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淒冷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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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孟星魂走進林子深處。

他穿一身蓑衣,戴鬥笠,遮住大半臉,看不清面目。

流星劍握在他的左手上,他把右手藏起來,虛虛幻幻。

林子的深處,越發地黑暗。

他深一腳淺一腳,重覆著當時錯誤的路。

雨順著帽沿邊兒流下,汩汩若細流。

蓑衣也是盡濕。裏頭的衣服,出奇地陰冷。

他終於走到那裏,明月心的墓前。

姐姐言出必行,她真的為明月心立了墓。可墓上沒有名字。

他知道她很恨明月心,也許從看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恨上了她。

孟星魂記得高玉寒說過,“我找這姑娘來給你看病,可我這心裏卻慌得緊,不知怎的,我總覺得會出事。不過,為了能讓你的病好,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姐姐的預感是正確的。

因為明月心的出現,讓他改變了太多。

他開始試圖掙紮,試圖改變姐姐為他安排的人生。

而這種掙紮,使得他幾乎與姐姐反目。

一切的一切,都緣於這個明朗,快樂的女孩子。

他嘆一口氣,把鬥笠拿下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他的眼神依舊清亮,可卻似藏上了太多的東西,太多的滄桑。

他慢慢伸出藏著的右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握得住這把劍。

手在抖,心也在顫。

他吸一口氣,猛地把劍拔|出來。

美麗的銀光,美麗的流星劍,在夜色中劃過一道絢亮的彩虹。

在青灰色幽冷的石壁上,他拼盡全力,一字一字刻上她的名字。

明……月……心……

“我叫明月心,你叫流星,有意思。”

“這不是中原的名字,我是打苗疆來的。”

“這叫姻緣糕,專為天下有緣男女而做。”

“小哥心中若有喜歡的姑娘,就寫下她的名字吧。”

“只是寫的時候,彼此不能讓對方看到,寫完後便一口吞下。如果心意相通,彼此寫下了對方的名字,那兩人今生便能永結連理。”

“寫一個吧,小哥,看這位姑娘已經在寫了。”

……

他倒下去,似用完全身力氣。劍扔在泥中,人倚在石壁上,癡癡傻傻。

他吃力地挪過身去,露出石壁上的字。歪歪扭扭,看不真切。

只有他知道。

他終於還是寫了她的名字,雖然已經太遲。

雨打在石壁上,順著石上的凹槽流下,曲曲彎彎。

他把頭靠在石壁上,用手指,一筆一劃,嵌著凹槽緩緩地勾畫……她的名字……她的音容笑貌。

明……月……心……

雨聲中,隱隱傳來他的咳聲。

他弓著身子,象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一邊喘一邊咳。

咳到筋疲力盡,咳到萬念俱灰。

他不停地咳,仿佛這樣,才能傾訴他對她的思念。

“流星,讓我把把脈。”

“流星,快把藥吃了。”

“流星,我帶你去看好玩的。”

“流星……”

他疲累地閉上眼睛。

於是,什麽都聽不到了。

只有雨聲,嘩嘩嘩……

淒冷的秋夜。

望星樓內沒有一點光亮。

桌上的殘燭早已熄滅,只留得一室沈沈的黑暗。

高玉寒從夢中驚起,一摸枕邊,他不在。

“星魂……”她喚他。

久久地,竟不見答應。

無奈,整了整零亂的發絲,披衣下床。

深秋的天氣已略有寒意,直滲進骨髓深處,冷得發緊。

高玉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怕冷,也怕黑。

摸索著來到燭臺邊,抖抖索索地想劃個亮子,可發覺蠟燭竟全部燃盡。

“星魂……”她再喚他。

仍是沒有人應答。

寒冷,黑暗,以及空無一人的寂靜,無聲無息地把她的整個人包圍。

高玉寒感到很害怕。

“星魂……”她把望星樓裏裏外外都找了個遍,但仍是找不到他。

他到哪裏去了?

“星魂,快出來,不要丟下姐姐一個人。”高玉寒的聲音已有些顫抖。

黑暗中的望星樓內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高玉寒覺得這不是她熟悉的望星樓。

好象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對勁。

“星魂,你在哪裏?”高玉寒覺得自己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不可聞。

她絕望了。

就在此時,她聽到自己的背後,似乎隱約傳來了呼吸聲。

她猛地回頭。

看到的是一張笑臉。

親切的笑臉。

孟星魂還是跟往常一樣,笑得很純真。

高玉寒的心放下了,“星魂,你到哪兒去了,嚇死姐姐了。”

他不說話,只是一味地笑著。

高玉寒湊過身去,如常般攀上他的肩膀:“以後答應姐姐,不可以再嚇姐姐哦!”

