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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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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三十二)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青硯對龜茲王都抱有極深重的成見。那不僅是出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偏見,更因為他的父親死於外敵構陷,他對所有“番邦”有著天然的敵意。

但丁承宗超出了他的認知,無論青硯如何敵視,如何冷嘲熱諷甚至拳腳相向,這男人就跟沒心眼似的,承受了他所有的非難與仇視。

自始至終,毫無怨言。

“為何幫我?”青硯近乎不解地看著丁承宗,“你又不欠我什麽。”

丁承宗面無表情地擡起手……然後在這小子淤青未消的額頭上敲了下。

這一擊力道不重,青硯卻被敲懵了,好半天回不過神。他睜著懵然的眼,瞧著丁承宗在他肩頭傷處敷上藥膏,又用紗布重重包裹妥當,而後擡頭回了句:“重要嗎?”

青硯:“什麽?”

“咱倆又沒血海深仇,有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撈你一把,很難理解嗎?”丁承宗數落道,“瞧著也是大好男兒,怎麽心胸忒狹小?還不如那姓何的死丫頭!”

青硯:“……”

他先是被丁承宗清奇的腦回路驚著,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這番說辭滴水不漏,叫人無言以對。

丁承宗卻好為人師上了癮,繼續滔滔不絕:“這人與人的相處,什麽血脈種族都是虛的,這裏才最關鍵!”

他不見外地拍了拍青硯胸口,又在對方怒目而視之際及時縮回手:“都跟你似地斤斤計較,你家督帥早八百年前就把你丟狼窩裏不管了,犯得著這般操碎心?”

青硯被他戳中痛腳,腦中時而是薛府階前的淋漓血痕,時而又是這些年魏暄看似嚴苛、實則包容的教導。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彼此交鋒,難分勝負,被夾在其中的薛氏遺孤不由咬緊牙關:“你懂什麽?你知道眼看著家人慘死是什麽感受?你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

丁承宗只用一句,就將他的色厲內荏堵了回去:“我是不知道,既然你什麽都知道,當初在察爾幹湖畔,為何要舍命救下魏帥?”

青硯瞬間啞火。

他明白丁承宗的意思,既然他視魏暄為亡家滅族的罪魁禍首,就應抓住一切機會替家人報仇,借刀殺人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可他卻一次次放過刺殺魏暄的時機,甚至在對方寒癥發作、無力反抗之際,替他擋下教王的致命一擊。

這在當年的青硯是無法想象的,但三年的漫長時光改變了他。在他掙紮於仇恨與憤怒無法自拔,在他飽受家破人亡的痛苦、一度踏上歧途時,是那個他憎恨的男人,一次次將他從深淵邊緣拖回。

再偏執的人心也是肉長的,魏暄視他為手足親弟,為了護住薛氏僅剩的血脈,不惜賭上一切,這些青硯都看在眼裏。

他曾恨魏暄入骨,卻終於破防在對方無微不至的保護和贖罪之下。

“我其實……”

青硯只來得及說出三個字,就被劇烈的顛簸打斷。駕車的絳丹突然勒住韁繩,駑馬發出不安的嘶鳴。

絳丹擡起頭,冷汗於一瞬間瘋狂湧出,只見道路盡頭站著一道人影,不算高大的後背對著自己,難以形容的壓迫力裹挾在無孔不入的暗影裏,鋪天蓋地而來。

“主子,立刻離開馬車!”絳丹話音裏帶上不安的顫栗,“是他……霍山!”

“霍山”這個名字足以讓最孔武有力的西域勇士顫抖不安,絳丹松開韁繩跳下馬車,拔刀擋在來人必經之路上,壯碩的身軀好似一座山,支撐峰巒的雙肩卻在不易察覺地戰栗。

在他身後,一個未及換下囚服的男人接過韁繩,催動駑馬掉頭,往相反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絳丹大喝一聲,箭步沖向霍山。每一個生於西域的男兒都是聽著教王的傳說長大的,有人說,他是天神在人間的化身,也有人說,他與惡魔做了交易,用靈魂換取神鬼難測的力量。

刨除真偽難辨的傳言不提,教王於武學一道的修為絕對堪稱“世無其二”,連五明子居首的止水都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尋常勇士站在霍山面前,就像幼兔在兇猛的金雕面前一樣孱弱無力。

