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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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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阿斯代倫兩百多年的人生中,絕大多數都浸泡在濃黑的夜色中。

他在一條泥濘的小路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此地沒有一絲風,但道路兩側的植物卻都在微微搖晃。它們光滑的葉片反射出慘淡的月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那是它們睜開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層疊交錯的細小枝葉發出細碎的響動,那是它們在竊竊私語。每當阿斯代倫回過頭,凝視著它們仔細觀察,它們卻又都停下動作,安靜地隱入黑暗。

卡紮多爾,他的主人,即使阿斯代倫早已不在博德之門,但他依然有辦法重新掌控他。

阿斯代倫隱隱明白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麽,卻依然只能向前走,像是引頸就戮,但又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向來無情的命運似乎終於回應了他,這次,被月光照亮的道路中間停著一只喜鵲。

對阿斯代倫來說,這種在白天活動的小動物只存活在客人們的只言片語裏。它們會在繁花公園的草地裏覓食,會在雜貨店前的廣場上挑逗某只路過的野貓,會在高高的城墻上來回踱步,最後在黑夜來臨前離開,只留下幾片羽毛證明自己的存在。

而這只喜鵲的體型比他對這個物種的印象要略大一點,它一身光澤油亮的墨藍羽毛反射著彩虹般的光暈,白色的斑塊點綴其中,莫名讓他想起某個半精靈常穿的外袍。此刻,它正用一雙黑色的小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阿斯代倫猜想,這只意外出現的小動物肯定會在他靠近後就拍著翅膀飛走。但等他真的靠近後,預想中的情景卻沒有發生,喜鵲仰頭看向他,出其不意的飛到了他肩膀上。

鳥類細瘦的爪子隔著襯衫抓住他,雖然算不上疼,但依然令人不適。阿斯代倫用力晃動肩膀,試圖把它趕下去。

喜鵲失去著力點,撲啦啦飛起來,喳喳叫了兩聲,聽起來相當不滿。正當阿斯代倫以為它終於要走的時候,喜鵲繞了一圈,停到他另一邊肩膀上,擡擡尾巴又喳喳叫了兩聲,頗有些挑釁的意味。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連只鳥也敢這樣對他,阿斯代倫忍無可忍,猛地伸手去抓它。

喜鵲在被他抓住的前一秒靈巧躲開這一擊,迅速跳到了另一邊,期間還用翅膀拍拍他的頭,弄亂了他精心維護的發型。

這一下徹底惹怒了阿斯代倫,一人一鳥開始互相攻擊起來,每一次阿斯代倫以為能抓住它的時候,喜鵲都剛好躲開,簡直就是故意在愚弄他。不過即使如此,偉大的吸血鬼依然憑借自己過人的敏捷抓住了它:在一次喜鵲靠近時,狡猾的吸血鬼用假動作迷惑它起飛,隨後預判它經過的地方,愚蠢的喜鵲就這樣落入他的手掌心。

阿斯代倫一手握住它的身體,一手像抓雞那樣捏住它的兩個翅膀。見掙脫無望,喜鵲不再掙紮,徹底躺平任人宰割。

它小小的胸膛在他的手中激烈的鼓動,顯示出死亡在即時這只小動物的恐慌無助。阿斯代倫猶豫半晌,莫名的同情最終讓他放棄了拿它做夜宵的打算。

“你來了。”

阿斯代倫擡起頭,這才發現周圍的場景已經變了,混沌的光線在空中游動,植物生長在破敗的磚石建築物附近,一名男性穿著銀亮的鎧甲站在他面前。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裏。往日的夢境常常以卡紮多爾的警告結尾,夢中人則會在那之後叫醒他。而這次卻不同,他完全沒看到卡紮多爾,反而多了一只煩人的喜鵲。

阿斯代倫看向喜鵲,心情微妙,總不會是因為跟它打架所以錯過了這一段吧……?

