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意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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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紅酒綠的街坊,繁華靡爛。

宋林擡起頭來,看到金碧輝煌的“百花樓”三字。

他氣定神閑地走進去,搖一把異色影花藏香細扇,風流倜儻如一般尋芳客。

如此翩翩佳公子,自然吸引得眾多姑娘擁將過來。

他幾乎是被簇擁著,進了百花樓。

仙樂飄飄,酒氣氤氳。

香脂艷粉左擁右抱,哪個男人能坐懷不亂,宋林也不例外。

他雙眼迷離,已是半酣,懷中美艷女子膩在他身上,仍是舉起酒杯來,湊到他嘴邊。

他不懷好意地一笑,一口飲盡杯中物,然後湊過嘴去,對準那香艷紅唇便餵將過去。

女子格格嬌笑,他也笑,放肆地笑。

他摟著她,搖搖晃晃地向內院走去,眼神不經意地瞟過大堂另一邊。

同是金錢買醉的尋芳客,那男人約摸三十上下,在脂粉堆中游刃有餘,樂不思蜀。

宋林渾沌的眼神在一瞬間突然變得清晰。

可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他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

他摟緊懷中女子,嘴角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

她坐在窗前,對著一面菱花鏡,緩慢而又細致地梳著自己烏黑的秀發。

頭上沒有挽任何的發髻,任一頭細密的烏絲垂在粉頰兩邊。

因為她知道沒有必要,等一下不知又會是哪個陌生的男人一下子就拆了她的發髻。

精心裝扮又有何用,最後還不是任由踐踏。

到這裏的男人只是尋歡,又怎會憐愛。

她嘆一口氣,望向窗外,那清柔孤寂的月色。

就如同她的心。

突然間,門被一下子撞開,她看到了酒醉半酣的他。

今晚她的男人。

……

宋林打開房門,輕輕走出屋子。

屋中女子仍在昏睡,不知就裏。

他只是點了她的暈穴,並沒有傷害她。他不會殺害一個不相幹的無辜女子。

然後,他打算去找他。

偌大的百花樓中要找到一個跟他一樣普通的嫖客,卻也並不容易。

幸好他要找的那個人並不普通,他是以前青龍會的分舵主,直屬神龍壇葉開門下,葉開走後,他亦忠心效主,毅然離開青龍會。現在葉開舉旗公然與青龍會為敵,他自然隨聲附和,鞍前馬後,出力不少,著實給青龍會帶來不少麻煩。

這也是高玉寒要除去他的原因。

這樣的一個人,自然不能算普通的嫖客。

所以宋林稍微加以手段,便問出了他的所在。

樹影婆挲,月色妖嬈,他隱身檐下,悄然向屋內張望。

一對男女,正是忘情之時。

燭火明明滅滅,如泣如訴。

那女子在他身下,扭曲輾轉,曲意承歡。

他自是英雄無限,萬馬奔騰,淋漓間如入無人之境。

現在正是好時機。

他悄悄閃身入內,無聲地掩住房門。

沒有人看見他。

已是巔峰,難已自拔。

他抽出劍來,一擡手挑開了帳簾。

男人甚至於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他甚至於不及擡起頭來,看清眼前這個殺他的人。

他死了,倒在那女子身上。

宋林噓一口氣,收起劍,抱拳向那女子道:“驚了姑娘,抱歉。”

可那女子卻並沒有象宋林想象中的那麽驚慌失措,她推開身上的男人,緩緩坐起身來,凝白的身體一絲未掛。

宋林不由自主低下頭去,他正欲轉身走出房門。

卻聽得那女子幽幽道:“就這麽走了嗎?哥哥。”

他渾身一個顫抖,如遭雷擊。

那聲音……那聲音……

僵硬地轉過身去,宋林看到那雙熟悉的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的眼眸。

“嶼……瑤……”

嶼瑤悠然一笑,慢慢走到他跟前,冷冷道:“又見面了呢,哥哥。”

廢棄的古廟。

野草叢生的石階。

漆褪斑駁的佛象。

他們把積滿灰骯臟的布幔絞成一團兒,身體在布幔下不停地發抖。

因為冷,因為沒有食物。

因為大哥哥已經好幾天沒有回來了。

外面在下大雨,天黑得象地獄。

今晚,實在是難熬啊!