絳丹只覺眼前一花,甚至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高大的身軀已經向後飛出。他感覺自己像一截被甩飛的鐵鏈,拴著重錘的鏈頭撞擊在墻壁上,粗制濫造的土墻禁不起如此沈重的一擊,裂開海藻般的紋路。與此同時,絳丹眼前一黑,如果不是身體強壯迥異於中原人,此刻他的五臟六腑已經如土墻一般裂開。

他噴出一口混雜著泥沙的血,在天旋地轉中聽到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霍山並不打算補上一擊,在他眼裏,絳丹與一只泥潭裏打滾的豬狗沒什麽區別,而高高在上的教王是不會與一頭豬狗計較的。

不知是霍山的輕蔑激怒了絳丹,還是護主的本能逼出骨子裏的血性,絳丹突然就地翻滾,張臂抱住教王的腿。他抱得如此用力,指甲甚至刺破柔韌的布料,在皮肉上留下五道猙獰血痕。

霍山皺了皺眉,卻不曾低頭。就像人類被一頭不自量力的豬狗攔住去路時,同樣不會屈尊降貴地低頭打量。他只需擡掌輕拂,洶湧的掌風就將絳丹甩了出去。

這一回,人高馬大的侍衛再無反抗餘力,他倒在血泊中,沒有聲息,不知死活。

片刻耽擱不足以攔住教王腳步,他風一般的身形甚至快過駑馬的速度,縱然有人從旁經過,也只會看到一道殘影掠過墻頭。

他在半空中彈出一枚石子,疾馳的駑馬毫無預兆地失了足。它嘶鳴著癱軟下去,腿骨扭曲成詭異的形狀,韁繩從馬背上脫落,車廂傾斜著翻滾一邊。

教王的羊皮靴落在地上,他踩著滿地狼藉,緩步從容上前。

今晚的陣仗本不必教王親自出馬,只是何元微不放心,這才請動了霍山。事實證明,這個安排很有必要,只差一點,挾制靖安侯的重要底牌就要逃脫掌控。

但是當霍山掀開車簾時,臉色忽然變了——馬車裏蜷縮著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面孔埋進臂彎,難以分辨長相。霍山對他伸出手,老朽的手腕上套著一串艷紅如血的珠子,看似沒有抵抗之力的男人突然翻了個身,藏在懷裏的右手正對著教王,手腕綁著一截金屬銅管,噴出一片如雲似雨的細密小針。

霍山大喝一聲,掌風吞吐,將猝然發出的毒針拂落一旁。小針釘入青石板路,其上所淬的劇毒立刻將石板染黑。

偷襲之人也沒好到哪去,被教王驟發的掌風擊中肩頭,只聽喀拉一聲脆響,臂骨當即斷了。他倒在車廂中,這一回徹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但霍山並未因此放松戒備,反而越發凝重。電光火石的一瞬,他看清了偷襲者的樣貌,那並非他要追回的薛氏遺孤,而是曾在摩尼總壇卑躬屈膝七年之久,最終與何菁菁聯手反叛,踏平摩尼教的龜茲王丁承宗!

“是你!”霍山危險地瞇起眼,“又是你!”

這簡單的三個字裏透出無限憤恨,被自己豢養的寵物反咬一口——還是接連兩回,城府再深的人也難免露出情緒。

丁承宗無力應答,他肩骨碎裂,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灼熱的顫。霍山不屑地掃視過他,伸手將人拖出車廂,手指觸碰到衣襟的一瞬,卻仿佛被烈火燒燎過,過電般縮回。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皮肉泛起詭異的紫黑,那是中毒的征兆!

這儼然沒有反抗之力的男人,居然拼著兩敗俱傷,將劇毒塗抹在自己衣襟上,只為給教王致命一擊!

那一瞬,教王怒到極致,眼神反而冷靜下來,擡起的手掌穩如泰山,掌心卻蓄積了可怕的力道,連空氣都因急劇壓縮而發出尖銳的嗡鳴。

但是緊接著,身後傳來細細簌簌的動靜,甜膩的“喵嗚”聲劃破夜色,蛇一樣糾纏著耳廓。

誰也不曾留意,教王隱含殺意的眼瞳恍惚片刻,戾氣突然消散了。他猛地回過頭,驚疑不定地打量夜色,卻只瞧見一道極其矯健的影子掠過墻頭,一閃即逝。

***

玄甲親兵的速度夠快了,卻還是在兩刻鐘後追蹤到事發地。彼時,現場只有一具傾翻的馬車,除此之外,再無痕跡。

親兵們向兩邊散開,排眾而出的是魏暄。他親自檢驗過現場,並無任何發現……除了角落裏殘存的一點褐色粉末,泛著餘韻悠長的濃香。

那是西域舶來的香料。

很明顯,今夜之前,這輛破舊馬車原本的作用是運輸西域香料。但是因為某些意外的變故,它出現在了這裏,而且是以車身傾倒,駑馬不知所蹤的狼狽姿態。

在魏暄的印象中,京城中可能插手亂局的西域人只有一位,但他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這時,一旁傳來極細微的動靜,仿佛有人在廢墟中翻找著什麽。

靖安侯驀地回頭:“什麽人?”