“如果你想叫醒我,不如還是用以前正常的辦法?不覺得它實在太吵了嗎?”阿斯代倫試探道。

“不。它不是我叫來的。”守護者搖搖頭。

“那它到底……shit!”趁阿斯代倫分神之際,本來已經放棄掙紮的喜鵲猛地一撲騰,從他手中掙脫開,隨後報覆性的弄亂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頭發,最後甚至直接坐到了他頭頂上。

阿斯代倫剛想發作,又想起自己是在人前,只能硬生生忍住,皮笑肉不笑地問:“所以這次叫我來有什麽事嗎?我親愛的盟友?”

守護者擡眼,喜鵲坐在阿斯代倫頭上,居高臨下的回望他,目光中帶著審視的意味。

“我只是來關註你們的近況,看來你一切都好。不過……”他點點這只鳥,“你要小心這些突然出現的變化。”

“怎麽?不就是一只小鳥?”阿斯代倫滿不在意。

“所有偉大的計劃都是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失敗的,那些渺小的存在總能隱藏起自身巨大的力量。”守護者聲音沈穩,像是一位長輩在發出指點,“我的時間要到了,記住,我會一直保護你的,而你們要盡快到達月初之塔,找到擊敗至上真神的辦法。”

“……當然。”阿斯代倫認真回答道,可惜一頭淩亂的頭發和其上的喜鵲讓這個效果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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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代倫醒來後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仔仔細細重新梳理了一遍。還好,夢裏的喜鵲沒有跨過現實真的弄亂它們。

簡單梳洗整理後,阿斯代倫來到了篝火旁——一般他們會在這裏享用早飯,商量好今日計劃後分頭行動。詛咒之地的清晨與傍晚幾乎沒有差別,只是天空更亮些,那股肅殺絕望的氛圍永恒不變似的充斥在大地上。

可惜在營地會被某人熏跑。

塔夫在幫蓋爾準備食材,大鍋發出燕麥牛奶粥的香氣。蓋爾一邊和塔夫聊著最新找到的魔法卷軸,一邊時不時攪動勺子,防止食材沈底糊鍋。塔夫遠遠看見他,高高興興地擡手沖他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啊,阿斯代倫。”

“早安,my sweet。你今天看起來也如此光彩照人~”阿斯代倫向他拋了個飛吻。塔夫楞住兩秒,隨即又繼續若無其事的拿了一個土豆削起來。

阿斯代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饒有興趣的觀賞起塔夫給各類蔬菜削皮。半精靈明明感受到他的視線卻裝作毫不知情,手上的動作慢了不少,一雙眼睛也開始四處亂飄。他的假眼與威爾的石頭眼睛不同,靈動水潤,看起來和真的完全一致,如果不是顏色略淺,甚至會讓人分不出真假。

阿斯代倫看著他身上那件和喜鵲花色異常相似的外袍,思考起守護者的話。某些學者認為,夢裏出現的事物通常是對現實的反映。喜鵲不論外表還是性格都和塔夫相差無幾,基本可以認定與他脫不開幹系。

塔夫確實有不少奇怪的地方。不是說他對奇怪食材的異常執著,也不是他異常脫線的個性,而是更遠些,僅僅只出現過一次,幾乎讓人自我懷疑的一面。

林地守衛戰。

“叛徒!你認為你能對抗我和至上真神嗎?”發現被愚弄的女卓爾用蝌蚪在他們腦中高喊,“我要解剖你。”

“哈哈哈哈哈哈!”阿斯代倫身邊的塔夫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

“明薩拉,你是地精營地裏最有意思的,如果等你恢覆神智後再次碾碎你,你的尖叫一定十分動人。”火球術的光芒聚集在塔夫的杖尖,他一字一頓地回答道,“可惜你要死在這裏了,不過沒關系,我會好好欣賞以你為原料的美麗煙火的。”

