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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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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二十二)

“靖安侯”不是一個簡單的名號,它的背後是侯府三代人積累,更是五萬玄甲精銳撐起的赫赫威望。

自打年初,竇定章領左右武衛謀逆逼宮,南衙禁軍的統領之權就落入魏暄掌控。他接手禁軍的第一件事就是過篩子,但凡屍位素餐的、綱紀松弛的,不管家世為何、靠山為何,都被踢了出去。

與此同時,空缺的位置替換上出身玄甲軍的心腹,久經沙場的悍將遠非少爺兵可比,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軍隊掌控手中。

而現在,圍了興化坊桃源巷庾氏老宅的,就是這支由魏暄一手磨礪出的利器。

京中世家大都豢養了部曲私兵,未雨綢繆的布置本是防著這一日,奈何所謂的部曲在真正的殺神面前根本不堪一擊,頑抗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攻入府門。

到最後,所有負隅頑抗者,都被玄甲親兵格殺當場。

鮮血從門縫無窮無盡地流出,染紅了朱門前的漢白玉階。一雙烏皮六合靴踩著血水與屍首,不慌不忙地邁過門檻。

魏暄手握馬鞭,擡眼的一瞬感到荒謬的熟悉。那是三年前,他也是以相同的姿態立於薛府門口,宣讀完一卷明黃聖旨,然後眼睜睜看著闔府上下數十口人倒在血泊之中。

現實與回憶以一種微妙的角度重疊一起,魏暄心緒起伏了一瞬,又被強大的意志力摁下。他不慌不忙地穿過庭院,對兩側哀嚎疊連的庾府中人視若無睹,直到一陣嘶啞的喝罵聲闖入耳中。

“——魏暄,你我同殿為臣,竟然如此趕盡殺絕!”

“你倒行逆施、殘暴不仁,可曾想過如何向聖人與政事堂交代?又當如何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魏暄聽過太多類似的言辭,再惡毒的咒罵也不足以讓他變色,但是這一位的身份比較特殊。

潁川庾氏現任家主,戶部尚書,庾信。

這兩重身份隨便哪一個,都足夠讓人畢恭畢敬,但昔日高居雲端的庾尚書,眼下與“體面”完全搭不上邊,因為他被兩名玄甲親兵挾持著,袍服淩亂鬢角蓬雜,朝堂上的清貴風采蕩然無存。

“庾尚書,”看在同僚一場,魏暄頷首打了個招呼,“受教了。”

他不欲與庾信多說,擡腿便要往裏走。庾信卻不肯放過他,嘶聲道:“鋒芒畢露而不留餘地,可知敗筆正在於此!魏暄魏煦之,你雷霆手段不留餘地,招致忌憚只是遲早的事!”

“須知今日之庾氏,便是來日之魏氏!”

兩側親兵盛怒拔刀,卻被魏暄擺手止住。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魏某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庾尚書。”

庾信氣息粗重,嘶喘著怒視他。

“庾尚書方才說,鋒芒畢露而不留餘地,乃敗筆之所在,”魏暄背在身後的一只手慢慢攥緊,骨節捏得清脆作響,“若是魏某記得沒錯,當初薛將軍下獄,向聖人上疏極言薛氏罪過,力主將薛府滿門抄斬的,正是庾尚書?”

庾信的怒火瞬間凍結。

“當年,庾尚書不曾想過留餘地,如今同樣的命數落在庾氏頭上,怎麽反倒想起來了?”魏暄譏誚一笑,“如此朝令夕改、瞬息萬變,真是令魏某大開眼界。”

言罷,他再不理會庾信,擡腿往後院去了。

***

庾氏並非尋常世家,它是京中四大姓之一,百年積累,根基不可謂不深厚——姻親、故舊、門生,凡此種種交織成盤根錯節的關系網,支撐起含元殿上的半壁廟堂。

庾氏的倒臺好似百年巨木轟然崩落,由此引發的餘波令偌大朝堂震悚不已。

而這只是剛開始。

庾氏與北律的糧食交易由來已久,這筆巨額利潤絕非庾氏一家能吞下的,而是悄無聲息地運入京中,以各種名目流進世家錢袋。

而這一筆筆的利益往來被過目不忘的庾氏十二郎記錄於賬簿之中,又輾轉落入魏暄手中。

庾氏的倒臺為這些家族敲了警鐘,誰也不想嘗試靖安侯的刀鋒有多利,於是姻親、故舊、門生聞風而動,雪片似的折子飛入政事堂和紫宸殿,無一不是彈劾魏暄藐視國法、草菅人命,懇請將此案移交刑部與大理寺詳查。

