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美麗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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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吹雪在擦劍。

他有一把很漂亮的劍,烏木柄,銀雪鋒,古樸典雅。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用這把劍了。

劍早就沒了血腥味,只有淡淡的白雛菊香,隱約飄逸。

他用白雛菊瓣封了它,一封就是二十多年。

劍鎖在紅釉木箱中,鎖已生銹,他把它撬開。

箱底壓一層花瓣,年久,難免失色幹枯,可暗香殘留。

西門吹雪自花香中重新找回失落的青春。

他很用心地擦劍。

一遍又一遍。

家仆推門進來,他對西門吹雪說:“老爺,王起的後事已經安排好了。”

西門吹雪沈吟片刻道:“好。”

家仆又問:“您打算何時起身?”

西門吹雪答道:“現在。”

隱翠閣。

燈下,是一桌的好酒好菜。

桌邊,是兩個酒醉半酣的人。

宋林陪高玉寒喝酒,他斟滿,她便一飲而盡。

高玉寒的臉上,已經湧起淡淡的紅潮。

她對宋林說:“葉開身邊的那個跟班的不好對付吧。”

宋林一邊斟酒,一邊道:“的確不好對付。”

高玉寒欣賞地看著他,“你一定用了些手段吧。”

宋林微微一笑:“我只求結果,不問方法。”

高玉寒點點頭,道:“很好,這是我教你的。”

宋林一怔,她何時教過他?

高玉寒吞下杯中物,又說道:“沒留下什麽破綻吧。”

宋林胸有成竹道:“天衣無縫。”

高玉寒笑了,她說:“每次你辦事,我都是很放心的。”

她放下酒杯,隨即麻利地斟滿,瓊汁玉露,在燈下如一泉飛瀑,灑出一片流光。

宋林清秀的臉著流光輝映,眉目間神采飛揚。

她把酒杯推給他,柔聲道:“你喝。”

宋林皺了皺眉,一口氣悶下酒。

酒很烈,他聽到高玉寒清脆的笑聲:“你總是那麽聽話。”

宋林兩道秀氣的眉毛擰得更緊。

酒氣上湧,五內俱是蒸騰。他又聽得高玉寒問:“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要你殺他們?”

宋林想了想,他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含糊道:“龍頭自有自己的打算。”

高玉寒的神情變了。

宋林心一驚。難不成是他說錯話了?

燈光下,高玉寒的臉朦朦朧朧。她瞇著眼睛嫵媚地笑,“你說錯話了,呵呵呵……”

宋林忙低頭道:“屬下知道。”

高玉寒接著道:“你應該說……”她壓低聲音,湊過身來,款款道:“姐姐要我殺的人,那個人就該死。”

宋林猛地擡起頭。

他看到面前這個女人朦朧的眼睛裏溫柔的光彩。

他明白了,這是一個女人看著自己的情人時的眼神。

他心裏面突然有一種酸酸甜甜的感覺,他反反覆覆地咀嚼著這句話,然後一字一字應道:“不錯,姐姐要我殺的人,那個人就該死。”

高玉寒的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

她說:“那你肯不肯再為姐姐殺一個人?”

宋林有些生硬地問:“姐姐要我殺誰?”

高玉寒半醉的眼睛突然睜大,她恨恨道:“葉開。”

宋林沈默了。

“怎麽,你還是不肯答應?”她失望地垂下頭,有些淒楚。

宋林慌忙道:“不,我答應。”

她笑了,一絲得意的狡黠滑過唇邊。

“不過……在這之前,“她緩緩轉動酒杯,“你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他握拳爽言道:“龍頭請吩咐。”

高玉寒輕聲道:“紫雲山莊。”

“紫雲山莊?”宋林皺起眉頭,“紫雲山莊莊主杜雲霄是以前上官龍頭的老朋友,可上官龍頭死後,青龍會就一直沒和紫雲山莊有過多的來往。龍頭這次去所為何事?”

高玉寒嘆一口氣,“青龍會最近內憂外患不斷,葉開集眾公然與青龍會為敵,而青龍會中我最信任的幾個下屬又相繼遇害。如果不是到了這種地步,我又怎會去找他?”

宋林看著她,不說話。

高玉寒又道:“自我繼位後,曾幾次三番派人邀請杜雲霄來青龍會作客,可他一次都不肯來。我心下清楚,他定是不服我這一介女流,不願與我交好。故幾次三番全都避而不見。”

宋林沈思片刻道:“那龍頭此去,那杜雲霄只怕也未必肯出面相見。龍頭又何必與自己難堪呢?”

