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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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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楚掌門,不用再多管閑事了。”江知齊拋下這麽一句話。

他整理好自己的長衫,道:“既然此行的目的沒有達到,想來之後也不會與楚掌門一路,那我就先回去了。”

一陣竹香拂過曲襄的鼻尖,他詫異地凝視著江知齊將散去的身影。

楚雲端冷不丁說了一句:“達到了目的就別說反話了,江長老。”

至於江知齊聽沒聽到,他就不知曉了。

曲襄看看江知齊離去的身影,又看看滿臉不快的楚掌門,陷入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狀態。

盡管和江長老一行了一路,但他除了和他交流學術外,基本沒說太多話。算起來,他對江知齊來說,大概也算是一個陌生人。

他還以為他們可以稱一聲“朋友”了。

原身啊原身,你修道兩百年,真就窩在山裏,什麽也不知道?

曲襄欲哭無淚。

楚雲端繼續擦劍,斜了曲襄一眼:“有什麽想問的就問。”

千般思緒湧入腦海,匯成了曲襄腦中的一句話:“掌門師兄你擦劍要擦這麽久?”

說完他就後悔了,恨不得給掌門師兄一記手刀,讓他忘了自己的話。

可惜覆水難收,而他連掌門師兄的身都沒法近。

楚雲端只挑了挑眉:“這把劍,其實擦不幹凈的。”

他不待曲襄問,繼續道:“從她的主人身死那日起,這把劍上的血跡就再也擦不掉了,任何事物都無法在這把劍上留下痕跡。”

曲襄湊近了些,臉青了一半。

這……這不是掌門師兄給他的那把白玉長劍嗎?

掌門師兄這是什麽意思?這把劍不只是一把法器?還不是他的元神化身?

他又想起在與天斷六弦對峙時,楚雲端是用莫歸識護的他……而這把劍,楚掌門是打算用它來斬斷天斷六弦的,還差點就把天斷六弦變成了楚斷五弦……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曲襄的後背。

可這句補充的話是什麽意思?警告他之前在劍上刻陣的事?

楚雲端絕不是會多說話的人……十年的相處以來,曲襄早就對這點心知肚明。

楚雲端很輕地吹了口氣,動作可以近乎用小心翼翼來形容,劍上血跡轉瞬便消失不見,恢覆了潔凈的劍身。

和曲襄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模一樣。

“這把劍叫什麽名字?”曲襄又嘴賤地多問了一句。

楚雲端面部慢慢舒展開來,眼中笑意淒涼: “枉斷腸。”

這熟悉的起名風格,和莫歸識大概率是同一個人起的……我就說莫歸識這名字怎麽想也不是掌門師兄的起名風格。

曲襄道:“和莫歸識一樣,都是一個人取的?”

“嗯。”楚雲端應了一聲。

見掌門師兄沒有多說下去的意思,曲襄沒話也不知道怎麽找話了。

他清晰地記得,那劍柄上刻的是個“楚”字,因此他才誤會為掌門師兄的劍。

父親?母親?同門?還是他不認識的某位修士?

他對楚雲端的了解還真是少得可憐,明明活到今天,楚掌門的同輩師兄弟,也只有他一個。

現在看來,枉斷腸去掉禁制後,起步也得是個法寶,在它主人手裏想必更為恐怖。

“曲襄之。”楚雲端遲疑道。

“嗯?”曲襄正琢磨著劍的主人,腦子裏還有點懵。

“你覺得,情是不是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

嗯?

曲襄聽到這句話,大腦即刻宕機了。

什麽?大燕亡了還是楚掌門轉修絕情道了?

不然就是楚雲端突然覺醒了什麽不該覺醒的基因?

他楞在原地沒有反應,試圖用發呆緩解自己的緊張。

顯然,大燕既沒有亡,楚雲端也沒有轉修無情道,更沒有突然覺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曲襄,好像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為什麽這麽說?”曲襄回問了一句不會出錯的話。

“你聽過《鏡花緣》的故事吧?”楚雲端道。

曲襄斟酌著說:“如果是說那個話本的話,我聽過。”

“你覺得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不是特別蠢?”楚雲端笑了一聲,“本來一切都可以避免的,卻總在猜想和誤會中落得如此下場。”

可那只是個狗血故事的集合體而已……掌門師兄不會當真了吧?他難道是聽了這個故事後突然覺醒了名為“情”的感受?掌門師兄活了幾百歲,沒聽過畫本?

曲襄盡量遵從本心地說:“可情這個東西,本來就不是說的清的。因為在意,才會誤會,因為有情,才會胡思亂想。”

“有的時候,在故事開始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畢竟,假作真時真亦假。

楚雲端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是收獲頗多。

掌門師兄……不會活了這麽多年,還沒談過戀愛吧?這種車軲轆話他都不覺得熟悉?

不對。

不對勁。

楚雲端今天說了太多話了。

這根本不是正常形態的楚雲端。

“掌門師兄,那個……那個群仙宴上的酒,你沒碰過吧?”

