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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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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五)

青硯慘遭霍山碾壓之際,魏暄就藏身於相距五六丈的草窠中,聽得清清楚楚。他試圖沖開穴道,奈何寒癥發作太厲害,越是發力沖穴,越是寒意侵骨,到最後血液幾乎凍結,整個人好似躺在冰天雪地中,手腳麻木動彈不得。

直到青硯被霍山帶走,周遭重歸寂靜,被封住的穴道才自行解開。

靖安侯東征西討多年,除了三年前陽和關外一役,從未這般狼狽過。第一縷晨光刺破天際時,他終於奪回身體控制權,拖著破敗的病軀離開察爾幹湖畔。

而此時,留守營地的玄甲親兵已經盡數遭了毒手。

以摩尼教王之尊,自然不會親自處理善後,不知是誰將親兵屍骸運了出去,隨便找了角落挖坑填埋。這麽多屍體被拖走,動靜不會太小,魏暄循著蛛絲馬跡找到埋屍地,親手挖開厚厚的黃土。

九個人,俱是被捏斷喉骨,無一幸免。

失去袍澤的打擊是巨大的,但魏暄沒時間沈湎悲慟,他仔細清點過屍骸,發現少了一具。

是青硯。

那是薛老將軍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亦是這些年陪伴魏暄走過重重血色的袍澤兄弟。哪怕他再不服管教、再沖動行事,魏暄也無法眼看著他送命。

就像青硯再如何憎恨靖安侯,依然會封住魏暄穴道,獨自引走強敵。

趁夜潛入的魏暄將營地裏外仔細搜尋過,結果一無所獲。他並不知曉何元微已與摩尼教王達成協議,卻知道連青硯都應付不來的敵人,必是當世罕見的高手,因此行動格外謹慎。

卻不曾想,有雙眼睛從暗中射出幽微目光,鎖定了他的行蹤。

“主上很在意這個男人,我從未見她用那種眼光看過任何一個人,”止水不動聲色地想,“他有擾亂主上心緒的本事,這一點很可怕,我是否應該……盡早鏟除這條禍根?”

止水與丁承宗、安歸一樣,是何菁菁從死人堆裏拉出的人。雖然如今的妙水長老修為冠絕五明子,橫掃西域、碾壓河西,但在五年前,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在摩尼教中不僅止水一人。

那是與她一起進入摩尼教的少年同伴,他們曾並肩征戰過混沌殿的遍地殺戮,撕裂開人間殿的血雨腥風,最終一起殺入光明殿。但是當兩名新秀殺手中只有一人能晉升為五明子時,昔日並肩作戰的同胞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捅了止水一刀。

縱然她在最後一刻察覺同伴的殺機,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卻還是失去還手餘力,牲畜一樣倒在血泊中,任人宰割地看著同伴步步逼近。

她之所以能活下來,躋身高高在上的五明子,是因為當時觀戰的高臺上,有人射出一只冷鐵長箭,在屠刀將將斬落之際,將那只握刀的手射了個對穿。

同伴在痛呼聲中跪倒地上,她則強撐著擡起頭,透過重重血色,瞧見高臺上站著一抹姝麗身影,手挽強弓,眼波流轉,嫵媚又睥睨地望著她。

“同伴是個好東西,但也要留心挑選,”女子偏頭一笑,“正確的同伴是你手中長刀、背後鎧甲,但是錯誤的同伴……只配被拖出去餵狗。”

這是止水與何菁菁的第一次相見,只是一個照面,她就心甘情願地匍匐在那女子腳下。

止水不喜歡魏暄對何菁菁的影響力,對於她們這樣的人而言,一個擾亂心緒的男人與毒藥無異。

但她還是將驟然而起的殺意強行壓下,因為她瞧見過何菁菁看魏暄的眼神,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亦是身陷深淵的惡鬼看活人的眼神。

既渴望,又貪婪,黑沈底色下透著異樣的光亮,好似沼澤中燃燒的幽幽鬼火。

這讓摩尼聖女的眼睛裏多了一份生氣,仿佛行屍走肉被人渡了□□氣,沈睡的五官六感集體蘇醒,終於能感知到人間的喜怒哀樂。

正是因為這份活氣,讓止水猶豫了,蜷在掌心的手指微微抽動,到底將蓄勢待發的一擊強壓回去。

下一瞬,她剛有些松弛的肩背再次無端抻緊,從眼前被夜色掩蓋的平靜下察覺到一股極淩厲的壓迫感。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止水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到——摩尼教王,霍山。

然而這股威壓並不是沖著止水來的,她用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夜色,很快鎖定了目標。

