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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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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如斯

08

今天輪到賀若滿管晚自習。

班裏有幾個極好學的孩子,放學了還纏著他問問題。等賀若滿收拾好東西離開學校,已將近晚上十點。

不過他今日沒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去了姑姑家的小區。

姑姑姑父年紀大了,這個點應該已上床休息。賀若滿將車停在了馬路邊的車位上,沒有進小區,轉而去了附近的湖濱公園。

前幾天就在微博上看到了消息,震驚之餘卻又手足無措,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遇見辛子虔的地方,就是這個他們於此共享過秘密的小公園。

自己突然出現,他會驚訝嗎?還是沈湎於打擊之中,無心再思考其他了呢。

當看到湖邊那一株株綴著金黃葉子的銀杏時,他突然意識到,又是一個秋天。

公園東大門進去,往左數第五盞路燈下,果然坐著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滿頭淺粉色的發被燈光染成了與其一致的暖黃。年輕人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這幾年來辛子虔抽條拔高,身型同以前不太一樣了,要不是賀若滿天天在網上看到他,他覺得自己一定認不出來。

耳朵裏倒還是塞著一副耳機。賀若滿一邊走近一邊想。

辛子虔曾經說過,他不愛戴降噪耳機。見辛子虔目光移動,應該是聽見了腳步聲,朝自己看來,便知他現在還是如此。

“學長……?”他摁下了手機屏幕上的暫停鍵。

“嗯。”賀若滿還似從前般在他身邊坐下,“好久不見。”

辛子虔的爸爸重病去世了。

消息傳到辛子虔耳朵裏的時候,他還在新專輯第一場巡演的後臺。饒是飛機再快,等他匆匆趕回老家,還是沒來得及見爸爸最後一面。

當年他不顧父母反對,孤身北上,去首都當了練習生。辛子虔沒成年,合同是媽媽簽的,可她到最後也沒有表現出一點點對於兒子的選擇的肯定。

後來終於成團了,也出名了,媽媽給他發過幾個紅包,卻絕口不提爸爸的態度,以及要他回家過年的事情。

這次亦是。爸爸重病了沒人告訴他,直到真的要天人永隔了,媽媽才與他經紀人打了一通電話。

辛子虔臉上還帶著妝,坐著紅眼航班連夜回家,卻還是錯過了道別。媽媽在醫院裏見到畫著濃重的舞臺妝,頭發顏色染得跳脫的兒子時,只是流著淚淡淡地說了一句:

“回來了。”

他覺得,這是父母一致決定的,對於他的懲罰。

家裏的事已經處理妥當——雖然辛子虔總覺得自己這幾日像是被隔絕在了家庭之外似的。明日,他就得回去了。

因為在同一個小區,姑姑的消息又靈通,前幾日總與賀若滿提起這件事。她也很驚訝這對老夫妻還有個當明星的兒子,印象中竟從來沒有人提起過。

知曉了前因後果,賀若滿突然覺得這是他遇到過的,自己最沒有立場規勸的情況。其實一個人從來就沒有立場規勸生活經歷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的。賀若滿有些消極地想到。就算作為老師,他有時也懷疑自己傳遞給學生的所謂正確價值觀是否真的正確。畢竟這只是他以為的正確。

於是氣氛就這麽沈默下去。偶爾有幾聲寒蟬鳴響,只讓賀若滿覺得更加瑟縮。

“學長,你……”辛子虔率先開口了。他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但措了半天辭,最後問了個他的名字。

“我叫賀若滿。”這麽多年原來他倆從未交換過姓名。賀若滿想起了辛子虔那件後領標簽高高翹起的校服外套。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大大的“辛子虔”三個字。

“對不起,當年我當練習生後,以前的通訊方式都停用了,所以這些年來一直沒有聯系你。”

“沒事。公眾人物,我理解。”賀若滿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寬心。

“那天你來看演出了嗎?我好像看見你了。”

“你看見我了啊。”

“嗯。”辛子虔頷首。

“你現在在幹什麽呢?”

