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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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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元盛目不轉睛地盯牢了李佑白, 唇角似笑非笑:“太子,今夜似乎早眠?”

李佑白垂眉道:“父皇折煞兒臣,兒臣既已被廢, 何來太子?”

李元盛頓作恍然大悟狀,道:“朕倒忘了,阿篤不是朕的太子了。”說著,他落掌按住了李佑白的左膝。

李佑白紋絲不動地端坐於木輪車中, 但見李元盛掌下用力, 他的一雙眼珠陰翳渾濁, 隱見血絲,只瞬也不瞬地凝望他的面目。

“阿篤用藥了一段時日,腿疾可是見好了?”

李佑白感覺到膝上驟然劇痛, 而眼前李元盛沈眉肅目, 手臂上青筋凸起,掌下愈發用力。

“勞父皇惦念,實乃兒臣不孝。”李佑白暗自調息, 慢條斯理又道,“不過, 父皇捉刺客,喚了兒臣來,是疑兒臣?”

李元盛笑道:“阿篤何出此言?朕愛重阿篤, 為何要疑你?”

李佑白緩緩垂下眼簾:“父皇難道忘了, 父皇從來便是因為一個外人疑我?”

李元盛眉心蹙攏, 卻聽李佑白又道:“父皇疑心宮中刺客是我, 可禁軍衛戍十六衛, 大內之中, 藏龍臥虎, 赤手空拳便能殺人,又懂宮中通路,為何不是禁軍衛戍?”

“胡言亂語,禁軍乃朕統轄,豈是旁人!如何會忤逆朕!”李元盛不由大怒道。

李佑白擡眼,問:“曹來呢?曹來不是禁軍統領麽?曹來在將軍府縱火,死在火中,莫非也是奉皇令行事?”他輕輕地長舒一口氣,“父皇難道想殺阿篤?”

“放肆!”

李元盛額角抽痛,憤然撒開了手。

李佑白微微一笑:“父皇愛重阿篤,自不願傷我,可曹來雖是禁軍,聽得卻是一個外人的號令,十六衛隨父皇征戰多年,戒防固若金湯,可昔年父皇教過兒臣,便是千裏之堤,亦潰於蟻穴,曹來這般的螻蟻,若是不過其一呢?”

李元盛聞言太陽穴不住跳躍,腳下亦如灌了鉛般沈重。

每每服丹過後,他便會有一段時日的煎熬,今夜的問仙宮被人遽然闖入,他愈覺暴跳如雷。

他腦中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先前那個女人的人影。

那樣的裝束,竹與葉的艾綠腰帶,她明明……明明就是金翎兒。

可是,可是金翎兒早就死了!

面前李佑白的聲音忽遠忽近:“兒臣三歲時,父皇便教兒臣開蒙,四歲時,教兒臣掌弓,兒臣與父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情意甚篤,兒臣為何會扮作刺客傷了父皇?”

李元盛越是聽,額頭越是抽痛,大喝一聲道:“你住嘴!”

說罷,他擡腳,赤足在寶華殿中踱步兩圈,朝殿外的宦官,吼道:“讓孟仲元滾來!”

立時嚇得那青衣宦官弓身疾奔而去。

依舊是三更天,夜色黑黢黢,禁衛軍的火把滅了,孟仲元難眠。

他今日挨了皇帝當心一腳,胸膛青了大半,郭連找了宮娥來給他抹藥。

孟仲元被揉了半天的跌打藥酒,仍舊胸痛難當,根本睡不著。

他揮退了宮娥,只留了郭連立在室中。

郭連陪著笑臉道:“義父,還有吩咐?”

郭連是宮裏的老太監了,年紀甚至還比孟仲元虛長大了七八歲,早些年卻認了孟仲元做義父。

孟仲元撫著胸口道:“我心慌得厲害,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郭連勸道:“義父不是說陛下踢了這一腳,氣便消了麽?”

孟仲元想起方才窗外見到的隱約火光:“夜中捉刺客,非同小可,今夜陛下在問仙宮悟道,那問仙宮不是尋常地方,刺客怎麽進得去?”

郭連小聲提醒道:“義父,陛下服過靈丹,瞧見些天外幻象,從前也是有的,萬一也是一時入幻,迷了眼呢。”

孟仲元沈吟片刻,皇帝服的“靈丹”千奇百怪,之前他也在服丹後有了幻覺,今夜的刺客莫非也是虛驚一場?

正思量間,一個宦官躬身而入,聲音不住發抖道:“孟公公,陛下喚孟公公去前殿呢!”

孟仲元心中一沈,再顧不得郭連,只翻身而起,系上外袍,快步而出。

郭連本欲追去,可皇帝沒叫他,他只能待會兒在暗處悄悄偷看。

他緩步從室內踱出,到了拐角,卻見守在窗邊的小順子一臉煞白地撲通跪地,連磕了三個響頭,道:“郭爺爺救我!郭爺爺救我!”

郭連驚愕一瞬,趕忙伸手去拉他:“你這是怎麽了?快起來!”

小順子不敢起來,跪著小聲說:“郭爺爺,那個茶女是嫻妃娘娘讓我送進問仙宮的。”

“什麽?”郭連起初沒明白這全無來由的話。

小順子便著急地低聲地,把嫻妃給了他金子,讓他打暈個茶女,送到問仙宮中的事說了一遍。

郭連聽罷,轉瞬想到了問仙宮中有刺客的消息,立時恨恨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怒道:“你幹了什麽好事!”

