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力挽狂瀾回(二十一)

關燈
力挽狂瀾回(二十一)

泥沙俱下時,獨善其身尤為困難。哪怕再如何想堅守本心,總會在某些時刻、某些場合,或被逼、或無奈地做出並非出自本意的選擇。

何菁菁也不例外。

“霍山……摩尼教王是頭上了年紀的獅子,雖然老朽,骨子裏卻透著奸猾,”她有些艱澀地說,“要取得他的信任……乃至從他手裏分享權力,絕不止獻上一張圖紙那麽簡單。”

“只有讓他握住我的把柄,斷了我的後路,他才能對我稍稍放心。”

魏暄不動聲色地聽著:“所以,殿下替他寫下那封信函,將魏某麾下的兩萬精銳,送到北律人手上?”

何菁菁卻嗤笑起來:“想什麽呢?三年前,霍山對我雖有幾分寵愛,卻也遠遠談不上信任,怎麽可能將這麽重要的消息透露給我?”

“他只是讓我親手寫下一封信函,授意麾下分舵將西域舶來的如意散運往中原,至於具體做什麽用,可不是我能過問的。”

魏暄閃電般反應過來:“殿下的意思是,這封信確是你親手所寫,卻只有前半段。最關鍵的後半段,是有人仿著殿下筆跡偽造的?”

“這是唯一的解釋,”何菁菁說,“不管我是否知情,也不管陷那兩萬將士於絕境的命令是否出自我手,只要我動筆寫下第一個字,就再也洗不清了。”

她在看見信函的一瞬就意識到自己輕敵了,霍山的老辣超乎想象,早在何菁菁與其撕破臉之前,他已埋伏好殺招,就算她想回頭也無路可退。

大長公主府後院廂房,長公主卸下金簪和玉梳,只留一只珊瑚玉釵,松松挽起光可鑒人的長發。

她端正跪坐案後,仰頭看著另一側的魏暄,靖安侯眼神冰冷面無表情,不知是否信了她的說辭。

何菁菁感受到疏離的淡漠,兩人一度無限拉近的距離再次相隔於天塹兩端。她看魏暄就像看著一座冰山,那人冷峻的眼眸裏映照不出自己的影子。

“殿下所言是否屬實,魏某自會查證,”魏暄語氣平淡,“沈長史追隨殿下多年,想必對個中內情最清楚不過。若然他所言與殿下不符……”

他沒把話說完,隱而不發的危險意味卻昭然若揭。

何菁菁遠不是隱忍乖巧的性子,她可以在落入下風時暫且蟄伏,但這份隱忍從不屬於靖安侯。

這是被縱容出來的底氣,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時,已然怒火勃發:“公主府裏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聽命於人的木頭樁子,魏帥要拷問要對質只管沖本宮來,別牽連無辜。”

魏暄沒理會何菁菁的氣話,徑自撩袍起身:“殿下與其擔心旁人,不如多想想自己的處境——庾氏一案尚未了結,又多了一樁通敵叛國的案子,人證物證確鑿無疑,可不是耍嘴皮置閑氣能抹煞的。”

他不再搭理怒目而視的小公主,轉身走出屋外。頭頂天色碧藍如洗,他卻神色寂郁,眉目間橫亙著一段不化的陰影,再和暖的日光也無法驅散。

崔紹候在階下,他耳力過人,將自家主帥與長公主的對話只字不差地收入耳中,神色覆雜難言。

“督帥,”崔副將猶豫再三才道,“末將聽著,長公主的說辭不似作偽,也算情有可原……”

他話沒說完,就見魏暄腳底踉蹌,險些直接栽倒。

崔紹嚇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扶住自家主帥:“督帥,沒事吧?”

魏暄搖了搖頭,嘴唇顫動,將一口到了嘴邊的淤血強咽回去。

“無……妨,”他嘶聲喘息,強壓下心口湧出的疲憊,“別……驚動人。”

崔紹忽然明白了什麽:“督帥其實從未懷疑過長公主殿下,您是故意的?”

他畢竟與魏暄一起長大,稍一思忖便摸清了自家主帥心思——這幾回寒癥發作來勢洶洶,縱然有如意散壓制,仍是毒入內腑、兇多吉少。

魏暄故意疏離何菁菁,並非真的懷疑……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在意了,才要及早劃清界限。

否則,真到了大限將至的一日,靖安侯孤家寡人,眼睛一閉萬事不知,被他丟下的何菁菁怎麽辦?

朝堂上的虎狼,又會如何對待失了庇護的長公主?

