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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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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二十)

崔紹追隨魏暄多年,十分明白“如意散”於靖安侯而言意味著什麽。

那是插在心頭的毒刺,橫亙胸口的傷疤,動一動就撕心裂肺的疼。所以魏暄從不碰如意散,連聽都聽不得。

這是他頭一回主動要求服食禁藥,理由是為了身陷宮中的長公主。

那一刻,崔紹對長公主在魏暄心目中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五味陳雜之下,不知該高興還是擔憂:一方面,沒人比崔副將更清楚,自家督帥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他的靈魂和意志死在陽和關外的腥風血雨中,死在大理寺冤獄的酷烈刑罰下,撐到現在,全憑一腔替同袍翻案的執念。

但何菁菁的出現讓他有了活氣,崔紹許久沒在魏暄眼中看到鮮明的喜怒怨憎,那讓他不至徹底淪為行屍走肉。

可自家主帥為了長公主不顧安危、冒險闖宮,絕不是崔紹樂見的。

“督帥三思!如意散雖能壓制寒癥,卻會損害您的氣血,絕不能多服!”崔將軍在姓魏的跟前就沒這麽低聲下氣過,近乎央求道,“桓相和桓六郎君都在含元殿,宮中還有太後坐鎮,長公主定能逢兇化吉!”

魏暄卻不這麽認為:“朝廷若信了蘇珊娜的話,那便是通敵叛國的罪名,縱然是桓相……咳咳,也插不上話。”

“至於太後,自顧不暇,更不會……咳咳!”

他一句話沒說完,已經咳喘了兩三回,卻強撐著下了床,將搭在屏風上的朝服披在身上:“你若不想……咳咳,本侯這副模樣入宮,就去取如意散!”

崔紹沒了轍,只能依言照辦。

***

何菁菁尚不知短短一夜,靖安侯已在生死邊緣掙紮過幾回。

她後退兩步,含笑睨視跪伏於地的蘇珊娜,神色不像是被人潑了一盆臟水,倒仿佛目睹了一場好戲。

“尊貴的大夏天子,龜茲兒女信守道義,中原是我們的好朋友,我們絕不會做出出賣朋友的事,”蘇珊娜披上絲綢外裳,伏拜的身姿好似一脈屈就的蘭花,“我會出現在中原國都就是最好的證明,我願意向佛陀起誓,絕沒有一個字的謊言。”

她說得懇切,大夏文武卻沒往心裏去,這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眼淚和言辭,哪怕蘇珊娜聲淚俱下,也只是一個出色的戲子。

更何況,她還是龜茲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蘇珊娜顯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出了殺手鐧。

“大夏天子,這是我的見面禮,”她很懂得如何討中原人的好,謙卑地垂下眉眼,“我知道,中原朝廷一直在尋找當年陽和關外,玄甲軍慘敗的真相……”

“陽和關”三個字是蟄伏於大夏朝堂中的怪獸,誰也不知何時會突然探頭,將孱弱的中原朝廷攪一個天翻地覆。百官們在沈默中交換著意味深長的視線,嗅到了暴雨將至的征兆。

已然露出疲色的神啟帝瞬間坐直了身,陽和關外的真相是哽在喉頭的魚骨,亦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了許多年。他確實忌憚魏暄,試圖用一場慘烈的敗仗削弱靖安侯的氣焰與威望,可他吩咐竇定章的只是掉換軍糧,用劣質米糧濫竽充數。

至於軍糧中摻入的大量如意散,以及失期未至、陷玄甲軍於無援絕境的河東軍,並非天子的手筆。

“是誰?”神啟帝撩起垂落額前的十二旒玉珠,聲色俱厲道,“是誰幹的!”

蘇珊娜從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玉匣,雙手捧著遞過頭頂:“害了中原軍隊的如意散是由摩尼教傳入大夏境內,至於幕後主使的身份,已經在這封信裏寫明。尊貴的大夏天子,您看了便能明白。”

早有內宦接過蘇珊娜手中信函,呈交到神啟帝手中。神啟帝極利落地拆了信封,從頭掃到尾,臉色森然冷戾。

“你自己看看,這上面寫了什麽!”下一瞬,天子發下雷霆之怒,薄薄一封信紙被他甩出風雷之聲,飄忽著落在何菁菁腳下,“枉朕對你多番優容,鎮寧,你好大的膽子!”

早在蘇珊娜開口之際,何菁菁已然猜到信上內容。她撿起信函掠了眼,發現與自己猜想得大差不差。

信件末尾沒有落款,口吻正是何菁菁本人,她以摩尼聖女的身份命令潛伏中原的摩尼暗樁,在運往陽和關的糧草輜重中設法摻入如意散。

有人證,又有信函佐證,在滿朝文武眼中,這已是鐵證如山,不可撼動。

何菁菁從細節翔實的罪證中嗅到籌謀已久的氣息,她甚至有種預感,即便自己能挑出信函中的破綻,駁倒蘇珊娜的指控,她……或者說,她背後的始作俑者也必定準備了源源不斷的後招。

或是收買公主府親衛,或是捏造旁的供證,總之不會給何菁菁脫身的機會,一定要將她釘死在“”通敵叛國“的恥辱柱上。

神啟帝還在咆哮:“鎮寧,你還有何話解釋!”

