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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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話都聽,哪裏像個男人?”

飛光聲音一向似寒泉鳴澗、珠落玉盤,聽著清清冷冷,少了幾分煙火氣,然而此時,它那聲音終於變了,幾近震怒道:“喻炎,你不過築基,你一個人——”

喻炎聽見它這樣生氣,反倒眼眶一酸,漸漸收了鋒芒,強笑了兩聲:“卿卿,別氣啊。我一個人能做的事多啦,你忘了,你就是我一個人求來的。那時我師傅想煉化你……也是我一個人殺了他。”

他提起這些腌臜舊事,語氣微澀,只有嘴上還哧哧笑著,絞盡腦汁說些開解人的話:“雖說萬事有你,但這些殺人奪寶、出刀見血的活,你幹幹凈凈的,哪裏做得來?我不一樣,過去三十年是搏來的,再搏一回,說不準還能賞我個三十年。”

喻炎說到此處,話音一頓,似乎才發現自己一時嘴快,又洩了口風。

他騰出右手,重重叩了叩自己的腦袋,全力遮掩道:“哎呀,扯遠了!我是說……我一個人也能做些小本買賣。像今日在道場上,生意也還湊合,要是能來一兩個大客,晌午就能回了。”

然而飛光那頭,久久無人應聲。

喻炎屏息等了片刻,神色微黯,自己說了些圓場的話:“飛光,道場上熱鬧得很。我這邊又來生意了,不同你說了。晚些……晚些見。”

他猛地眨了幾下眼睛,等緩過那股酸脹勁後,右手蓄力,重新摳進石壁縫隙,抓落簌簌一片飛灰。

放眼望去,眼前哪裏是什麽熱鬧道場,分明是萬霞山側峰上,百仞來高的一面山壁——

他方才那樣懸在石壁上,竭力調勻氣息,同飛光說了許久的胡話……還是瞞不過人。

喻炎長吸了一口氣,自笑道:“我啊。”

說罷,人已然振作起精神,繼續施展身法,攀著陡峭山壁縱身而上。

那山間林木都有了年歲,一棵棵橫在峭壁狹徑上,生得葳蕤蔥郁,樹冠密如羅網,枝杈猶如刀劍,既能令喻炎在登攀時落腳,亦能一寸寸劃開皮肉。

即便是喻炎修成了築基之軀,疾疾穿林而過時,也被劃出淺淺幾道割痕。

他忍著這些許鈍痛,一路避開門人弟子,自最無人問津處尋起,一處處地去搜尋山巔石窟、後山野嶺、密林深處,似大海撈針一般在崇山峻嶺間穿行。

也不知尋到第幾處,總算讓他搜見了一座深藏林中的祭壇。

只見斑駁林影下,那座九重祭壇拔地而起,於白玉長階上描金繪鳳。

無數上品靈石嵌在玉壁雕欄當中,恰似星羅棋布。

頂級月流漿有如流瀑,自祭壇壇頂源源傾瀉而下,滋養著此間水土靈脈。

至於九層祭壇之上,每一層都細細琢刻有玄妙陣法,各有一名少年弟子盤膝掐訣守在陣眼,一面虔誠禱祝,一面驅動法陣,引來四方瑞氣。

喻炎掃過壇上九人,又去數四周守壇弟子的人數,粗粗一點,便不下三四十人。一幹弟子均是目蘊光華,手按法器,竟不知當中有幾人練氣,幾人築基,有沒有藏著金丹元嬰大能。

喻炎眼見形勢懸殊,人反倒無聲地笑了一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紅得幾欲滴血的眼睛,而後身形躍起,再度往前一掠,落在一株巍巍老樹上。

他從袖中摸出許多平日刻下的木片,仔細清點了一番,挑出一切以命搏命的法門。

只要多傷一個人,就少一個人攔他。

多破壞一層法陣,就能再留飛光幾年。

喻炎此時仍在想飛光,他極想同飛光再說幾句趣話,告訴它:原本它並不會認識一個叫喻炎的人。

誰是喻炎?

喻炎本該是皚皚雪下,許多朽骨中的一具。下不知有山川河岳,上不知有日月星辰,神智未開,大字不識。能活到如今,不正是靠賭?

他懵懵無知,還不是一個人賭來了飛光?

他修為淺薄,還不是憑一己之力越階殺人,從師傅手裏奪來了飛光?

當初不也是勝算渺茫,但他還是贏了。

這天底下的賭徒,一旦豪賭過一場,贏來過富貴,來日哪有不敢落註的?

畢竟已賺了這許多!

再下的每一註,贏自快活,輸也盡興,死便死了……唯獨不能叫他不賭。

就在喻仙長心念已定,蓄勢欲上時,恰好有人重新凝聚起神識。

那人放出神念,匆匆附在血契羈絆之上,強忍著怒氣,一疊聲地傳話道:“我之前神識耗盡……喻炎,你人在哪裏?已經晌午了,你不是說晌午就回?”