高玉寒道:“杜雲霄雖狂妄,可紫雲山莊的勢力不容小視,青龍會若得他相助,必能渡過此難關。”

宋林點點頭。

“不管成功與否,我都要親自走一遭,希望那老頭看在昔日上官龍頭的面子上,予以援手,幫助青龍會走出困境。”

宋林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然後仰頭喝盡杯中的酒,漸漸陷入了沈思。

孟星魂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沒有明月心,沒有姐姐,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變得更沈默,可是他沒有。

他學會了自言自語。

當他思念明月心的時候,他讓自己變成明月心。

明月心說話的聲音是飛揚的,他提高聲音笑著對自己說:“流星,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苗疆。”

然後他傻傻地笑。

望著滿天的星空傻傻地笑。

這是她給他永遠的承諾,也是他給他自己永遠的希望。

有時候,他也會學著姐姐冷靜而溫柔的語調,對自己說:“星魂,我們成親吧。”

於是他又傻傻地笑。

望著跳躍的燭火傻傻地笑。

這是姐姐給他永遠的承諾,也是他給他自己永遠的欺騙。

他曾經無數次騙過自己,也無數次嘗過被騙的快樂。

當一個人沈迷於自欺欺人時,他一定早就體會過謊言的美麗。

孟星魂想到由他親手編織的第一個謊言。

那是在四年前,他第一次殺人。

姐姐千叮萬囑:“星魂,姐姐不在身邊,你千萬要小心,隨機應變。”

他點點頭,揣著流星劍去了。

任何第一次都是新鮮的,殺人也不例外。

他並不害怕,也沒有考慮過所要面臨的危險。

他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子,有些懵昧和仿徨。

那個男孩子顯然比他要老成,他首先拔出劍來。

孟星魂呆了一呆,也拔出劍來,躍躍欲試。

他甚至於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突然想和這個與自己一般年輕的男孩子比試一番。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總是有些好勝心的。

他只想勝過他,而並不想殺他。

可是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這該死的想法幾乎送了他的命。

那個男孩子把劍架在他脖子上,望著他輕蔑地笑:“看來你並不想殺我,那就由我來殺你吧。”

孟星魂怔忪了。

生死一發間,他想到姐姐,姐姐會來救他吧,姐姐會原諒他的過失吧。

恍惚間。他在等她。

……

月夜,高空。

茅草屋。

冰冷的劍鋒,僵持的兩人。

年輕男孩的嘴角滑過詭異的笑容。他揚揚下巴對他說:“向我求饒吧,我會放了你。”

孟星魂把頭昂得高高地,他寧可死,也絕不求饒。

年輕男孩震驚了,他搖搖頭,嘆一口氣說:“一個殺手不該是這樣的。”

孟星魂望著他無聲地一笑。

年輕男孩說:“看來你一輩子都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殺手,與其這樣,還不如讓我殺了你。”

孟星魂絕望了,並不是因為他危在旦夕的生命,而是因為那個男孩殘酷的定論。

他若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殺手,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他若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殺手,他還有什麽臉面去見姐姐。

他所有的生存意義,不過是殺人而已。

他對他說:“你動手吧。”

他終究等不到她,她沒有來。

已無生望。

年輕男孩微微一笑,他輕輕地咕噥一聲,象是自言自語:“你這人真有意思。”

然後他手猛地一偏,刀鋒劃上星魂的脖側。

電光火舌間,孟星魂感到一陣暈眩。

他的血濺上年輕男孩的眼睛,他雙眼赤紅,半人半鬼。

孟星魂很幸運,因為年輕男孩也沒有殺過人。

和他一樣。

年輕男孩在屋中狂叫,幾近癡狂。

孟星魂把握住了機會。

他把他的流星劍送進了他的胸膛。

流星劍詭異的光芒劃破黑暗的沈默。

美麗的銀光,美麗的流星劍。

他還是殺了他。盡管他並不是一個稱職的殺手。

月色仍是一般清明。

茅草屋內死寂,陰冷。

孟星魂覺得昏昏欲睡,他倒下去了。

他望到窗外清明的月色。

忽然間……

他看得清楚。

月色下,殘破支疏的窗檻前,一張蒼白幽冷的臉。

那張臉白得有些過分,冷得讓人心寒。

是她。

她在看他,她冷冷地看著他。

她在窗外冷冷地看著他。

孟星魂搖搖欲墜。

他倒在年輕男孩的身邊。

月光漸斂,漸暗,漸昏暈。

風動枝搖,寒鴉驚起,茅草屋頂嘩啦啦地響。

孟星魂絕望了。

在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他對自己說:“那不是姐姐。”

那不是姐姐,那是誰呢?

那雙冰冷沈靜的雙目,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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