異響是從一口反扣的籮筐中傳出的,早有親兵拔刀上前,用刀鋒將籮筐翻挑過來。出乎所有人意料,躲在裏頭的不是什麽居心叵測的刺客,而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貍奴,往日裏輕軟厚密的絨毛上粘了好些灰土,瞧著很是狼狽。

貍奴耷拉著耳朵,可憐巴巴地“咪嗚”一聲。

魏暄通身殺意在瞧見貍奴的瞬間凝固了,他沈默片刻,擺手制止一幹親兵,彎腰將貓兒撈進懷裏。白貓探出沾滿灰土的前爪,努力扒拉他肩頭,長毛中隱著一截布料。

魏暄心念微動,將布料解下,只見那原是從衣襟上匆忙撕下的,上面用血寫了八個字——青硯脫身,小心教王。

魏暄將布條攥緊在手心裏,與此同時,他眼底神色凝重,掌心卻極輕柔地撫過懷中貓兒頭頂。

***

發生在積翠巷的變故沒能第一時間傳回恒王府,當霍璇好不容易擺脫玄甲親兵控制,趕回王府示警時,卻被告知自家殿下緊急離京,連夜前往遠在京郊的西山別院。

這讓霍璇本就不安的心頭越發濃雲密布,那種“超脫控制”的不安感凝聚成冰冷的針,毫不留情地刺入太陽穴。

但這時候追上去已然來不及,何元微可以深夜叫開城門,因為他本就是一人之下的親王,身為家臣的霍璇卻沒這個權柄。哪怕他掌握王府部曲,有權在何元微缺席時調度王府勢力。

天光乍亮時,何菁菁從密不透風的床帳中睜開眼。她置身之所不再是簡陋的驛館客房,清雅的房間點了熏香,最上乘的錦緞裁成帳幔,金線繡出連綿如雲的吉祥圖案。六尺闊的床榻上墊著軟衾被褥,她躺在上面,就像陷進了熏有濃香的青雲。

緊接著,帳幔被修長的手指撩開,辛澀的藥味撲鼻襲來。有人端著藥碗在床邊坐下,見她醒來,尚且帶著湯藥熱度的手指落在她鬢邊:“醒了?頭還疼嗎?”

何菁菁嗅到熟悉的熏香,本該是清冽醒神的香料,她卻惡心得想吐。她偏頭避開那人探來的手指,因為近在咫尺的距離而胸口煩悶。

“恒王兄還真是如影隨形,不論我逃到哪裏,都躲不開你的影子。”

她說話的語調十分不客氣,哪怕是早有安排的謀局,也無法讓她壓下身體本能的反感。何元微卻並不惱怒,眼前人戾氣畢現的態度讓他覺得真實,仿佛只有這樣,被對方冷語相待,才讓他有種“失去多年的珍寶回到身邊”的真實感。

“別怕,也別想著逃走,先把藥喝了,然後我慢慢與你解釋。”何元微的語氣耐心而細致,看向她的眼神永遠是溫柔中透著憐惜,“你之前中了迷香,藥效還沒完全消退,此時逞強只會傷到自己。”

他將藥碗送到何菁菁嘴邊,對方卻嫌惡地偏開頭。她環顧四周,不難判斷出自己回到了西山別院,她……或者說,原主自小長大的牢籠。

“陸釗呢?”何菁菁冷冷問道,“你把他們怎樣了?”

她不關心自己的處境,反而一醒來便詢問侯府親衛,這讓何元微眼神微沈。但斯人已經回到身邊,往後他們有無數歲月彌補之前的錯過,抹去旁人加諸於彼的痕跡。

想到這裏,何元微眼神緩和,語氣也愈發耐心:“他們無事,此刻大約已趕回京中,向皇叔回稟你驟然失蹤的消息。”

何菁菁無聲無息地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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