“殿下雖有些偏執頑劣,大是大非上卻分得清,我不信她會做出背信棄義之舉,”魏暄每說兩句話就用力喘口氣,好像不這麽做就沒法說下去,“放任她禁閉府中……極易被人趁虛而入,與其如此,倒不如待在這裏……反而,安全些。”

崔紹明白魏暄的顧慮和在意,正因為明白,才沒有開口勸阻:“那公主府諸人……”

“一應帶回別院,”魏暄道,“倘若背後之人是我猜想的那位,公主府裏多半有他安插的眼線。”

“趁著這個機會,正好一並清理了!”

***

魏暄從來雷厲風行,當庭說要徹查,便絕不會徇私輕縱。

不過短短半日,靖安侯以其對陣北律的殺伐手段,將公主府上下百十來號人盡數拿回侯府,單獨關押逐一問話,連最受長公主信重的長史沈沐風,以及貼身侍女繪竹也不例外。

沈長史與魏暄算得上舊相識,卻並未得到優待,在侯府老老實實地蹲起班房。他等了足足一日,才等到前來問話的靖安侯。

“魏某時間有限,就不多寒暄了,”魏暄撩袍在胡床上坐下,“沈長史追隨長公主多年,對她為人行事應當十分了解。當年流落回紇之際,長公主可曾有過於我大夏社稷不利之舉?”

沈沐風受何菁菁所托,在她自顧不暇之際主持大局,當然不會因為魏暄的三言兩語就亂了陣腳:“魏相與殿下交情不淺,更曾論下叔侄情分,旁人不了解殿下為人,您會不知道嗎?”

魏暄卻不吃這套:“魏某與長公主相識不過數月,說不上交情深淺。我倒是想多看顧殿下幾分,不過現在看來,殿下胸有丘壑,根本不需要魏某費心。”

當日鄂多察互市,沈沐風跑得太快,並不知何菁菁是如何向魏暄解釋的。耳聽得魏暄字句迫人,大有秋後算賬的意思,沈先生思緒轉得飛快,試圖從靖安侯喜怒難辨的語氣之下捕捉到他的真意。

“不論前情如何,也不管殿下曾為自保做過什麽,她終歸是大夏子民,分得清何為大義,何為私怨,”沈沐風語焉不詳地說道,“恕下官直言,若是殿下有意對大夏不利,魏相今日也沒法站在這裏逼問下官。”

魏暄不為所動:“沈先生之言,是承認了殿下曾為摩尼聖女?”

“摩尼聖女也好,大夏長公主也罷,不過是個虛名,旁人一葉障目,魏相難道也看不透?”

沈沐風語氣謙和,詞鋒卻極犀利:“居高位方能負重鼎,既然殿下胸有丘壑、心懷忠義,即便她是摩尼聖女又如何?”

“於家國而言,難道不是一樁好事?”

魏暄並未被他言辭所惑,刀鋒般的目光審視著沈沐風。後者雖為文臣,卻竟然扛住了靖安侯的威壓,絲毫未曾露怯。

良久,魏暄收回視線,唇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淡笑。

“沈先生好膽魄、好口才,”他微微頷首,居然未曾追究,“還請先生牢記今日之言,日後不管見了誰,都莫要改了說辭。”

直到魏暄頎長背影消失於門口,沈沐風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所謂的“審訊”其實是一場試探。

倘若他方才沒把持住,不慎透漏一二於長公主不利的言辭,下場會是如何?

回想起方才,靖安侯有意無意撫摸腰間佩劍的手指,沈沐風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沈先生順利過關,旁人卻未必有這個幸運,好比曾為何菁菁貼身侍女的繪竹,就戰戰兢兢地說了實話。

“奴、奴婢是殿下回京後才撥到公主府的,之前一直在淑妃娘娘的椒蘭殿服侍,”繪竹跪伏於地,聲音打著細細的戰栗,“殿下是個極好說話的主子,只是、只是脾氣有些古怪。”

高居主位的崔紹不動聲色:“如何古怪?”

繪竹一一一歷數:“京中貴女無不深居閨中,言行舉止自有章法,殿下卻……甚是不拘禮法,時常深夜出府,尤其愛去番胡紮堆的西市瞧稀罕。”

崔紹心念微動,故意道:“長公主身份貴重,竟然去過此等魚龍混雜之地?簡直成何體統!你身為殿下貼身侍女,為何不加以規勸?”

繪竹很是委屈:“殿下身份貴重,奴婢只是區區女婢,如何敢勸?有時多多兩句,長公主便撂下臉色,喝令奴婢出去。次數多了,奴婢也不敢再勸。”

崔紹:“還不止一次?西市雖然熱鬧,胡人的玩意兒卻大都上不得臺面,何至於讓長公主惦記至此?”

