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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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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道

曲襄如墜冰窟,本就比常人冰涼的四肢已冰得接近死屍。

他抿抿蒼白的嘴唇,把袖中的糯米團子取出,一把取出金鐘雲,定住了兩位皇子。

“你且看好他們。”他嚴肅地叮囑了一句,走前回首望了一眼兩位皇子。

蘇玉州被金鐘雲定在原地,臉都漲紅了,卻吐不出一個字。

他一旁的蘇玉英則面無表情,似乎早有預料。

曲襄再次化作一縷清風,飛速遁向了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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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中,冰冷的宮殿中還是曲襄先前所見的那幾把破劍,蘇應民披頭散發,頹然地立在原地。

“來了?”他並未擡頭,只是盯著冰冷無比的地面,雙目無神。

全然看不出先時威嚴至極的氣息。

曲襄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哈哈哈哈哈——”

蘇應民驀地轉身,隨手從地上召開一把破劍,行雲流水地刺向曲襄。

他雖然笑得肆無忌憚,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

曲襄側身避過,劍身堪堪擦過他的衣擺。

上面殘留的是破碎的丹氣。

破丹之氣啊。

一修士一生一金丹,丹成無悔。

曲襄向前一步,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只是沒有表情地註視著蘇應民。

心魔入體,天也難救。

“為什麽!”蘇應民忽地抓住曲襄的衣襟,目眥欲裂,“為什麽!我要追求自己的道就這麽難!”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阻攔我?!”

“為什麽,是天不容我道嗎?!”

這位大燕天子的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地震徹了整座太極大殿。

整個大燕最奢靡無度的宮殿中,好像只站著那麽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連大殿外的陽光也不願分一絲給他。

他一步一跛地後退,一直挺直的後背仿佛突然跨了下去。

他又笑了起來,笑聲支離破碎,一塊一塊地落地。

“怎麽?九幽的人叫你來找我算賬了?”

“你是來嘲笑我的愚蠢,還是來鄙夷我的低劣?”

他的質問如同一根根尖刺,一下一下地刺著曲襄,刺進了元神的某處。

“為什麽?”

曲襄還是開口了,問出了一個他覺得永遠不會有答案也最幼稚的問題。

之前的驚異、警惕、憤怒在見到蘇應民的一瞬間煙消雲散,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以何種情緒面對此時的蘇應民。

某種難以描述的思緒彌漫腦海間,他隱隱感覺丹府中發生了某種異變。

“為什麽?”蘇應民反問了一聲。

他歪頭,面目重新平靜下來,滿帶嘲意地反問曲襄:“那你告訴我,為什麽大燕之地千年來沒有仙門?為什麽我境界終生止步金丹?”

“難道修魔就不對嗎?難道我為了求自己的道,就不能不擇手段嗎?!”

“又為什麽,我那幼子卻擁有連我也不曾擁有的純陽之體?”

蘇應民神情愈發癲狂,他舉起雙手,仿佛在抓著什麽,又仿佛只是無意義地揮舞著。

“天網恢恢,為什麽卻偏偏懲罰我?”他一字一頓地說。

曲襄知道自己已問不出結果,這位曾經的天子現在已經走向了某一個極端。

看來,這次九幽的事情,是暫時沒個理所然了。

“怎麽,還不殺了我?”蘇應民仰天狂笑,“九幽不是出了名的肆意殺伐嗎?還要看你們少主的意見?!”

“修道修道,修個逍遙自在,你們修的就是個狗屁的道!”

蘇應民的身形已然開始消散。

曲襄輕輕闔上眼簾,長長的眼睫不停顫動,嘴唇幹裂,似乎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之中。

一句一句的喊叫,一句一句地刺入元神,挑出了每一處不曾留意的軟肋。

道。

道者道。

曲襄驀地平靜下來,靜靜地立著,和這冷清的宮殿幾近融為一體。

先前模糊的一切似乎在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嘴角不由得翹起。

曲襄召喚出玉簡,將其幻化為一把玉質細劍。

他閉上雙眸,手中發力,一股玄妙莫測的陰陽二氣隨著劍身一同刺入蘇應民靈識。

“蘇道友……”曲襄開了口,才發覺自己嗓音有些啞,“怕是糊塗了。”

“逍遙自在,那哪是你的道啊。”他拼盡全力,擠出一個略帶諷刺的微笑。

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不顧國事,不顧幼長。

一面死死抓住仙路,一面又放不下權力。

蘇應民瞪大的雙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魂飛魄散,只留一具冰冷的屍體。

也不知他最後聽到曲襄那番話,又是怎樣一種感受。

反悔,領悟,難以置信?

曲襄搖搖頭,一擺拂塵,緩緩走出宮殿。

一步,一步,走進了陽光裏。

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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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襄趕回蘇氏二兄弟處時,第一個入眼的卻是頗為狼狽的江知齊。

“江……江先生?”曲襄不知現在是否還需要偽裝,有些短暫的迷茫。

江知齊僵屍般的眼神盯得他不知所措。

“曲襄。”江知齊吐出兩個幹澀的音,面色難看地撫摸著自己的脖頸,“我喝醉時,你把我交給誰了?”

“交給你旁邊的……”曲襄脫口而出,驟然察覺到不對,“的……韓坤。他怎麽你了?”