這個要求看似合理,卻有一個極大的漏洞——刑部左侍郎與大理寺中丞皆是庾氏姻親,案子移交到他們手裏,是秉公詳查還是輕輕放過,答案不言而喻。

深居紫宸殿的神啟帝也坐不住了,他本想借魏暄之手給目無皇權的何菁菁一個教訓,卻不想被這殺伐星當頭的靖安侯反擺一道,反而牽扯出庾氏勾結北律、倒賣官倉的勾當。

神啟帝並非不惱火庾氏所為,但他更無法容忍魏暄以此為借口,將百年世家的潁川庾氏連根拔起。那是拱衛於皇權之側的藩籬,即便生出蠹蟲,也在大夏立朝至今的漫長歲月中撐住含元殿上的那把龍椅。

經過三年前北律圍京一役,皇室威望一落千丈,神啟帝承受不住庾氏倒臺、京城動蕩的後果。

但他很快發現,即便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也攔不住靖安侯斬落的屠刀。

“當日鎮寧長公主卷入洩露軍情案,聖人鐵面無私,力主嚴查到底,怎麽如今換作庾氏,反倒換了一套說辭?”魏暄神色淡漠,“魏某倒是不明白了,庾氏再身份貴重,還能越過聖人親封的長公主?”

神啟帝沒想到自己一點上不得臺面的私心,反而成了魏暄拿捏他的把柄,一時惱羞成怒:“夠了!你緝拿庾氏、血洗庾府,鬧得京中人心惶惶!朕看在你魏氏一門功勳卓著的份上,不追究你的僭越跋扈之罪,你也莫要得寸進尺!”

“此案非你職權,朕以天子之尊命令你,立刻將庾氏眾人移交刑部與大理寺!”

魏暄不為所動:“恕臣不能奉詔。”

神啟帝簡直出離憤怒了:“魏暄!”

“昔年薛勣下獄,本應由刑部與大理寺核審定罪,聖人卻越過三法司,以一紙詔書誅滅了薛府滿門,”魏暄平靜說道,“彼時,聖人怎地沒想到‘職權’二字?”

神啟帝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好啊,終於說出心裏話了?什麽倒賣官倉、私通外邦,你非要置庾氏於死地,不過是為了替薛勣出一口惡氣!”

“庾氏倒臺,下一個是誰?謝氏、王氏,還是幹脆領軍逼宮,將朕的紫宸殿奪了去?”

魏暄波瀾不興地道了句:“臣並無此意。”

靖安侯在紫宸殿裏待了一個時辰,當殿門再次轟然洞開時,殿中已然一片狼藉。傳自前朝的名貴玉器瓷器碎了滿地,昭示著不久前,這裏掀起的滔天巨浪。

魏暄神色淡然地邁過滿地狼藉,踏出門檻時,等候已久的小內宦極自然地上前搭了把手,趁機低聲道:“魏相,恒王殿下於花萼相輝樓恭候多時。”

魏暄腳步一頓,低垂的眸底閃過極凜冽的刀光。

***

何菁菁雖被軟禁大長公主府,對外間之事卻非一無所知。她麾下侍女止水雖在教王手下屢屢吃虧,避開侯府親衛還是不成問題。

她悄無聲息地潛入後院,連寫字帶比劃,將這些時日的變故告知何菁菁,直“聽”得長公主大皺其眉。

“他的動作太快了,一點不像魏帥平時的做派,”何菁菁沈吟道,“他為何這般著急?”

何菁菁不敢說自己十分了解魏暄,但她確實曾對靖安侯做過十分透徹的研究。她分析過他從襲爵以來打的每一場仗、提出的每一條主張,甚至是做下的每一個決定,透過過枯澀的文字描述,勾勒出一個鮮活的少年將軍輪廓。

魏暄的人生軌跡大抵可以分為兩個階段:以神啟二年為分界點,在此之前,他是出身世家的顯赫郎君,亦是統領五萬玄甲精銳的年輕將帥。他的人生未曾遇到過大的波折,縱有風雨,也有家族長輩頂在前頭,因此意氣風發,無往不利,行事風格也偏於銳意進取。

但是神啟二年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陽和關外的同袍屍首給了他當頭棒喝,薛府門庭的血色更讓他涼徹心肺,痛定思痛的少年將軍改變了行事風格,表面看來恣睢跋扈、囂張無忌,實則每一個決策背後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舉動都藏著別有的用意。