他確實有憤怒的理由,三年前遭北律輕騎挾持,險些叫開國都大門,是神啟帝洗不清的汙點,引火索卻是著落在玄甲軍的慘敗上。他被百官與臣民詬病了三年,結果卻被是替人受過,這讓他如何不暴跳如雷?

神啟帝摁住龍椅的手指微微顫抖,有那麽一時片刻,恨不能將自己名義上的“妹妹”拖出殿外,先杖三十大板出口惡氣。

然而這時,有人撩袍出列,對神啟帝高舉笏板,深施一禮。

“稟陛下,臣有奏。”

說話之人身形挺拔,如松如竹,正是深受神啟帝倚重的中書舍人,桓氏六郎桓錚。

神啟帝對於自己一手提拔的近臣還算有幾分耐心,忍住火氣道:“桓卿有何話說?”

桓錚身形筆直,神色淡漠:“陛下可否容臣看一眼信函?”

神啟帝擺了擺手。

桓錚從何菁菁手中接過信紙,大略通讀過,心裏有了數:“陛下,此信可能有偽。”

神啟帝側目:“桓卿此話何意?”

“臣蒙陛下信重,曾為長公主殿下講學,見過殿下筆跡,”桓錚有條不紊地說道,“這信上字跡雖酷似長公主筆跡,細微處卻略有不同。”

“再者,以筆跡判定信函真偽,其實漏洞頗多。倘若遇到擅長模仿他人筆跡者,寫出這樣一封信函並不困難。”

神啟帝怒氣稍緩:“桓卿可知,京中誰能仿寫筆跡?”

桓錚早有準備:“稟陛下,臣雖不才,要仿寫這樣一封書信還是能辦到的。”

片刻後,內宦搬來案幾筆墨,桓錚以鎮紙壓住信函,仔細通讀三遍,筆跡架構已經了然於心。不多會兒,仿寫的信函送入神啟帝之手,他將兩封信件擺在一處,發現除了紙張存在細微差異,幾乎毫無二致。

“陛下請看,臣仿寫的筆跡與信函所書如出一轍,可見單憑一封信件,並不能坐實長公主殿下的罪名,”桓錚道,“臣請徹查此事,還長公主殿下青白,亦還陽和關外慘死將士一個公道。”

神啟帝臉色很不好看,他未嘗看不出蘇珊娜指證背後的別有用心,但若坐實了何菁菁的通敵罪名,便能將天子身上的汙名轉嫁旁人,於神啟帝有利而無害。

他面露遲疑,陰鷙目光不時掠過何菁菁,只見那女子倨傲而立,嘴角噙著極愉悅的笑意,仿佛是來看戲的。

神啟帝想起數日前,自己與這位名義上的皇妹曾於紫宸殿中有過一場交鋒。彼時,何菁菁亦是似笑非笑,眼中沒有九五至尊,也看不到皇權威壓。

卷土重來的憤怒與惱火扼住了咽喉,那感覺像極了當初遭到北律輕騎挾持,被逼叩開國都城門。神啟帝的指尖再次顫抖起來,他突然生出沖動,不欲理會所謂的“真相”,只想讓所有輕慢皇權之人付出代價。

“來人!”

北衙禁衛聞聲而動,不過一眨眼,長公主就成了落入狼群中的柔弱綿羊。桓錚神色大變,箭步上前:“陛下!”

他未說完的話被神啟帝堵了回去:“膽敢求情者,以同罪論處!”

桓錚還想爭辯,卻被桓昀用眼神阻止。久經宦海的老臣察覺到天子震怒背後的異樣,不願讓最看好的孫子卷入洶湧怒潮。

不過稍一遲疑,帝王的雷霆之怒已然接踵而至:“長公主通敵謀逆,罪不可赦!著,即刻押入大理寺監牢候審!”