總是懶懶散散的半精靈此刻卻掛著狂熱的笑容,火光在他的眼中搖曳,像是潛藏在好脾氣皮囊下的未知猛獸終於撕開重重偽裝,露出駭人的獠牙。火球術頃刻間點燃了偽裝在幻術下被精心布置好的火酒桶,林地前的這一小片空地瞬間燃起大火,運氣好的地精會被煙粉桶撕裂,運氣差點的則被酒液浸透,在火中哀嚎求饒。

塔夫特意在女卓爾可能出現的高臺上布置了一排足足一人高的煙粉桶,那具美麗的身體真如煙花般散開。一片煙霧中,阿斯代倫借著火光捕捉到了塔夫的神情。那只綠色的眼睛緊盯著她飛灑開的肢體,像是觀賞煙火的孩童般,流露出天真卻純粹的惡意。

恐懼、訝然、興奮等等情緒一同攥住他的心臟,幾乎讓那個早已停跳的器官顫抖起來。當晚,阿斯代倫就向他們親愛的隊長拋出橄欖枝,用自己的身體好好款待了他一番。雖然此事他早有預謀,但塔夫不同尋常的表現無疑為惡心的情事增加了更多特殊味道。阿斯代倫用盡所有方法企圖再次觀賞那只猛獸,盡管最後沒能得逞,但半精靈的□□與淚水卻在當時從另一方面極大取悅了他。不過現在他有些後悔,那兩次的過度刺激似乎給塔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塔夫事後對自己過激言論的解釋是,戰前垃圾話挑釁總要說到位,並對心生懷疑的隊友和提夫林們再三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麽做。在那之後,塔夫這一面像是隨著那只眼睛一樣被深深隱藏起來,再也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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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斯代倫從回憶中歸來看向塔夫——他已經快削完三天早午飯的量了——這一點點異常應該跟塔夫近兩天的行為毫無關系。

兩天前的晚上,塔夫找到他講了一大堆含糊其辭的話,話裏話外都是想要解除關系的意思。他裝作沒有聽懂,打著哈哈沒有回應塔夫。

阿斯代倫很不解,阿斯代倫很焦慮。塔夫在那之後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仿佛斷頭臺的刀片不上不下吊在空中,做決定的裁判官卻遲遲不肯宣判結果。

為什麽?誠然,他沒有長期關系的經驗,一般引誘對象到了現在早就被吸幹了血,可以趕緊去朦朧之境逛街了。但萬事萬物總會有原因,一件事的發生不可能毫無理由。阿斯代倫掏出鏡子,終於把目光從塔夫身上移開,觀察起鏡中的自己——當然,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面鏡子可以映照出吸血鬼的容顏,阿斯代倫只能在腦海中將自己模糊的形象放進晨間營地的場景裏。

他撫摸自己冰涼光潔的臉頰,手下的觸感柔軟細膩、毫無瑕疵,仿佛煥顏精品店裏最好的綢緞。不像隊裏其他人,蓋爾的臉上有時會因為熬夜而起痘,萊埃澤爾天生帶著黑斑,即使是影心也難逃閉口的困擾——不死生物的膚質不會受到除了受傷以外的任何影響,一具會動的屍體再怎麽暴飲暴食晚睡早起,皮膚也只會維持死前的狀態。而根據無數面容模糊的受害者的反應來看,他的狀態沒有受到死亡時極端恐懼的影響,反而相當出色。

阿斯代倫的手接著滑過自己的嘴唇、鼻梁、眼睛與眉骨,試圖大致確定它們的位置和形狀,為腦海中蒼白的面容添上確切的五官。他已經這樣做過很多次,可惜他並沒有摸骨的才能,至於那些受害者嘴裏浮誇或尖酸的言語就更不可能為他拼湊出真實的畫像了。他的面容與為人的過往一起徹底埋藏在了深深的墓土之下。

不過有人將它重新發掘了出來。鏡子裏的景象中多出一個人,阿斯代倫發現自己情不自禁的笑起來——是他的真正鏡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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