他會在付諸行動前反覆斟酌此舉的得失利弊,而不是簡單地憑熱血肝膽一往無前。這在某些人看來是軟弱猶疑的表現,比如追隨他多年的青硯,就對靖安侯的“徐徐圖之”十分不滿。

何菁菁卻知道,他只是不想三年前的慘劇再次發生,寧可放慢腳步,用更緩和隱晦的手段達成目的。

他步步為營了三年,卻在回京之後一番常態,大刀闊斧的激進與之前判若兩人,讓何菁菁不得不深思這背後的用意。

這個答案不難尋找,她很快想到了。

“因為時間,”何菁菁曲指扣了扣桌案,冷靜清晰地分析道,“魏帥在朔州城遭人暗算,蟄伏多年的千機之毒一朝發作,已然深入五臟六腑。”

“他突然這般激進,想必是預感自己時日無多,又擔心青硯安危,才不得不加快腳步,”何菁菁啃著自己指尖,她已經很久沒做出類似的舉動,在止水的印象中,只有當她受盡教王逼迫□□,身心壓力大到無法負荷時,才會用這種方式發洩情緒,“可他如此不留餘地,想過日後如何收場嗎?”

他不知庾氏倒臺勢必勾起京中世家的兔死狐悲之心,縱然強行處置了庾氏,自己也會成為世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不知如此激進的步調必然會招致聖人與政事堂的戒備乃至反撲,日後朝野內外再無一人肯與靖安侯為伍,他只能獨自一人走在這條有進無退的絕路上?

他不知自古權臣與悍將,慘淡收場者不知凡幾,他兩樣占了全,壽終正寢已是奢望?

魏暄肯定想到了,甚至比何菁菁想得還要深入,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他這已經不是不留後路,簡直是連全屍都不打算給自己留!

“這小子,”何菁菁咬牙切齒,“老娘幾次三番把他從死人堆裏刨出來,是為了讓他這麽糟踐自己的嗎?”

說好的“以身相許”不打算兌現就罷了,還要拿著小命往閻王殿裏打水漂聽,有這麽敗家的嗎!

何菁菁許久沒這般憤怒過,每一口氣都帶著顫抖的灼燙。但她了解魏暄,無論三年前還是三年後,這都是個說一不二的主。他在軍中個人威望極高,沒人質疑他,他也習慣於維護主帥權威,久而久之,便忘了世間還有“商議”這回事。

他用這套對付心腹部將自然沒問題,但麻煩在於,長公主殿下同樣習慣了說一不二殺伐決斷,斷不會慣著靖安侯毛病。

“現在還不是算總賬的時候,”何菁菁咬著牙道,“讓底下暗樁盯緊姓魏的,若有異動,立刻報我……”

她話音頓住,想了想,又改口道:“不,直接報與兄長。我被那姓魏的困在這兒,消息難免有所延遲,怕是會貽誤時機。你找個機會把沈卿帶出去,在此期間,京城有任何變故,皆以他二人命令為準。”

止水點頭答應了。

“再有,當處與桓氏談條件時,桓昀應承將京郊西北的一塊地送與本宮,”何菁菁眉目冷定,字句隱有金鐵之鳴,“算算時日,那塊地該收拾得差不多了。”

止水明白她的意思,地契送來時,她就在何菁菁身邊,聽自家主子提過一嘴。那塊地偏僻得很,既無絕佳景致,亦無肥沃田野,茂密山林掩映著一片亂石灘,莫說京中世家,便是有些積累的商賈之戶也看不上。

但何菁菁很喜歡,借著出城游玩的名義去看了眼,立刻定了下,還特意吩咐人將亂石清走,再用整潔平坦的青石板鋪成數十畝的空場。

桓昀十分不理解長公主的想法,但何菁菁堅持,他只能照辦。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何菁菁甚至沒有親自出面,一應事宜皆由桓氏打理,只有沈沐風隔三岔五去盯幾眼。

偌大的公主府上下,唯有沈沐風和止水二人明白這道指令背後的真正深意。

“咱們的人都在西域,臨時調人肯定來不及,京中局勢日益險惡,不能不備好後路,”何菁菁話音壓得極低,語不傳六耳,“給甄將軍送信——讓‘朱雀’做好升空的準備!”

止水被“朱雀”兩個字驚住,倏爾擡頭看向何菁菁,後者神色冷峻,並無改口之意。

止水便知道,何菁菁是打定了主意,用手勢比劃出“遵命”之意,閃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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