他們是一對流浪兒,沒有名字,流浪兒不需要名字。

他們長得也很象,因為瘦,眼睛很大,晶亮晶亮。

如果不是因為滿面的塵垢,任何人都應該承認,他們是漂亮的孩子。

“不行,我睡不著。”其中一個跳起來,坐在地上望著門外發呆。

另一個蹬一蹬腳,扯過他的布幔,打個哈欠懶洋洋應道:“睡吧,醒著更餓。”

“這餓著肚子,怎麽睡喲。”他捧著肚子,狠命地按著。

“過一陣就不餓了,熬過今晚,明天再去街上看看,說不定會有好運的。”

“大哥哥已經好幾天沒給我們送東西來了,他到哪裏去了啊?”

另一個不應聲。

“我說你怎麽不應我啊,不會餓昏過去了吧。”

“噓……”另一個也坐起來,抱著布幔警惕地瞅著門外。

“餵……怎麽了!”

他的神情怪怪的:“我聞到食物的香味……”

沈默。

空氣裏一股潮濕的黴味。

雨稀裏嘩啦地仍下。

起初坐起來的流浪兒打了個哈欠。

另一個又說:“你聽到我說的沒有,我聞到食物的香味。”

起初坐起的那個搖搖頭,搶過他手裏的布幔,獨自鉆進去,“看來,睡不著的人是你。”

他正欲沒頭沒臉睡下,見同伴呆呆地望著廟門口,一雙眼瞪得老大。

然後,他也看到了。

青衣,青傘,青籃。

一個渾身青色的女人。

她象雨中的幽靈,突然在黑夜中出現。

她緩緩走上亂草掩蓋的臺階,然後一點點,走到他們面前。

她把傘收下來,姿勢優美地抖了抖傘上的雨星。於是,他們看到她的臉。

一瞬間,他們都呆住了。

她挽著雙花髻,肩頭垂兩條辮子,臉色有些蒼白,眼神也有些冰冷,可她的臉,卻美得令人覺得窒息。

可是接下來的事,卻更讓兩個孩子覺得不可思議。

那美麗的女人拿下手中的籃子,從當中拿出一包油紙包的東西,遞到他們眼前。

油紙包散開來,裏面是金黃色,香噴噴的一只雞。

這色澤,這香味,兩個流浪兒幾乎要暈過去。

“沒有毒的,你們盡管放心吃。”她的聲音很溫柔,聽上去軟軟的,很舒服。

不管有沒有毒,他們已經忍不住了。

對終日吃不飽的人來說,寧可被毒死,也不願被餓死。

青衣女人看著他們狼吞虎咽的吃相,嘴角滑過一絲淡淡的笑容。

“慢點吃,小心噎著。”

雞真是十分美味,兩個流浪兒打娘胎出來就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他們一邊吃,一邊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女人。

她究竟是誰?為什麽平白無故對他們那麽好。

而且,她還那麽美麗。

“你們幾天沒吃東西了?”她柔聲問道。

兩個流浪兒扳著黑黑的手指數數,然後搖了搖頭,“數不清了。”

她同情地笑了笑,“怎會?”

“以前有位大哥哥經常會送東西過來,還陪我們,現在他不來了。我們也就沒吃的了。”

青衣女人眼睛一亮。“大哥哥?”

“是,大哥哥人很好,他不嫌棄我們,有時還跟我們一起睡。”

青衣女人皺皺眉,“那你們知道這個大哥哥叫什麽名字嗎?”

流浪兒抓抓腦袋,“他說過,我們不識字,就忘了。”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她不甘心,“再想想……”

流浪兒皺起眉頭。

另一個流浪兒眨了眨晶亮亮的眼睛,“好象是……好象是宋……什麽的……”

女人眼皮一跳,“宋林?”

