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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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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發

蕭雲澤回了屋子,滿腦袋想著都是陸謙朝他說的話,越想便越心煩意亂。謝玄分明就是故意說出他知曉啟國的兵力布防圖,為的就是讓蕭雲澤留下他一條命。

蕭雲澤心裏明鏡一樣,可每每想要殺了陸謙的時候,他又總下不了決心,總生出殺了陸謙就永遠不能滅了啟國,為父親報仇的念頭。

這夜,蕭雲澤一夜未眠。

大衛每年年底都會舉辦的冬獵還剩下十五日,身為攝政王,冬獵裏面的大事小情都需要他去處理。

已經奪了明州府的啟國趁著年關歲尾又時不時繼續向東侵犯大衛邊陲,也讓蕭雲澤頭疼。

這十日來,為了更高效地處理政務,也為了不再生出想要去雜物房的奇怪念頭,蕭雲澤幹脆睡在了皇宮裏他處理政務的明淵閣。

第十五日,過了今夜,陸謙就要受了宮刑,成為蕭雲澤的奴,這樣一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就要徹徹底底墜入泥潭,一輩子都別想翻身。

蕭雲澤再控制不住心緒,天還未黑的時候便草草結束了今日的工作,回到攝政王府,直奔雜物房。

有了上次蕭雲澤的突然到訪,雜物房的守衛再不敢偷懶玩牌,無論何時都板板正正站在門外,以及所有可能讓陸犯逃跑的位置。

“給攝政王請安。”

“他怎麽樣?”

蕭雲澤攥緊拳頭,心中對於他脫口而出的話表示後悔。

他不應該說這話的,聽起來好像是他很在意陸謙。而事實上是他半點不在意陸謙,恨透了陸謙,恨不得讓陸謙遭受世上一切難忍的苦楚,好好告慰他父親太子蕭奕的在天之靈。

“他……”

守衛雙膝跪地,各個眼神閃躲,神色慌亂。

“說。”

蕭雲澤呼吸突然急促,聲音中憤怒之餘,帶了幾分焦躁。

“好像有些不大對勁,可是屬下都是遵從攝政王的命令,始終沒有私自打開房門,送飯送藥都是從這個孔洞遞過去的。”

其中一個守衛伸手指了指為了囚禁陸謙特意從門下邊鑿出來的與老鼠洞差不多大的洞。

“把門打開。”

蕭雲澤有種不好的預感,等不及到今夜過後再開門了。

守衛卸下釘在門窗上的木板,然後將門打開,恭敬地退下。

屋內氣味不算好聞,地上灰塵也挺大,蕭雲澤以袖掩面,擡起腿猶豫片刻,終於踏進了這間雜物房。

屋內角落裏,陸謙蜷縮著身體躺在冷冰冰的石灰地上,披散著的頭發遮擋住他原本白皙的臉頰,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的身體在顫抖,虛弱得仿佛風一吹就散了,那雙被蕭雲澤觸碰過的腳掌就露在外面,貼在石灰地上,凍得發紫。

“真是個無能的家夥!”

雜物房內有床,有被,也有按時送來的飯菜,不過半個月時間,陸謙怎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蕭雲澤輕嘆一聲,終於邁開步子,走到陸謙身邊,伸出手捏了捏陸謙的臉蛋。

“你別裝了,要是再不起來,本王就把你的手腳砍了,扔去餵狗。”

“疼……”

“你說什麽?”

蕭雲澤只聽陸謙發出一聲蚊子叫一般大的聲響。

“疼……冷……”

陸謙好像是說他冷,有床不躺,有被不蓋,不冷才才怪。

蕭雲澤皺著眉,視線落到不遠處沾了不少灰塵,看不出本色的棉被,終於失控,抓起棉被,蓋到陸謙身上。

“這下,你可以起來了吧。”

陸謙雙目緊閉,身上虛汗淋漓,嘴唇顫抖著,費了好大勁兒又開口說了話。

“抱……抱抱我,好疼……”

蕭雲澤咬著牙,起身,甩了衣袖,就準備離開這裏,由著這個慣會演戲邀寵的陸謙在這裏自生自滅。

沒走兩步路,身後便傳來一聲不算太大的悶響。

陸謙的額頭撞向地面,徹底昏了過去。

“麻煩。”

蕭雲澤又走到陸謙身邊,俯下身,伸出雙臂,將瘦成一把骨頭的陸謙抱起來,送到木床上,然後用棉被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的。

說來也是奇怪,蕭雲澤給陸謙的金瘡藥都是異域進貢過來的,效果奇佳,半個月的時間去治療陸謙身上的刑傷,是足夠的。

按理說,陸謙不應該是現在這種狀態。這半月他在這雜物房究竟經歷了什麽,難道說那幾個守衛趁著蕭雲澤不在,欺負了陸謙?