他恨鐵不成鋼地連拍了他好幾下。

小順子是他的小徒弟,才七歲時就跟著他,他斷了子絕了孫的人,往後就等著小順子給他養老送終。

小順子挨了打,也不忘哀哀叫道:“郭爺爺救我!郭爺爺救我!”

他原本想著不過就是打昏了個茶女,送去了問仙宮,反正今夜也要送宮娥進去,送一個也是送,送兩個也是送。“嫻妃娘娘既然給了賞,我,我便財迷了心竅,才,才……誰曾想,出了這樣的大亂子!”

郭連一個大嘴巴子朝小順子刮去:“糊塗!你糊塗啊,問仙宮是多麽緊要的差事,由得你胡來!”

小順子臉上眼淚混著鼻涕一起流:“小順子還不想死,還想伺候郭爺爺。”

郭連按了按發痛的掌心,低聲叱道:“你先滾回處所去,誰叫你,都不要出來,要是平安過了今夜,我明早就送你出宮去推糞車。”

推糞不是什麽體面的差事,但是可以出宮。

小順子眼下要的不是體面,他要的是性命。

今夜出了這樣的亂子,真要追查下來,嫻妃正受寵,有沒有事,他不曉得,但自己肯定沒好果子吃。

他“砰砰砰”地又朝郭連磕了三個響頭,才起身一溜煙地跑了。

*

此時的孟仲元已經到了寶華殿上。

他甫一進殿,便見李佑白端坐於木輪車中,面色如常,而上首處的李元盛雙目輕闔,以手扶額,似乎已是倦極。

“老奴參見皇上。”他跪地長拜道。

李元盛睜開了眼,向他望來,殿中燈火重重,映在他的眼裏,像是兩點鬼火。

“仲元,今夜問仙宮中來了刺客,你如何說?”

孟仲元擡頭,驚惶答道:“奴才今夜沒當差,昏沈睡了半宿,尚不知竟有此事,陛下可受了驚?那刺客被捉住了麽?”

李元盛冷哼一聲,目光瞥向李佑白,問道:“阿篤說,仲元是在說謊麽?”

孟仲元心中一緊,側目一瞄李佑白,卻見他嘴角微揚,道:“孟公公,可知這宮中十六衛何人有問仙宮的輿圖?”

孟仲元支支吾吾道:“奴才,奴才不曉得,興許,興許,左右衛才曉得。”

“荒唐!”李元盛松開了扶額的手,“問仙宮的輿圖不是早就燒了麽?為何你覺得左右衛方還知曉。”

孟仲元心知這是中了計,忙不疊地叩首道:“奴才說錯話了,奴才不曉得,都是混說,陛下,陛下恕罪!”

李元盛卻自王座上起身,三兩步行至孟仲元眼前,沈聲問道:“今夜問仙宮是何人當值?送來的宮娥是何許人也?”

李佑白食指輕輕顫動,卻又停於扶手處,扭頭也看向了跪地的孟仲元。

孟仲元腦中翻江倒海,一心想著究竟是何處出了差錯,難道是宮娥不對,成了刺客?

不,應該不是。

他答道:“奴才記著今夜是幾個青衣宦官當差,共有四人,奴才這就喚人來問。”

李元盛擺手道:“不用了,都問過了,他們一個字都答不出來了,所以都死了。”

孟仲元心下大驚,嘴唇哆哆嗦嗦道:“都死了?”

李元盛目中狠厲:“我只問你,今夜宮娥共有幾人,姓什麽名什麽?

孟仲元穩住心神道:“只有一人,是才進的宮娥,喚作彩月。”

李元盛長嘆一聲,雙拳捏緊,突然暴喝道:“不是彩月!”

他疾呼的這一聲宛若平地驚雷,嚇得孟仲元抖了三抖,而李元盛的臉色也漸漸變得鐵青,他雙手按住額頭,腳下晃了晃,倏地埋頭,“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乎乎的血來。

“父皇?”李佑白皺眉出聲道。

孟仲元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攙扶住李元盛的右臂,急道:“陛下這是氣急攻心,痰疾發了,奴才這就宣太醫來!”

太醫院的醫政匆匆趕來,寶華殿中兵荒馬亂了半宿,李元盛用過一碗安神湯劑,方才沈沈睡去。

東邊的日光慢慢亮了。

透過窗欞,照在榻上,淺淡的一層金色,猶帶一點朝陽的溫熱。

周妙翻了個身,只覺鼻尖聞到了一陣香噴噴的氣味,仿佛是竹葉的芬芳裹挾花香。

她閉著眼睛,鼻尖輕輕地又嗅了嗅,像是自己蓋著的被子傳來的味道。

但是,她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熏過被子,典茶司睡的是通鋪,整潔幹凈,可是壓根沒有焚香熏被這麽風雅的癖好。

她登時睜開了眼睛,四周靜悄悄的,入眼卻是雕花的床柱和湛藍色的床帳,絲帳並無花紋,可帳上流光,仔細去瞧,方能瞧見編織其間的銀絲線。

這肯定不是典茶司,她想。

周妙立刻嚇得抱著被子坐了起來,四下一望,這是一間寢殿。

她低頭去看身上,好在還是自己的中衣,穿得也整整齊齊的,榻上唯獨她一人。

但,這是哪裏?

周妙想著,忽覺後腦勺抽痛了一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個鼓起的包。

啊,對了,她被人打暈了。

凝滯的記憶適才緩緩如潮水般湧來,昨夜歷歷在目,周妙嘴唇微張,覆又艱澀地閉上。

回憶起凡此種種,她頓覺她死了,即便眼下沒死,也離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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