與此同時,藏身暗處的魏暄同樣察覺到殺機,他於電光火石間做出最為正確的應對,毫不猶豫地從藏身處撲出,與當頭劈落的掌風間不容發地擦過。

沙場多年磨礪出的直覺救了他,當頭罩落的掌風沒能擊中靖安侯,只是在他藏身的木樁上留下一道五分長、三分深的抓痕。

如此大的動靜想要瞞過駐地部曲幾乎是不可能的,下一瞬,密集的火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好似一張不斷收緊的“網”,要將魏暄困死其中。

就仿佛……駐地主人一早知道會有人趁夜潛入。

魏暄並不將等閑部曲放在眼裏,但今晚的陣仗就像專門為他準備的一般,部曲們收緊了包圍圈,卻並不急著圍攻,而是調來全部弓弩,相隔四五丈的距離,卷來一股漫天匝地的箭雨。

魏暄竭力格擋,一陣風似地穿過箭雨。這幾乎耗盡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當藏於暗影中的可怕敵人再次閃現突襲時,他避無可避,右肩被對方掌風帶過,踉蹌後退了五六步。

魏暄喉頭滑動,勉強將一口淤血咽下,擡頭的瞬間,眼睛卻如軍刀般冷亮。

“是他,”不過閃電般一個照面,他就認了出來,“是他傷了青硯!”

這個認知讓魏暄殺心大起,當對方下一掌擊來時,他非但沒有閃避,反而迎著對方疾掠而去。急速壓縮的距離讓弓箭手遲疑了,只是片刻拖延,已經足夠魏暄欺近對方身前。

黑衣的摩尼教王並不將靖安侯放在心上,沙場名將再悍勇,論單打獨鬥,也不會是武道高手的對手。事實也的確如此,兩人錯肩之際,摩尼教王掌風驟出,若非還要留活口,這一擊之力足以震碎靖安侯胸前肋骨,將內臟碾成一攤爛泥!

魏暄毫無意外地被掌風擊退,他人在半空,卻艱難地調整了姿勢,一只幾乎被掌風震斷的右臂就著扭曲的姿勢擡起,袖口閃過冰冷的金屬光澤,居然藏了一只兩寸來長的金屬銅管!

這玩意兒從未出現在西域或是北律的戰事中,摩尼教王卻眼皮抽跳了下,平白覺出一絲極危險的氣息。

他的判斷十分準確,這玩意兒雖未見諸世人,卻是記載在何那卷營造手卷裏,薄薄數十頁的冊子,包羅了從機關兵器到防禦工事的種種圖紙,曾讓玄甲軍吃盡苦頭的單梢炮,以及令朝堂文武驚艷不已的“千裏眼”皆在其列。

用丁承宗地說,誰能拿到這份營造手卷,誰就能改變現如今的戰爭格局,將一國的戰備力量提升二十年……甚至不止!

雖說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何菁菁將這份營造手卷抄錄數份,政事堂重臣人手奉送一份,但她到底留了一手,免費派送的抄錄本並不完整。

京中重臣、世家貴胄,唯有魏暄一人拿到完整版本——他藏於袖中的金屬銅管便是其中之一。

這玩意兒本是裝填火藥,考慮到安全性能和攜帶便利,何菁菁特意尋了工匠簡化內部構造,裏頭填的是迷藥和毒汁,尤其適合近身搏鬥時出其不意地下黑手。

如果換做三五年前,魏暄一定不會啟用如此下三濫的武器。但是經歷過陽和關外的血色,靖安侯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個道理,武器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要能有效殺傷敵人,減少己方損傷,便是可堪裝備的利器。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想到,這剛剛鑄造出的銅噴筒,居然這麽快就派上用場。

狹長筒口噴出迷煙和毒汁,這樣近的距離,摩尼教王根本來不及閃避,只能揮袖拂開。他畢竟修為深厚,勁力所至掀起一陣小規模的旋風,將迷煙和毒汁沖潰大半。但還是有小部分毒物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沾上教王手掌,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皮肉,循著手腕血脈向上蔓延。

摩尼教王短短兩日間,就被人用毒物機關連坑兩回。他縱橫西域多年,除了被自己豢養的玩物反咬一口,還從沒吃過這麽大的虧,一時臉上不顯,殺機卻深重到幾乎能凝結出實質。

——當霍璇收到消息,呼哧帶喘地趕來時,借著周遭亮如白晝的火光,瞧見摩尼教王擡起一只手,對著重傷的靖安侯下了殺手。

他剎那間出了一身冷汗,唯恐這我行我素的西域教王壞了自家郎君謀劃,高聲道:“霍先生手下留情!”

