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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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依稀有誰的爪子勾了勾他袖口,喻炎這才如夢初醒,垂下頭,往自己上臂衣料上草草一蹭,胡亂拭去淚痕,口中笑喚:“飛光?”

可那爪子很快便縮了回去。

喻仙長笑意僵了一瞬,苦想了片刻,將自己刻意壓在鼓起之處的靈花拿起,小心翼翼地挪到錦被縫隙之處,拘謹道:“飛光,送你。”

他這樣一挪,飛光眼前視野,頓時被嬌花嫩蕊遮去大半,它只能從撲鼻冷香中,錦簇花團間,窺見喻炎些許身形,再看不清那人是囅然亦或垂淚。

它在這頭屏息相候,等那人發出一絲半點、隨便什麽聲響,而喻炎那頭也在等它。

喻仙長苦苦等了一陣,忍不住把靈花又往裏一推,忐忑喚著:“飛光,送你的……”

飛光聽得心中一嘆,轉動身軀,軟軟偎傍在同它一般大小的飽滿花盞上。有許多開誠相見的話,它原本也不知要如何啟齒,直到此刻,見喻炎也落了淚,心頭這才一松。

在這一室靜謐中,便聽見飛光小聲道:“你禦獸門裏的典籍,不知可曾提到,龍族子息繁盛,龜族壽限綿長,唯有青鸞一族,一向活得有些……”

世間五界十道,生有千千萬萬種飛禽走獸。唯有這青鸞一族,一旦動情就難舍難割,一向活得……有些癡苦。這萬萬年來,還並不曾有過失伴獨活的青鸞。

偏偏這話太過纏綿,飛光話到一半,雙頰猶如火燒,總也說不下去。

然而喻炎那頭頓了頓,竟然問道:“飛光,什麽叫‘不肯失伴獨活’?要是半道上隨便定下的道侶,既品貌不堪,又福薄壽短,只相攜走了一程路,這樣亂點的鴛鴦譜,也沒有一只肯獨活的麽?”

飛光正要含糊應下,但它猛然間回過神,睜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

它方才分明不曾說完,喻炎緣何能聽見?

喻仙長那頭渾然不知,人微擡肩臂,再度拭了拭淚痕,慢慢笑出聲來:“真的?這樣胡亂定下的也算,無家無業的也算?原來青鸞……原來飛光這般的好!”

他如今句句誠懇,字字老實,常常要抹一抹眼睛,免得眼淚再流出來,已然是丟盔棄甲了。

飛光側耳分辨了一陣,像是猜到了喻炎緣何聽見,炸起的羽絨慢慢平覆。

它心中漸有一番情緒湧動,比血更熱,比惻隱之心還要柔軟。它聽見自己開了口,用極篤定的聲音回道:“並不是隨便定下的,是你選定一人,我也選定一人,這才能結契。”

喻炎聽到這裏,早已是眉眼帶笑,眼底的焦灼痛苦之色,至此蕩然無存。

他於心裏暗暗念了數遍:飛光啊飛光……

只是嘴上總也舍不得把這名字喚出口,叫舉頭三尺神明聽見。

他也像飛光這般,將所思所想全盤托出:“你……你不怕天道嗎?”

飛光自然要問:“喻炎,你怕?”

喻仙長竟是斷然承認:“我一聽你說天道,心裏就慌了。人家有天道眷顧,一旦築好祭壇,布下降靈陣法,千萬個弟子燒香念咒,千請萬請你去鎮守宗門……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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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光在心中想了幾句軟和的話,而後便靜靜側著腦袋,等著喻炎來聽。

可惜在那短暫一瞬之後,喻先又聽不見它嘈嘈的心音了。

飛光垂頭一想,多少猜到兩人結下的血契,只有遇到兩心如一的時候,才能如上等契約一般,不發一言,亦能靈犀互通;稍稍心思各異,就錯過了彼此的未盡之語。

但認真想來,心思各異也極好。

對方聽不見了,方有這遍天下的有情人,冥思苦想措辭,搜刮傳意之句,溫聲細語,消磨嘴上工夫,好叫對方聽一聽自己的心聲。

聽得多了,自然互通之時減多,隔閡之時減少。

它……它又不是十分著急。

飛光想到此處,便一字一字,認真回道:“你怕我鎮守萬霞山?”

喻炎仿佛是被人問到傷心事,眼眶泛紅,甕聲甕氣道:“飛光,你不知道,我先前聽你提到天道,就在想什麽才歸天之大道管!我們這等凡夫俗子,說是與天爭命,但仔細一想,只怕天道忙得很,並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既然天道不管,往死裏汲汲營營,總有扭轉前程、搏殺改命的法子。但飛光你……你又不是什麽無名小輩,什麽時候動身,要去什麽地方,庇護什麽人,只怕天道早就定好了。”

飛光細細聽著,極輕地問:“你是怕我的命,改不了?”

