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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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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三十一)

玄甲精銳確實訓練有素,露面的第一時間就展開了疾風驟雨般的攻勢。與此同時,他們的目標性十分明確,一部分人逼退霍璇,一部分警戒四周,剩下的則直逼那輛被丟棄一邊的板車。

車身翻倒在路邊,本該盛放夜香的木桶空空如也。然而明眼人大略一掃便能發覺不對,那車身遠比一般的板車厚重,倘若是空心,足夠容納一人藏身其中。

玄甲親兵三兩下扶正車身,又將刀鋒插入車身,撬開擋板。不出所料,車身確實是空心的,裏頭卻不見人影——擋板松動的一瞬,裏頭噴出大團的白色霧氣,圍繞四周的玄甲親兵有一個算一個,都被籠了個正著。

那應該是效力極強的迷藥,一旦吸入,立刻起了效用。一幹親兵頭暈目眩,明知此地不可久留,偏偏使不出氣力,沒多會兒就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霍璇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沒有變故,這才扣指作哨。很快,埋伏在側的部曲沖出,將玄親兵重重包圍,為首之人赫然是燕未歸。

“殿下料事如神,玄甲軍果然出手了,”沒想到事情進展如此順利,燕未歸蓄勢待發的肩胛松弛下來,“都說玄甲軍是天下第一強軍,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霍璇卻沒他那麽樂觀,心底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偏又說不上,只能皺眉道:“按王爺的吩咐行事,清理現場,別留下痕跡。”

燕未歸打了個手勢,身後部曲一擁而上,圍住了玄甲親兵。

半個時辰後,失去意識的玄甲親兵被轉移到一座別院。此處原是盧氏私宅,只是許久無人居住,顯得有些荒廢。霍璇與燕未歸指揮一幹部曲,將玄甲親兵挨個綁住手腳,待宰豬羊似地丟在蒙塵的庭院中。

盧子遷站在假山旁,目瞪口呆地瞧著這一幕。為防萬一,何元微不曾將計劃的詳細內容透露給他,他便以為恒王只是要將在押要犯換一處拘所。

他萬萬沒想到,這看似清風朗月般的恒王殿下竟然如此膽大,連靖安侯都算計在內。

“這、這些都是侯府親衛,”盧子遷雙目圓睜,驚得話都說不順溜了,“若是魏相得知,那、那我不是首當其沖……”

盧子遷不會以為自己有當朝親王做靠山,就能高枕無憂——潁川庾氏、吳郡朱氏、陳郡袁氏,哪個不是百年積累、實力雄厚的世家大族?如潁川庾氏,家主甚至是當朝尚書,還曾出過一個宮中後妃,可一朝犯在魏暄手裏,還不是說抄家抄家,說下獄下獄?

霍璇性格穩重,不曾開口。燕未歸卻瞧不上他這副窩囊相,冷笑一聲:“你不說,王爺不說,魏相如何得知?就算知道了,那也是魏相深夜劫囚,被盧正卿抓了個現形。鬧到禦前,誰首當其沖還不一定,有王爺在,盧正卿有何可懼?”

盧子遷並沒感到安心,反而聽出恒王拿自己作筏,反將靖安侯一軍的意圖,整個人都不好了。

無論就本心而言,還是為家族長遠計,盧子遷都不想與魏暄對上,更無意卷入靖安侯和當朝親王的爭鬥。一時間,他面色蒼白,話音帶著細細的顫抖:“可、可是……”

燕未歸卻無意與他啰嗦,徑直吩咐身旁部曲:“還楞著做什麽?將人帶下去,與那姓薛的小子關押一處。待明日朝會,盧正卿親自上奏彈劾,這些都是重要人證,定能殺靖安侯一個……”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沒了音。盧子遷和霍璇詫異回頭,就見那低眉順眼的“部曲”不知何時欺近至燕未歸身後,雪亮匕首自袖中翻出,正正抵在燕未歸腰間。

“有勞兩位帶路,魏某感激不盡。”

這聲音簡直再熟悉不過,在霍璇與盧子遷難以置信的註視中,那“黑衣部曲”揭下面巾,失去遮掩的眸光冷如刀鋒,緩緩掠過一幹人等。

盧子遷膝彎發軟,險些跌坐在地。霍璇亦是面色發白,下意識後退一步:“魏、魏相……”

***

盧氏別院中的變故尚未傳入何元微耳中,因為入夜後,一位許久未見的稀客敲響了王府角門,主動求見恒王殿下。

公主府長史,何菁菁麾下第一謀士,沈沐風。

這是自鄂多察之後,立場深晦的謀士與心機深沈的親王第二次會面。這一回,沈沐風在書房裏足足候了半個時辰,才等到恒王召見。

“上一次與沈先生相談,元微獲益匪淺。”

何元微不愧“京中皎月”的稱號,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依然禮數周全,絕不吐露只字惡語:“沈先生的立場,我已明了。今晚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沈沐風微微一笑,仿佛聽不出對方的暗嘲之意,開口就是石破天驚:“沈某行事,從來不問恩義,只看時局。”

何元微撥弄案上琴弦,在“泠泠淙淙”的琴音中緩聲道:“時局如何?”