“疼……”

大概是躺到了床上,身上又蓋上了被子,溫暖片刻後,陸謙又恢覆了些體力,神志清醒一點,又是顫抖著嘴唇,像蚊子哼哼似的說了一個字。

明目張膽朝著蕭雲澤撒嬌,就那麽一個聽都聽不大清的字,讓蕭雲澤強大的心臟一顫一顫的,難受得緊。

“真是個磨人的家夥。”

蕭雲澤猶豫地站在地上轉了兩圈,終於坐到陸謙身邊,,掀開被子,俯下身,張開雙臂,從後抱住了依舊身體顫抖著的陸謙。

“本王倒想看看你到底為何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不要……不要……”

夢魘之中,陸謙含糊不清地搖頭說著,額頭的汗水沾濕了被褥,以及一小部分的蕭雲澤肩部的衣裳。

蕭雲澤皺眉,心中盤算著等到陸謙醒來以後該懲罰他為他洗多少件衣裳。

“雲澤……”

竟然是叫他的名字,蕭雲澤用胳膊肘支撐著大半個身體,微微起身,去看陸謙的臉,雙目緊閉,依舊是一副虛弱得快死了的模樣,不像是在裝相。

可陷入夢魘之中的陸謙怎麽會去直呼蕭雲澤的名諱,難道他是恨極了蕭雲澤,做夢都想要殺了他?

蕭雲澤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

“雲澤啊,替我好好活下去……”

陸謙這話是什麽意思?蕭雲澤再無法保持平靜,用了力氣搖晃陸謙的肩膀。

“醒醒,你給本王說清楚,你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劇烈的晃動讓謝玄昏沈的大腦有了短暫的清醒,他緩慢地睜開眼,正看見蕭雲澤與他蓋著同一床被子,此刻正在與他近在咫尺的距離,死死盯著他。

謝玄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挪動了下胳膊護在身前。

這個陸謙這是什麽舉動,難不成以為他堂堂攝政王要在這麽個乞丐窩一樣的地方趁人之危,對陸謙圖謀不軌?

蕭雲澤面相漸兇,咬著牙道:“你醒了,醒了就給本王說清楚,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謝玄有些怕兇巴巴的蕭雲澤,乖巧地向後退了退,小聲嘀咕道:“小奴剛剛說……說什麽了?”

不會是“蕭雲澤,大混蛋”這樣的話吧。

謝玄只覺脊背上泛起一層冷汗,那種萬蟻噬骨的疼痛感竟都因為恐懼而減輕不少。

“不記得了?”

蕭雲澤冷哼,伸手捏住謝玄的下顎,強迫謝玄昂起頭。

“你忘得倒是挺快。”

“陸謙,你剛剛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直呼本王的名諱。說說吧,本王該如何罰你。”

原來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謝玄昏睡著的時候,說夢話都在罵蕭雲澤,只是很不巧,這話被蕭雲澤聽到了耳朵裏。

這個蕭雲澤討厭得要命,成天到晚就想著怎麽折騰他,最好把他霍霍死得了,他也不用再忍受每月一次的毒發折磨,蕭雲澤也大仇得報,心中快活。

謝玄被毒發的疼痛折磨得心煩意亂,這時候聽到蕭雲澤這樣講,也不願再用抹了蜜似的小嘴兒諂媚蕭雲澤說話。

“十五日已到,攝政王想要閹了小奴,那便閹了吧,小奴早就做好準備了。若是攝政王不解氣,直接把小奴腦袋砍下來也行。”

說話功夫,謝玄已經從被窩裏鉆出來,跪在蕭雲澤面前,故意伸長了脖子,等著蕭雲澤拿刀去砍。

這個討厭的家夥真的是要氣死蕭雲澤。

蕭雲澤當即跳下床,拔出佩刀,刀刃緊貼著謝玄的脖子。

“你的命就如同角落裏的老鼠一般低賤,你以為本王不敢殺你嗎。”

“攝政王英勇無比,這世上還沒有攝政王不敢做的事。什麽我有啟國全國的兵力布防圖,那都是我騙你的,我一個整日在翰林院抄抄寫寫的書生怎麽能知道那麽高深的秘密。”

這個陸謙不是最貪生怕死嘛,在天牢的時候,跪在地上準備學狗叫,拽著他的衣角求他饒他的性命,如今怎麽變成這樣,一副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模樣,就好像做了錯事的人是他蕭雲澤似的。

蕭雲澤的刀橫在謝玄的脖頸處,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掙紮了幾次,都沒能幹凈利落地砍下謝玄的頭。

“攝政王……”

謝玄的眼角濕潤,微微擡頭看向蕭雲澤,卻並沒有要朝蕭雲澤服軟的意思。

沙啞的帶有幾分哽咽的聲音聽起來倒有幾分悲愴,蕭雲澤醞釀著的想要殺了謝玄的氣勢被謝玄這一聲戳心的呼喚洩了大半。

“我死之前,想求您一件事。”

謝玄不顧橫在他脖頸處的長刀,雙手手掌擺在雙膝之前,朝著蕭雲澤恭恭敬敬磕了個頭,隨後直起上身,道:“我在安寧巷大雜院那邊認識一些人,一個名叫穆成的老頭兒還有十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這些孩子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我這輩子沒什麽別的心願,只希望他們都能活得好好的,只希望您能……”

謝玄收回目光,垂下頭,讓人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

“活得好好的。”

蕭雲澤的睫毛顫動兩下,那顆自認為堅如磐石的心仿佛被粗糙的砂礫摩擦著,疼得厲害。

“我死後,您能替我好好照顧他們嗎?”

謝玄依舊沒有擡頭,可他面前的褥子上落下兩滴水珠,水珠暈染開來,像是兩朵與他一樣透著妖艷的野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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