可是他卻奇怪的退後了一步,高玉寒的身體沒有止住,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自己的眼前,突然閃起了一片亮晃晃的白光。

這團白光,居然越來越亮,在黑暗的望星樓中,刺得人睜不開眼。

高玉寒已經說不出話了,她覺得喉口象是被塞了東西。

孟星魂的手中,舉著一把亮晃晃的匕首,他的手緩緩地舉高。

而那把可怕的匕首,正對著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最親最愛的姐姐。

“不……不……”高玉寒搖頭,慢慢地向後退。

他仍是一如既往地笑著,得意地笑著。

他不慌不忙地步步逼近。

她退到了墻角,已是死路,無處可逃。

他咧開嘴笑了,勝利者的笑容,眼中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憤怒,怨恨,絕望的怒火,象是要把她吞噬。

她驚呆了,她從沒看到過他這樣的眼神。

那不是她的星魂!

而此時,他已不再遲疑,手中的匕首,猛地往下紮去——

“不要——星魂……”高玉寒淒厲的喊叫聲,久久地在山谷中回蕩。

恍然驚醒。

淚眼婆挲中,朦朧現出一張年輕而英俊的面容。

是他,宋林。

高玉寒喘著氣,發覺自己滿臉的淚水。

望星樓,星魂,一切的一切,竟是一場淒苦的夜夢。

如此地痛苦,如此地不堪。

她覺得自己被折磨得筋疲力盡。

“龍頭,您做惡夢了。”宋林關切道。

她點點頭,掙紮著想要爬起,可發覺竟然一點力氣都沒有。

宋林扶住她肩膀,溫柔道:“天還未亮,您再睡一會兒吧。”

那日落水之後,也是兩人命不該絕,竟被水流沖到了這個山洞裏。

死裏逃生,兩人都已精疲力盡,只能稍作休息再做打算。

高玉寒抹去臉上的淚水,別過身去,閉上眼,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軟弱。

她沒有看到宋林臉上古怪的表情。

而此時,宋林慢慢地,把背在身後的手現出來。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匕首在他的手中,閃著幽幽的森冷的白光。在空曠黑暗的山洞中,顯得異常地詭異可怖。

而這把匕首——

跟高玉寒夢中出現的,星魂手中的那把匕首——

一模一樣。

紗幔輕卷,水氣迷蒙。

空氣中縈繞著潮熱濃馥的香氣。

丫環小翠自山野間采來的各色野花,此時被一雙潔白玉嫩的雙手輕輕揉動著。

嶼瑤的皮膚在溫熱的山泉浸潤下,愈發顯得通透白皙。

幽幽的香氣在房間內氤氳飄蕩。

她把整個人浸沒在水中,看到隱約一點香肩,羞羞地露出來。

水面上,漂浮著各色艷麗的花瓣。

嶼瑤似乎很享受這場沐浴。

自從百花樓出來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痛痛快快的洗一場了。

她臉上飄著片片桃紅,感覺整個人舒服極了。

宋林已經很多天沒有來看她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想到了他,她突然覺得心口一陣難過。

是為了他難過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應該恨他,應該不原諒他。

可是,為什麽,她卻做不到。

她竟然有些擔心他,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可好。

嶼瑤覺得現在的自己奇怪極了。

她搖搖頭,可能自己是被蒸騰的水氣醺昏了頭,所以才會思緒渾沌。

她從水中站起,就象是一塊無暇的出水白玉。

慢慢地,她從木桶中走出,身上晶瑩的水珠若珍珠般滴滴滾落。

可是,她突然發現,丫環小翠放在卷簾後幹凈的衣裙不見了。

是小翠拿走了嗎?

那個粗心的丫環……

正在此時,她聽到房間裏傳來腳步聲。

大概是小翠把衣服又拿來了。

可是——

紗幔被人輕輕地挑起,挑起它的卻是一把黑色的灑金折扇。

然後,她看到一張男人的臉。

嶼瑤忍不住尖叫。

可是那個男人卻不慌不忙的走進來,手中捧著小翠剛才為她準備的衣裙。

他有些得意地笑著,“嶼瑤姑娘,我找了你很久呢!”

“謝公子……”她也認出了他。

他叫謝追風,是游龍谷谷主謝侯殤的幹兒子。

嶼瑤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他以前曾經是百花樓的常客。

謝追風把手中的衣服扔在地上,然後毫不客氣地一把把嶼瑤抱在懷裏。

嶼瑤不依,拼命掙紮。

她已經從良,已經離開百花樓。怎可再任由這個男人……

“不要……”

可是沒有人聽到她的呼喊。

沒有人來救她。

小翠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去了。

嶼瑤覺得自己就象是待宰的羔羊,勢單力薄,柔弱無助。

“哥哥……”她在喉口嗚咽著,她要他來救他。只有他能救她。

在這樣的時候,她想到的居然是他。

那個同樣曾經侮辱過她的男人,她居然想到了他。

可是,他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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