“當日在鄂多察,長公主尚未失勢,沈某為其謀士,自當盡心竭力,”沈沐風不卑不亢,娓娓道來,“奈何時移事易,今時卻是不同往日了。”

“恒王殿下後發制人,借龜茲長公主發難,奪回主動。長公主自身難保,只能托賴魏相庇佑。”

“以沈某的了解,恒王殿下素來謀定而後動,既已得了勢,斷沒有讓魏相翻盤的機會。是以長公主也好,魏相也罷,滿盤落索已是註定。”

“沈某自詡良禽,擇木而棲亦是情理之中,殿下以為如何?”

何元微朗聲而笑,連連拊掌:“說得好!先生快人快語,令元微佩服不已。”

他話音頓住,忽而轉了口風:“本王雖不才,卻也明白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道理。先生想擇佳木而棲,卻又有何籌碼,能令故主接納於你?”

清雅溫文的當朝賢王,這一刻眼底閃著冷冽的光,素日裏隱藏的鋒芒乍現,毫不留情地對準眼前謀士。

沈沐風卻毫不慌亂:“其一,沈某知道王爺想要什麽,為表誠意,我願送您一份大禮。”

“泠泠”的琴音忽然停歇,何元微驀地擡眼,目光銳利如針:“你說什麽?”

“王爺對長公主殿下情深意重,籌謀多時,無非是想將她接回身邊,”沈沐風侃侃而談,“您的心願,沈某可助您達成。”

何元微指尖驟緊,名貴又脆弱的古琴在他手下發出喑啞錚鳴。

許是被“長公主”三個字刺中痛腳,何元微收起笑意,眼神近乎森寒:“本王憑什麽信你?”

沈沐風:“憑臣下雖未按照王爺吩咐行事,但從頭到尾,也未曾做過於王爺不利之事。”

似乎是覺得空口無憑,不夠有說服力,他意味深長地瞇緊眼:“好比,長公主殿下雖然知曉摩尼教蟄伏於中原的暗樁,皆由妙風使調配,卻從未見過妙風使,更不知其為人行事。”

“所以她想不到,所謂的‘妙風’正是區區在下。她更想不到,早在您識破我出身摩尼教之際,‘妙風’權柄就已旁落。”

“這些年,中原的摩尼暗樁明面上由沈某調派,實則對王爺言聽計從——好比三年前,陽和關外,摩尼教暗中調換運往玄甲軍中的糧車,便是王爺最得意的傑作。”

書房陷入長久的沈寂,流逝的每一瞬都被凝重的氛圍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何元微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先生可知,有些話心裏知道便好,不必掛在嘴邊?否則,極有可能為自己招來禍患。”

沈沐風卻很坦然:“魏相與長公主相繼失勢,沈某已無棲身佳木,生死且在王爺一念之間,還有什麽好藏拙的?沈某說這些,亦無旁的意思,只想讓王爺知曉一事。”

何元微:“何事?”

“沈某雖曾因時局所迫,做出違心之舉,卻從未真心背叛王爺——否則,我大可將這些知會長公主,今日的局面想必會有所不同。”

何元微在漫長的沈默中審視著對方,雖然何菁菁與沈沐風不止一次在恒王殿下身上加諸“心機深沈”的評判,何元微卻知道,沈沐風城府之深不在自己之下。他每句話都貌似合乎情理,真實立場卻隱在看似懇切的字句之下,即便以何元微的目光,也難以穿透偽裝看穿他的心聲。

但是沈沐風提出一個十分微妙的條件,拿捏住何元微的軟肋與遺憾,叫他無從拒絕。

“你當真能讓十一娘回到我身邊?”何元微冷冷註視著他,“十一現下何處?”