繪竹鋪墊這麽長,等的就是這一句,立刻將準備好的說辭合盤托出:“許是殿下年輕,喜歡新鮮,西市的幾家酒肆都去逛過,尤其喜歡度春風。”

崔紹記錄的筆鋒一頓,極敏銳地撩起眼皮。

繪竹渾然未覺,兀自道:“長公主極喜歡度春風的歌舞,與度春風的老板娘……仿佛是叫蘭娘,亦是頗有交情,隔三岔五便將人叫到府中獻舞助興。蘭娘也時常送些西域來的稀罕物件兒討殿下歡心。”

崔紹幾乎可以確定,這個繪竹知道些什麽,有意無意將視線引往度春風,唯恐旁人不能察覺長公主與蘭娘……或者說,蘭娘背後的摩尼教的關聯。

“我記得督帥提過,這個繪竹似乎是恒王安插於公主府的眼線,就算長公主格外小心,架不住她有心算無心,蟄伏數月,難免發現蛛絲馬跡。”

從廂房出來,崔紹擡頭就見魏暄背手立於階下。他心知肚明,勸說對方安心靜養無異於對牛彈琴,只得按下話頭,就事論事地說出揣測。

魏暄將後窗掀開一線,只見那女婢並不知曉自己已被靖安侯盯上,依然正身跪坐於席上,身量嬌小眉眼清秀,舉動間有種婀娜婉轉的風姿,顯然經過極嚴苛的調教。

“她家中與恒王府有些關聯,但她自己卻是從淑妃的椒蘭殿出來的,”魏暄若有所思,“此事……淑妃是否知情?”

崔紹與他相識多年,不必如何費力就領會了自家主帥的言外之意,冷汗頓時下來了:“督帥的意思是……可是淑妃娘娘是民間選秀出身,這些年頗得盛寵,與恒王並無任何明面上的往來。”

魏暄只反問了一句:“以恒王的城府,若真與淑妃有所串謀,會將把柄擺在臺面上任你觀瞻?”

崔紹:“……”

無言以對。

“督帥打算怎麽做?”他試探道,“咱們不可能一直扣著這女婢,萬一她洩露了口風,被有心人聽去,那長公主的處境豈不是……”

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就是在繪竹開口之前徹底封住她的嘴。但崔紹下不去手,戰場上殺伐決斷是一回事,將屠刀對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是另一回事。

悍將刀鋒不沾婦孺之血,這是崔紹從軍第一日,給自己立下的規矩。

魏暄沈吟片刻:“無妨,將她說的話原樣放出風聲。”

有那麽一時片刻,崔紹幾乎以為自家主帥的腦瓜殼被“千機”毒成了篩子:“放、放出風聲?”

“若繪竹是恒王的人,她方才對你說的話,一定也對自己真正的主子說過,”魏暄低聲道,“即便封住繪竹的口,恒王也必定備了後手,與其落入被動,倒不如先發制人,釜底抽薪。”

崔紹正想問如何釜底抽薪,就見自家督帥摸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一粒指腹大小的藥丸塞入口中。

崔紹聞到一股熟悉的藥香,整個人都不好了:“如意散?督帥,你……”

他話沒說完,魏暄已經將藥丸咽下。

“我的時間不多了,”魏暄低垂眼簾,無比清晰地想,“循序漸進怕是不成,只能……兵行險著!”

***

靖安侯鐵腕決斷,一句“釜底抽薪”吩咐下去,不過半日,繪竹在廂房中說的話已經傳遍京中。

甚囂塵上的流言直指西市最有名的銷金窩——度春風。酒樓最初的老板是一位西域番商,因為欠債而不得不將名下產業抵押給債主,度春風便是其中之一,它在幾易其主後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輝煌,它的最新一任主人十分明白如何才能迎合帝都城中的貴客,將其打造成西市最耀眼的明珠。

可惜再耀眼的明珠也難逃委地蒙塵的結局,當靖安侯麾下親兵趁夜包圍度春風,將樓中人等盡數緝拿時,西市最富盛名的銷金窟也煥發不出光彩。

這是有心人刻意引導的結果,隨之掀起的巨浪卻遠超始作俑者意料。沒人能硬扛當朝權相的鋒芒,度春風風情萬種的老板娘也不例外,她在侯府吐露了眾多不為人知的內情,有些與長公主相關,更多卻牽扯到京中世家的秘辛。

與此同時,不堪逼問手段的庾昭也松了口,按照他的供詞,崔紹領親兵闖入庾氏位於京郊的一座別院,從假山後的暗格中搜尋到一份賬簿。

裏面的記載極其詳盡,是這些年庾氏勾結北律、走私糧食獲得的紅利分贓。

於是繼長公主之後,京城四大姓之一的庾氏也迎來兵馬包抄的命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