據說後勁挺大的。

“只抿了兩口,我沒醉。”楚雲端認真地看著曲襄。

由於玉簡的識海與曲襄相連,他在曲襄的玉簡喝酒時,被迫喝進了兩口。

好了,破案了。

掌門師兄不僅醉了,酒量還少得感人,和原身不愧是同門師兄弟。

但不得不說,楚雲端酒品還不錯,就是喝醉後比平時多愁善感了點。

抱著陪喝醉版的楚掌門聊聊天解解悶的心情,曲襄試探著道:“掌門師兄,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就當我沒問。”

楚雲端也許是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半餉,才道:“不知道。”

他又說:“不是不知道。”

“有個人……她陷入了情障……不,不止一個。”

楚雲端雙眸淡淡地看著曲襄,回憶著:“很多人。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能走得出來。”

“……我試著救過他們。”他說的很輕。

曲襄心頭沒來頭的一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向前一步,兩手啪地拍了一下楚雲端的臉頰,拖住他的臉猛地向上一擡,強迫楚掌門與他對視:“掌門師兄。”

曲襄發誓這是他上輩子加這輩子膽子最大的一次——他已經做好了被掌門砍到天涯海角的準備。

“你是不是覺得愧疚?因為你沒能救下他們?還是覺得害怕?害怕落入情障?”

“曲襄……他之前道消的事情,你是不是也把責任推在了自己身上?”

曲襄沒有問出下一句話。

你這麽照顧我……是不是出於對他的歉疚?

一股莫名的難過湧上心頭,曲襄覺得自己也好像喝了假酒。

楚雲端回避著曲襄的眼睛,眼睫眨了眨,把手放在曲襄的手上,似是想擺脫這種被壓迫的不適感。

可曲襄不知道哪裏突然來的怪力——又或者是他從心底並不真正想擺脫——他的嘗試失敗了。

“掌門師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這就是你的心障。”曲襄緩慢而堅定地說。

楚雲端表情凝固住了。

他合上雙眼,眉目緊蹙,松開了雙手:“……原來我也會害怕啊。”

“也對,我的道確實走向了某個瓶頸。”他睜眼,眸子清明如故,“我好像明白師父以前說過的話了。”

“師父?”曲襄也松了手。

這還是掌門師兄第一次與他提到自己的師父。

“她說,當上了這個掌門,要做的取舍,要付出的代價,往往高於它擁有的便利。以前我以為只是時間、精力……沒想到,也因此陷入了心障。”

醉酒後的楚雲端,說了很多。

他站起身,眼裏幾分倦意:“謝謝你,曲襄之。”

曲襄隱約猜到了什麽。

他尤記得原身第一次見楚雲端時,就已經是他自家娘親,也就是太虛道人、楚雲端師叔在帶掌門師兄了。

他委婉道:“鏡花緣?”

楚雲端搖搖頭:“是,但不全是。天機如此說到。”

“鏡花緣,是我師父的故事。”

“枉斷腸,也是她的劍。”

楚雲端問:“你知道天下第一劍是哪一把嗎?”

曲襄:“……”

故事真的來源於生活?

他曾堅定不移地認為是莫歸識,但如今見識到枉斷腸後,心中卻有些躊躇。

“還在數百年前,枉斷腸作為天下八大靈寶之一,她的名字,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誰不知道枉斷腸這把沒有劍鞘的劍,就是為了刺破所到之處的一切?”

“當年師父,就是持這這柄劍一劍斬破天闕,自斷仙緣,坐化而去。”楚雲端短短幾句話,道出了當年之事,“枉斷腸……自己施下封印後,如今威力,十不存一。”

這種情境下,曲襄也沒心思插科打諢了,只道:“嗯。”

楚雲端的過去一直好像一個鎖的死死的鐵盒子,而今天的曲襄仿佛在盒子外邊鉆了一個孔,借一絲微弱的光亮,窺見了其中一二。

枉斷腸,莫歸識。

莫如歸去,莫如不相識。

鏡花水月,有緣無分,楚雲端師父想必也曾是一個時代叱咤風雲、鮮衣怒馬的主角。

緣分二字,真真讓人可嘆、可惜。

楚雲端慨然嘆息:“情障二字,何其難斬斷?恐怕只有一生不入情道,方可解之。”

曲襄皺皺眉,下意識道: “因害怕情障而不入情道,這何嘗不是一種情障?”

楚雲端愕然看向曲襄。

心中的某條脈絡似是突然打通。

天色已晚,夕陽的火燒著雲,一直燒到了楚雲端的發梢。

他喚出莫歸識,右手握劍,遞給曲襄。

“借著今日的頓悟,我也得出去走一趟了。”他握著莫歸識的手有些顫抖,“當斷則斷。”

曲襄訝然看著莫歸識,並不接劍:“掌門師兄?”

楚雲端心神一動,那把白玉長劍歡快地在他身側游動,解釋道:“我還要借這把劍去了斷曾經的因果,障由她而起,自然由她而斷。莫歸識你就拿著護身吧。”

況且以他現在的實力,拿著莫歸識也只圖個念想,並無太大增益。

曲襄卻退半步,少見地別扭起來:“如果你真想認識到心障的話,最好不要對我這麽好。”

很奇怪,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毫不猶豫喜笑顏開屁顛屁顛地就接下了。

今日卻連這句回絕都說得那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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