如狼似虎的北衙禁軍沖上前,就要將何菁菁拖下。場面一度不可收拾,卻被一道邁入殿內的修長身影牢牢鎮住。

“靖安侯魏暄,入殿覲見——”

腳步聲徐徐而至,來人裹著錦繡朝服,反襯出一張過分蒼白的面孔。那雙眸子卻是極銳利,不過稍一環顧,禁軍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

他無視文武官員暗含深意的打量,也未曾留意桓錚半是殷切半是求助的目光,徑直走到近前,攬袍行了叩拜大禮。

“臣魏暄,叩見陛下。”

神啟帝對魏暄的忌恨遠超禦前無禮的長公主,然而當著群臣與外邦貴客的面,他不得不做好君臣相得的表面文章:“皇叔來了。正好,三年前陽和關一役,你是親歷者,如今查證分明,朕總算能給你一個交待。”

神啟帝知道魏暄與何菁菁有交情,昔日玄甲軍踏平回紇王都,正是魏暄將人迎回,又壓著天子頒下長公主的尊榮。但他同樣明白,三年前陽和關一役在魏暄心目中的分量,區區一個有名無實的長公主,如何抵得過血染沙場的兩萬同袍?

他心中篤定,等著看魏暄火冒三丈。讓人失望的是,魏暄的反應卻極為平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敢問陛下,有何憑證?”

早有官員上前,小聲說明了原委始末,靖安侯冷如刀鋒的眸子掠過蘇珊娜,待得她心頭發緊、遍體生寒,又飛快收回,轉為盯著何菁菁。

傳說中“通敵謀逆”的長公主翹起唇角,笑瞇瞇地眨了眨眼。

魏暄不為所動,擡頭看向高居丹陛的神啟帝:“通敵謀逆乃是不赦重罪,長公主若當真勾結番邦、陷害將士,縱是百死亦難贖其罪!”

神啟帝早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滿意地笑了。

但魏暄下一句話打破了他的謀算:“只是在臣看來,單憑一封信函與蘇珊娜公主的證詞,不足以認定長公主的通敵之罪。”

“臣蒙先帝倚重,賜帥印以掌軍方,此事又牽扯到玄甲軍中兩萬袍澤性命,還請陛下許臣將長公主及公主府內一幹人等收押問話,徹查明白。”

這不是魏暄頭一回越俎代庖,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招來更為激烈的反彈。一時間,五六位禦史先後出列,義正言辭、鏗鏘有力,無一不是彈劾靖安侯越俎代庖行事跋扈,有藐視君上之嫌。

魏暄身形筆直地站在原地,表情沒有絲毫波動。這一幕本是見慣的,自打他以武將之身入主政事堂,類似的風言風語就沒斷過。他習慣了受千夫所指,來自朝堂的惡意傷不到悍將分毫。

“請陛下恩準。”

神啟帝從他貌似恭敬的語氣中聽出一錘定音的意味,幾乎又要發作。但魏暄不比何菁菁,神啟帝生生忍住,轉而細思起這番安排的得失利弊。

何菁菁並非尋常犯人,哪怕被強扣上“通敵”汙名,依然有長公主尊榮。神啟帝處置過輕,自己咽不下這口氣,處置過重,又會被朝野內外斥為不睦手足。

神啟帝不想因一個冒牌長公主損及自己英名,魏暄肯出面代勞,再好不過。即便這二位有些情誼,卻絕不足以令殺伐決斷的悍將徇私,神啟帝有把握,魏暄不會讓何菁菁輕易脫身。

他打定借刀殺人的主意,忍下怒意:“朕,準了。”

***

這番結果與何菁菁預料中的不同,她不與蘇珊娜做口舌之爭,就是為了順順當當認下通敵之罪,好被神啟帝丟進大理寺監牢,方便下一步謀劃。

但她沒想到魏暄會突然殺出,將她強行“搶”回府裏。

直到被魏暄丟進馬車,何菁菁仍是一臉懵然,好半晌才掀開車簾:“魏帥……”

她話沒說完,一道身影蹬著車轅鉆進來,銳利的目光自她臉上轉過,旋即收回:“回府。”

馬車顛簸了下,在青石板上留下兩道轍痕。何菁菁硬扛神啟帝時百無禁忌,卻在面對靖安侯略顯蒼白的臉色時感到不安和心虛。

“魏帥不是在府中審訊庾氏叔侄,怎會突然趕來朝會?”她試探道,“可是那兩人招出了什麽?”

魏暄許是乏了,闔目倚著車壁:“蘇珊娜公主的指證,殿下有何話說?”

“無話可說,”何菁菁答得幹脆,“本宮的底細,魏帥早摸清了。做過的事,我不會否認。沒做過的,我也不會主動接過臟水。”

“但魏某並不知曉,摩尼教運往中原的如意散,皆是經了長公主殿下的手,”魏暄從袖中抽出信函,紙上的端正字跡原是見熟的,此時看來卻有些說不出的紮眼,“魏某只問一句,這封信函當真是旁人偽造?”

何菁菁低低一嘆,心說:該來的總是會來。

“不是,”她坦然答道,“是我親筆所寫。”

只聽“嗆啷”一聲,卻是魏暄腰間佩劍出鞘半尺,寒光映照著蒼白手指,如覆霜雪一般。

只聽何菁菁下一句道:“確切地說,其中一半是我親筆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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