喻炎聽得心裏難受,差點又落下淚來,人長籲一聲,強笑道:“飛光想過沒有,萬一天道壓制不成,還想再進一步,把這點變故撥回正軌,什麽才算乾坤正軌?萬一正軌是……是你呆在萬霞山,同大宗大派結了契,一門心思鎮守山門,享人家萬霞山的香火,從沒結過別的契,從來不認識什麽喻炎,我——”

他才說了三五句話,聲音就顫抖不已,只好草草結束話頭,含糊道:“我……你是知道我的。”

飛光最見不得這人難過,指爪微微收攏,下意識地挺起絨羽僨張的胸`脯:“你是怕我忘了你?可即便如此,我也能謀劃一二。”

喻炎聽得一怔,不由得沖著飛光的方向笑了一笑,一笑時,那雙劍眉斜指鬢角,一雙笑眼卻彎彎如月,有星光碎在眸中。

他清了清嗓子,揚聲道:“我等修士為度自己一人,可伐白骨作舟,蓄血海為道。似飛光這般心慈手軟的,不殺人,不沾血,能謀劃些什麽?”

飛光被喻炎這樣一數落,攥緊了嫩黃色的指爪,重重哼了一聲,怫然道:“我可以多想些辦法記著你。我……我可以把你的模樣畫下來。”

喻炎先驚後笑,只問:“你要畫我?”

飛光在錦被下,雙頰熱得發燙,正正經經地應了:“我將自己體悟的神通,煉化成了三冊玉簡,不管出了什麽變故,這玉簡總是長長久久跟著我的。萬一真有什麽差池,使我一時半刻記不得,我把你畫到上面,來日憑玉簡施法的時候,也能看到你的模樣。”

喻炎見飛光真有畫的打算,也覺有趣,站起身來,重重拍去衣擺灰塵,三兩下整好衣冠。

他後退數步,重新坐到藤椅上,笑盈盈商議道:“那我坐在這裏,你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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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仙長本是快言快語之人,話音一落,先在椅上屈膝試坐了一瞬,怕不夠正經,又改作大馬金刀抱臂而坐。

待他擺好姿態,好整以暇地等了片刻,總算盼到被褥底下慢慢探出一只幼嫩鳥爪,將那束帶露靈花一點點撥開。

在繁花重錦映襯下,那小小爪子彎如鉤,嫩似柳,燦若金珠,色比花黃。喻炎看了兩眼,心底就軟成了一團活水,像是被春風吹皺,被魚尾攪起波瀾。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屏息再看時,恰好看到那爪子稍稍往後一縮,似乎是臉皮極薄,想從旁人灼灼註目下逃開。

喻炎忙挪開目光,嘴裏隨意扯些零碎小事,一時問:“飛光,你看我這樣坐著,可入得畫嗎?”一時道,“將我稍稍畫好看些!”

飛光正因這幼鸞形態患得患失,見喻炎並無譏嘲之意,心裏這才安穩下來。

它將嫩黃如蜜的爪心朝下,指爪微微攏起,開始擯除雜念,潛心運轉起殘存的一絲靈力,於爪心漸漸凝聚出一抔青光。

待青光凝實後,飛光便用力一握,叫瑩瑩流光四面迸開,照得鬥室一碧。

如此忙了許久,它爪心下終於如願召出了一冊玲瓏玉卷。

喻炎此時情思湧動,遠勝過燎原之火、蔽野之芳草,一見青光散去,當即用力鼓起掌來,伺機誇了許多癡纏的話:“好看!飛光這神通威風得很!”

飛光累得絨絨胸`脯大起大伏,緩過來後,居然含糊應了一聲。

它也是剛剛才發覺,原來自己這般糊塗,聽喻炎說真話也愉悅,說謊話也歡喜。

它便這樣紅著臉,在喻仙長註目之下,拿爪尖用力一撥玉簡,卷面堪堪攤開半寸,再一撥,玉卷又攤開半寸。

喻仙長又想要眨眨眼睛……但他剛得了飛光青睞,生怕自己看上去促狹,於是只側過頭,裝作去看藤椅上天生的紋路,去摸腮邊的淚痕幹了不曾。

他熬了半盞茶的工夫,拿餘光一看,發現飛光還在左撥右撥,終究忍不住擡起長腿,腳尖輕輕一挑,叫玉簡軸柄骨碌碌一路滾到床下,兩下攤開簡面。

喻仙長自覺做了好事,一時不慎就露了三分本性。

他暖洋洋坐在那裏,以拳頭悄悄擋住嘴角笑意,在心裏竊竊胡思亂想起來。

他想著:飛光臉皮真薄,這樣耗時耗力,也不肯從被裏出來。頂著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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