當時情況太過緊急,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只看到不是秦眠,他就沒太在意。

現在想來……還真有點對不起江長老。

“他沒怎麽我。”江知齊幹巴巴地說。

看起來江長老也沒有缺斤少兩的啊?曲襄納悶地說:“那……”

你怎麽看起來這麽難受?

“這才是問題。”江知齊揉揉眼角。

“正常來講,他應該毫不猶豫地殺了我,在我喝醉時。”

……殺心這麽重嗎?

曲襄一時沒法回答。

江知齊擺擺手,轉身向蘇氏二兄弟: “不……不,沒什麽。先處理這兩個人吧。”

曲襄這才註意到滿臉委屈快要溢出來的蘇玉州。

“孟……曲師,請孟師收下玉州吧,當個記名弟子也好,玉州,玉州真的無處可去了。”蘇玉州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

他的眼神中不再滿是期待,更多的是驚惶與失措。這下水潤的桃花眼是真的盈滿了桃花,繞著水波打轉。

曲襄視線右移,剛要答應的話立馬收了回去。

一般凡人是無法做三大殿長老的弟子,而若是他主動提出收徒,掌門師兄卻也不會否決。

不過,蘇玉英和蘇玉成你們倆怎麽也跪了?

尤其是蘇玉成,感情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啊?

蘇玉成還好,神色裏還有幾分茫然,蘇玉英那張臉,那叫一個古井無波,跪的那叫一個正氣凜然。

“你們怎麽不肯拜江長老為師?我一個人也收不了這麽多徒弟。”曲襄無奈道。

“玉州這輩子認定了拜曲長老為師,怎會是受恩不知的白眼狼!”蘇玉州擲地有聲地回答,一副非曲襄不可的模樣。

“玉英也只認曲長老一個師父。”蘇玉英緊跟著斬釘截鐵地說。

倒留下蘇玉成楞在原地,想再去拜江知齊,卻又覺得不太合禮數,一時進退兩難。

讓這麽個正直的少年露出驚嚇交加的神情,曲襄感到略愧疚。

“算了算了,我也不為難你們了,但收徒一事,也不是我說收就收的。”曲襄揮手召回金鐘雲和糯米道人,“我給你們一道符,算是進入乾清的門檻,進入下院後,你們各憑本事。”

焉了吧唧的蘇玉州立馬支楞起來,連連點圖。

蘇玉成亦充滿感激地望著曲襄。

“至於蘇玉英——”

這位皇子已有引氣期,肯定是不可能待在下院的。

“你便去斬天峰吧,那裏自有人招待你,等貧道游歷歸山,再看是否收你為徒。”

“如果你在這段時間裏沒有拜他人為師的話,對了,你先前有拜過師嗎?”曲襄補了一句。

蘇玉英目光炯炯,絲毫沒有退意:“沒有,弟子願前往斬天峰。”

眼下的事情處理了,曲襄又問精神起來的三人:“你們大燕現在可成了一個爛攤子了,有什麽打算嗎?”

“大哥說他會處理好的。”蘇玉成率先回答,苦笑道,“畢竟這次‘意外’,算是我們兄弟幾個一手策劃的。”

“父皇他……他很久之前,就不像他了。”蘇玉成低下頭。

曲襄咳了一下:“你們幾個……做事前沒考慮過出路?”

蘇玉英視死如歸的豪氣與其他二人的眼神回避已經說明了答案。

曲襄是又笑又氣,又不敢罵出來。

“再這樣下去,大燕就完了。”蘇玉英輕聲道。

曲襄啞然失笑。

希望自己這次,沒有做錯決定吧。

他從識海中召出幾頁紙,隨手畫出利幾張符,遞給了三人:“你們且記住,從你們選擇踏入乾清山門開始,俗世的繁華富貴,金銀珠寶,美人佳酒,都與你們再無瓜葛。”

“修道之路,也許比你們想象中的更難,但我希望能看到你們走下去。”

蘇玉州澄澈的眼眸中,倒映著曲襄自己的臉龐。

他自嘲地笑笑,轉身拉著魂兒不知跑哪裏去的江長老離去。

今後,能不能成為自己的弟子,就看這幾個小子自個的緣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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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往鬥法臺時,曲襄覺得自己比楚雲端還要狼狽。

至少楚雲端楚大掌門已經收拾好了秦眠和九幽一眾人,正有條不紊地擦著手中帶血的劍,而他卻衣衫不整地托著一路絲毫不配合的江知齊。

他甚至懷疑江長老現在酒還沒醒。

劍尖鮮紅刺目的血順著玉質長階留下,艷麗得觸目驚心。

“他呢?”在曲襄開口前,江知齊生硬地發問。

楚雲端顧自擦劍,狀似未聽到。

“你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不會殺他。”江知齊語氣有些急促,他掙脫曲襄的手,向前一步,“你要違約了?”

楚雲端這才轉頭,半闔眼簾:“你看到他的屍體了嗎?”

這句話尤如一盆冷水,徹底潑醒了江知齊。

他神識掃了一圈,慢慢緩了口氣。

“你這樣,怎麽晉升元嬰?”楚雲端問。

他拿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江知齊呵了一聲,有些自暴自棄地彎下腰:“我早就說過了。”

曲襄第一次知道,江長老會露出那副表情。

“是我欠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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