沈沐風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他知道,當何元微問出這句話之際,博弈就已落入自己的節奏。

***

盧氏別院,突然殺出的靖安侯讓所有人震驚當場。燕未歸回過神,難以置信:“你是怎麽混進來的……”

他話沒說完,就被抵住腰間的匕首再次打斷。

魏暄無意多做解釋,也的確沒必要解釋,他穿著和恒王部曲相同的服飾,唯一的解釋就是在燕未歸和玄甲親兵纏鬥時,這靖安侯用極利落的手法制服一名部曲,換上他的衣服,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家臣隊伍。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燕未歸跟隨恒王多年,習慣了隱身幕後坐收漁利,頭一回被人反擺一道,恨得目眥欲裂。魏暄卻看得明白,此地誰才是真正的話事人,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銳利目光直逼霍璇:“我的人呢?”

霍璇將手反背身後,用力捏動指節,以此保持思緒平穩:“不知魏相駕到,霍某有失遠迎……霍某只是奉命行事,魏相有話,不妨隨霍某回府,見了王爺再當面說清?”

他上前一步,似勸說似威脅:“我知魏相勇冠三軍,身手亦是不凡。可您要想清楚,您手裏只有燕二弟一人,我手中卻有你視作手足的親兵十數人,但凡折損一人……”

魏暄忽然翹起嘴角,透著說不出的篤定與從容。

霍璇從他異乎尋常的鎮定中察覺到不對,他的直覺很準確,可惜太遲了——只見本該被迷藥放倒人事不知的玄甲親兵突然一躍而起,手腕處彈出鋒利的袖箭,輕而易舉地割斷禁錮的繩索。

只是一眨眼,形勢顛倒過來,恒王家臣落入被動,掌控局面的成了靖安侯。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魏暄淡淡道,“我的人呢?”

他沒有指明道姓,霍璇卻知道他指的是青硯。說話間,玄甲親兵已經訓練有素地散開,一半人手留在原地繼續制衡局面,另一半則散入別院的每一處角落,搜尋藏人的痕跡。

盧子遷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眼看局面已然落入魏暄掌握,他後頸冷汗涔涔,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麽愚蠢的錯誤。

不論魏暄與恒王的爭鬥勝負如何,當魏暄潛入盧氏別院的一刻,就意味著盧子遷再不可能全身而退。此時的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只要一步走岔,賠上的就是盧氏全族的前程。

這個決斷並不難做,盧子遷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魏相恕罪,下官實是為人所迫……下官甘願將功折罪!”

這一嗓子堪稱石破天驚,霍璇和燕未歸同時扭頭,如果目光能夠化作實質,那一刻盧子遷已然死過千百回。

魏暄淡漠的目光轉了來:“如何將功折罪?”

半刻鐘後,盧子遷領著一行人來到關押囚犯的地牢,這地方極其隱秘,入口機關藏在假山石中,若非有人帶路,陌生人很難察覺。

但假山下的地牢中早已人去樓空,地上留下一截被撬開的鐐鎖。牢房四面密封,唯一的逃生通道是開在高處的天窗,平時以堅實的鐵柵欄封住出口,此刻卻不知被誰卸了鐵欄,大敞門戶任君觀瞻。

盧子遷整個人都不好了,他確定沒人涉足過此地,這麽短的時間,更不可能將關押於此的囚犯轉移別處。那麽只有一個解釋,有人搶在魏暄趕到前潛入地牢,劫走……或是救走了青硯。

“魏相饒命,我什麽都不知道!”盧子遷不關心青硯的下落,但他不能不擔心盧氏全族的命運,“這不是我做的……真不是我!”

魏暄卻依然冷靜,他試著命人登上長凳,從天窗望出去,外頭正對一條青石鋪成的街道:“這是什麽地方?”

盧子遷囁嚅道:“是……積翠巷。”

魏暄極細微地皺了下眉。

***

積翠巷其實是一條極僻靜的街道,以其為分界,西邊是如盧氏這般的世家宅院,東邊則是各色人等五方雜處,這其中有草根百姓,有討生活的小販和手藝人,還有從西域趕來的番胡商人。

混雜的居民成分使它無法如貴族紮堆的興化坊那般井井有條,街巷兩側總是堆著雜物,凹陷的石板積了水,被飛馳的車輪碾過,汙濁四濺。

趕車的是絳丹,曾在西域叱詫風雲的將星,此刻卻淪為了車夫。簡陋的馬車裏蜷著兩個男人,一個是龜茲王丁承宗,另一個則是讓魏暄險些將京城翻過來的青硯。

青硯臉色很不好看,並非因為不想見到丁承宗,而是在押期間受過無數刑囚,一條左臂也因此脫臼。劇烈顛簸的車廂中,丁承宗試了好幾次,才將關節勉強接回去。

“你傷得不輕,回去得好好調養一陣,”丁承宗從懷裏摸出藥丸,塞進青硯嘴裏,“先踏實在我那兒住著,你家督帥那邊,我找人去報個信。”

青硯神色覆雜地咽下藥丸:“為何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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