霍山充耳不聞,電光火石間,一道嬌小身影跳丸般竄出,身形尚在五六丈開外,三枚拇指大的銀白小球已然風聲淩厲地襲來。

霍山剛在靖安侯手下吃過虧,深恐又是什麽厲害暗器,袍袖全力揮出,極渾厚的罡風將三枚圓球碾成齏粉。

出乎意料地,裏頭藏的居然不是毒汁暗器,而是大量白色濃煙,這玩意兒不知是如何封進小球的,受掌風催動,攘得漫天都是,輕易遮蔽了所有人視線。

與此同時,半路殺出的第三者掠至近前,彎腰撈起重傷的魏暄,過分嬌小的身軀拖著一個成年男子,卻並不顯得滯緩,只一瞬便消失在重重夜色深處。

***

於許多人而言,這一晚都是不眠之夜,藏身幕後的兩方勢力——紅桃王後與大夏恒王各有布局,派出的棋子本想謹慎試探,卻被橫插一杠的靖安侯打亂了陣腳。

待得消息稟報至何元微案頭時,沈沐風早已告辭離去,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讓恒王殿下想撒火也尋不到對象。

素有“皎月”之名的清貴親王臉色淡然,縱然是追隨他多年的霍璇,也分辨不出自家主上此刻的心緒喜怒。

半晌,只聽何元微淡淡問道:“霍先生傷勢如何?”

霍璇:“霍先生功力深厚,雖為淬毒暗器所傷,所幸並無大礙,調理兩日即可。”

事實上,銅噴筒裝備的毒藥極其猛烈,能於短短數息間將血肉之軀化為白骨。若非教王修為深厚,中毒的第一時間封住血脈穴道,一條右手怕是已然不保。

何元微又道:“可曾尋到十一娘?”

沈沐風離開得順利,身後卻沒少跟尾巴,因為何元微從未相信過“結盟”的說辭,之所以耐下性子虛以為蛇,無非是想借著沈長史的東風,追蹤何菁菁動向。

奈何這位一人前面的長公主十分了解何元微手段,不給他一絲一毫可趁之機,沈沐風離開察爾幹駐地後根本沒與何菁菁匯合,而是不慌不忙地兜起圈子,將綴在身後的尾巴遛成了猴。

霍璇面露愧色:“屬下無能……沈先生似乎早有察覺,根本不給咱們近身的機會,咱們的人追蹤了大半日才發現,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意料之中,”何元微神色不變,“若非確實得用,十一娘這些年也不會一直依仗他。”

霍璇很是不忿:“若無郎君扶持,他斷不會有今日,一朝羽翼豐滿卻轉投他人,實是忘恩負義!”

何元微卻不這麽想:“這才是他最聰明的地方。他知道自己遠在西域,再如何忠心,我也不敢全然相信……與其如此,倒不如轉投十一娘,只要他足夠得力,十一娘便不會放棄他。”

霍璇不說話了。

何元微從案頭小爐裏盛出新熬煮的熱漿,那並非他常飲的茶湯,而是甘甜醇厚的酪漿。他飲了兩口,眉頭皺得死緊,顯然並不適應濃漿的味道。

“今晚闖入營地之人,確認是靖安侯嗎?”

霍璇心頭微凜,心知前面俱是鋪排,這一句方是真正的殺招。

“那人蒙著面,但霍先生與他交了手,確認是魏侯無疑,”霍璇說,“只是後來出現之人身手太高,又不知從哪放出一團迷霧,咱們的人追蹤不及,這才被他逃了去。”

何元微面無表情:“有人跟著嗎?”

“燕二弟帶人在後面跟著,營地周圍也已布下人手,縱然魏侯能逃出營地,也萬萬不能……”

霍璇話沒說完,忽聽帳外風聲呼嘯,有部曲疾步闖入,不知是受傷了還是沖得太快,人還沒站穩當,先跌了個狼狽的跟頭:“郎君,屬下等遭遇伏擊,魏侯……不知去向!”

霍璇說嘴打臉,有那麽一時片刻,簡直不敢去看上首何元微的神色。

***

何元微心思縝密,行事從來滴水不漏,這一晚既然針對魏暄布了殺局,就絕不會給他逃脫的機會。

可惜他的對手十分了解他,猜到清貴超逸的恒王殿下會在必經之路上設伏,事先和沈沐風反覆推敲過伏擊地點,又派出麾下高手,將這些礙事的“釘子”拔除大半。

饒是如此,帶著重傷的魏暄殺出重圍時,止水依然受到不小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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