“對對對,好象就是的。”

女人木立當場。

“據說他是出身名門的公子哥兒,家教很好的。”

另一個插嘴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不是普通人,那氣度,那風采,只有名門公子哥兒才有的。”

“象他這樣的人,不知道為什麽要對我們那麽好。”

女人眼神呆滯,若有所思。

雖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高玉寒還是派人跟蹤了宋林。

在她重用一個人之前,她習慣於先調查清楚他所有的一切。

像他那樣的人,為何要到青龍會來?

宋家莊在中原武林也是地位顯赫,雖說比不上青龍會勢力龐大,但宋家莊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必要依附青龍會而活。

那他加入青龍會的目的是什麽?

她覺得他背後的目的絕對不單純。

可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她已經沒有辦法再依賴星魂了。除了宋林,她還能指望誰?

她只能選擇相信他。

高玉寒看了看眼前兩個蓬頭垢面的孩子,“他怎麽和你們認識的?”

一人答道:“我們在街上乞討,他見著我們,便把我們帶到這裏,幾乎每天都會送些吃的東西來。”

“不過,現在他已經好幾天沒送東西來了。”

他低下頭:“其實我們也知道,他畢竟和我們是不同的,怎麽能和我們一直呆在一起呢?”

沈默。

高玉寒黯然垂首。

她低聲道:“不,他會回來看你們的,也許,這幾天他有事抽不開身吧。”

流浪兒笑道:“也許,他去陪大姐姐了吧。”

高玉寒眉一挑:“大姐姐是誰?”

另一流浪兒道:“大哥哥有一天回來和我們說的,他說他認識一個大姐姐,很漂亮的,穿一身紅衣,象天上的仙女。

高玉寒喃喃:“一身紅衣……”

流浪兒又道:“他還說這個大姐姐是青龍會的龍頭,而青龍會是江湖上最大的組織,所以這個大姐姐十分厲害。

高玉寒怔住。

流浪兒道:“他還說他加入了青龍會,大姐姐很信任他,給他單獨安排了一個住所。”

高玉寒皺起了眉頭。

另一流浪兒續道:“但是,自從他加入青龍會以後,人就變了。

高玉寒說:“變得怎樣?”

流浪兒道:“變得愁眉苦臉了,變得不開心了。”

高玉寒問:“為什麽?”

流浪兒搖搖頭:“不知道。他有一次回來,喝醉了酒,嘴巴裏反覆咕噥著一句話。”

流浪兒一停,她追問:“什麽話?”

流浪兒道:“他說,如果她不是龍頭就好了,為什麽她偏偏是。”

高玉寒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氣。

流浪兒又道:“其實他不說我們也知道,他會變得不開心,一定是為了那個大姐姐。”

高玉寒怔怔地,眼神悠遠,望著遠方。

流浪兒眨著眼睛問:“這位姐姐,你可知道,那個青龍會的龍頭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是不是長得很美麗?”

她一呆。沈默片刻低聲道:“她……她……”

流浪兒仰著頭看著她。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聲音雜亂無章。

一陣風吹入,她的鬢發被吹亂,一絲一絲吹至唇邊,她咬著頭發一字字道:“其實……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流浪兒覺得有些奇怪,他們懷疑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高玉寒的唇邊浮上一絲苦笑,她猶似自言自語獨自念道:“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流浪兒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她有些失魂落魄,從懷中取出兩只銀環,環上有雕花,很精致。

她把兩只銀環遞給他們,“帶著這兩只東西,別丟了,有什麽困難來找我。或許,”她頓一頓,“我會來找你們。”

流浪兒們有些傻傻地,望著她手上的銀環,不敢去接。

她嫣然一笑,把環塞入他們手中,“今天的事,別告訴別人。”

流浪兒望著她,半晌,傻傻地胡亂點了頭。

她不再言語,撐起傘,轉身走入雨中。

一點青色,漸漸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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