喻仙長身形不由一頓。

那頭既想訓斥兩句,也擔心把話說得太重,在這短短一刻裏,不知想出多少種勸人的話,最後才澀然道:“我在屋裏,覺得有些熱。喻炎,你不是常送我花嗎?再幫我帶一朵水屬的靈花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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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仙長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竟已啞了,他悄悄問了句:“你現在就要嗎?”

那頭的人一聽,立刻回道:“現在就要。現在就熱……熱得很。”

喻炎想著那頭氣鼓鼓的模樣,人似乎醒了過來,眼中一熱,眨了眨眼睛,覆眨了眨眼,眼底血絲竟然因為這一句話,褪去了七八分。

他剛剛才沖飛光說過:你是仙體神魄,不知世間男兒都愛扯謊……

可他竟然不知,飛光已算不得仙體神魄。

你看,飛光為著他,飛光也會扯謊了。

飛光傳完話,等了大半個時辰,總算盼到喻仙長依約回來。

那人大大咧咧地登門入院,手裏果真握著一小束要價不菲的中階靈花,人立在日頭下,單手將撕破的袖口挽至上臂,盛水擦過手臉,然後才叩了叩屋門,笑吟吟喚了句:“飛光,花來了。”

喻炎打過招呼,側頭等了一瞬,沒等到搭話的人,就自己哧哧一笑,喬裝成有人相邀的模樣,朗聲道:“嗯?卿卿說了什麽,想請我進去?”

話音落時,人已坦然踏入屋中,拉長了聲音笑道:“又想叫我回來,又不肯洗手作羹湯,準備些好茶好酒招待我——”

他上一刻還在抱怨,下一刻又低頭一嗅花香,嘴裏自嘆道:“香,七十塊低階靈石的味道。”

這樣笑過嘆過一番,喻仙長這才慢慢踱到床沿。

他看飛光還藏身被中,便拿指腹戳了戳那團鼓包,再特意將這束猶帶露水的靈花壓在鼓包頭頂,笑著問:“給你的。我回得快不快,聽不聽話?”

被褥下頓時有誰重重“哼”了一聲,而後騰挪身軀,似乎是想從錦被當中拱出。被下每拱一回,被上靈花就跟著震顫一下,蕊上水珠盈盈欲墜。

喻仙長看得手癢,幾乎想幫它將這錦被一掀,掩唇笑了許久方忍住,轉身搬了張藤椅過來,面朝床榻坐定,自顧自地由儲物戒裏挑出對癥的廉價傷藥,坦然塗起頸上、臉上的劃傷。

待飛光千辛萬苦,將被褥拱出一線縫隙,便看到喻炎手臉帶傷,大馬金刀地坐在不遠處。

它心裏竟不知作何滋味,半晌才拿爪子掖緊了縫隙,只肯露出小小一個窟窿。

喻炎恰好塗到痛處,倒吸了一口涼氣,再擡眼時,就看到飛光藏在陰影下窺視,不禁笑道:“還蓋這麽厚一床被子,難怪飛光說熱呢!”

然而在陰影之下,仍能隱約看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泛著水潤的光澤。

兩人目光相對,各自心弦一顫。

於這四下無聲處,喻仙長忽而哈哈一笑,指著自己眼睛,沒頭沒尾地寬慰了一句:“你看我眼睛……好好的,已經不紅了……”

飛光聽見這句話,盯著那人點漆雙目,怔怔地問:“喻炎,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擔心嗎?”

喻炎登時笑不出來了,歪著頭坐在藤椅上,渾如小兒聽訓。

飛光輕聲問他:“你當真以為,你受了傷,我也不會難過?”

喻仙長眼睛四處亂瞟,緘默不語,唯恐答錯了一個字。

可飛光依然在問:“哪怕是你死了,我也能再尋下一人結契?你……你當真這樣以為?”

它說此處,盈盈雙目裏隱現水光,倏地落下一串淚來。

那眼淚悄悄滴在布面,有水跡隨之暈開。

所以它不喜歡這幼年形態,半點忍不住淚。

喻炎只看見黑暗處,有一線水光滑落,人臉色大變,猛地站了起來,向前沖了半步。

他不知如何自處,胸膛重重起伏,再然後,才緩緩蹲了下來,守在床沿,極小聲地說:“飛光,你別哭啊。”

他才說了一句話,眼眶就紅了,人不住地落下淚來,淌得頰邊頸上一片冰涼,雙手慢慢合攏,輕輕捧住那團鼓起的錦被,顫聲求道:“你別哭啊,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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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炎將這一句話,顛來倒去,念過許多遍,眼前始終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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