“在一個中學當老師,還是班主任,天天被那群小屁孩煩得頭大。”賀若滿想要氛圍不那麽凝滯,故意數落了一下自己班裏的學生。辛子虔聽著,眼角帶了點淺淺的笑意。

賀若滿心裏舒了口氣。

“對了,隔壁樓的賀嬸是你媽媽嗎?”辛子虔突然想到了同樣姓“賀”的,自己認識的一個人,“她在我們家擺席的時候來幫過忙。”

“哦……她是我姑姑。”賀若滿回答的時候好像在思索著什麽,說完這句話後就被寒蟬的鳴叫唬住了似的,沒有繼續接話。

辛子虔點頭,不再多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秒鐘,總之在身邊的銀杏樹輕飄飄地舍棄了幾片金黃的葉子後,賀若滿突然出聲:

“我媽媽……生我的時候難產,走了很多年了。”

“啊……不好意思。”辛子虔心一跳。

賀若滿笑著搖搖頭。

“我爸爸一手把我帶大,卻在我高考那年的寒假出車禍去世了。那間我們一起住了十八年的房子,我根本就不敢回去。是姑姑和姑父收留了我。”

“你知道的,我們高中,食堂出了名的敷衍難吃,姑姑怕我營養跟不上,讓我走讀,每天回家吃晚飯。但我還是沒調整好自己……最後覆讀了。”

“我姑姑是個出了名的大嗓門。我待在屋子裏學習的時候她完全不敢說話,跟姑父交流都靠打手勢……所以我才每天晚上跑出來背書的。”

從沒聽過賀若滿說過他的家庭。辛子虔一直覺得問這些很冒犯——縱然他已有所猜測。可當他真正聽到過去賀若滿都經歷過什麽之後,心情是漲潮的海,一浪又一浪,將原本站在岸上的他淹沒。

“你能當上人民教師,你爸爸肯定很為你驕傲的。還有你媽媽。”辛子虔知道自己說再多的話都是徒勞。人走了就是走了,再多的猜測,再多的篤定,也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而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臟被酸澀吞噬了。賀若滿能以自己的事業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他辛子虔選擇走的路可不被父母中的任何一方接受。

而他的父親現在已去了一個再也不會被自己氣到的地方,此生不覆再見。

辛子虔擡起頭。夜空中掛著一輪圓滿的孤月。

爸爸在另一個世界也會和自己望向同一個月亮嗎?

應該不會吧。兩個人都活在這個世界上才有希望。連什麽都能看得開的賀若滿都這麽說。

連賀若滿都會因為目睹別人父親的愛而落淚。

辛子虔回過神時,視線已一片模糊。

賀若滿好像伸出了手,在自己肩上虛扶了幾秒,後又收回。辛子虔心裏被巨大的無望籠罩,空白的世界裏只有多年前那雙賀若滿在秋風中蕭瑟的眼。他望向自己,耷拉的眼皮遮住些許眼瞳,兩個人共同承受這一份月光下清涼的哀戚。他傾身,終於支撐不住般地,陷入賀若滿風衣下溫熱的懷抱。

“不哭了。”辛子虔低聲道。

“嗯。不哭了。”

死亡是結局,但不是終點。賀若滿在他耳邊輕語。

“真的嗎?以前的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我現在這麽覺得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世界上不朽的東西很少,思念算一種。

姑姑身體不好,和姑父就一直沒生孩子。年輕的時候領養過一個姑娘,結果人家是被拐賣的途中自己跑出來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才去的孤兒院。女兒養到了十五歲,親生父母找過來了,姑姑同姑父見那對夫妻四十多歲就白了雙鬢,實在不忍心,還是將姑娘送了回去。

後來侄子賀若滿住進他們家了,可也只待了一年多,出去上大學後就像一只離了籠的鳥——雖然他時常會來看望他們——再也不會飛回來了。

這些年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日子也像水一般流過去了。要說孤獨吧,時而也有,但兩個人有兩個人的過法,個中滋味,或甘或苦,別的人想不出也沒機會嘗。

“其實老辛走的時候沒有很淒涼。聽說啊,他身體好的時候,天天在病房裏同病友嘮嗑,後來只能躺床上了,也時不時和他老婆回想過去的光鮮日子,心情坦然得很。你讓小辛別太糾結了,他爸可能……早就看開了。”

姑姑對賀若滿說。

賀若滿點點頭。

生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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