻不曾有哪怕分毫的停留,只冰冷地遙望西邊的方向。

那是鹹陽的方向。

——是因為他身上肩負著更重要的大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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