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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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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六)

何元微對魏暄並無私怨,種種布局皆是出於各自立場,如無必要,他也不想與手握帥印、統領五萬玄甲精銳的靖安侯貿然對上。

但那是在何菁菁回京之前。

無論是靖安侯對長公主滴水不漏的保護,還是何菁菁看魏暄時的異樣神色,都觸了何元微逆鱗。從當初西山別院,魏暄宣讀冊封旨意,強行接走何菁菁開始,他就被何元微視為平生大敵。

抵住要害的利器須得盡快斬斷,觸及逆鱗的大敵也必須不擇手段地鏟除。

追隨何元微多年的部曲很明白他的心思,當止水帶著魏暄逃離駐地時,奉命追殺攔截的正是恒王麾下第一高手燕未歸。

他身邊帶了五十部曲,且裝備了殺傷力極強的弓弩,縱然沒有伏兵接應,依然追得止水十分狼狽——單打獨鬥,沒人能在妙水長老手下討得好,可她身邊還有一個身負重傷的靖安侯,極大限制了發揮。

到最後,一向淡定的妙水長老被追出火氣,尋了個背風石窠將人藏進去。自己沒了拖累,瞬間神清氣爽,轉身尋上燕未歸,照面後二話不說,先“啪啪”抽了燕劍客倆耳光。

直把燕未歸打得臉色發懵、眼冒金花,好容易回過神,當即下令麾下部曲圍追堵截,誓要將這妖女留下。

結果毫無意外,被止水遛成一串風箏,逐漸遠離了魏暄的藏身之所。

但其實,魏暄的處境算不得安全。他為引教王上鉤,拼著連挨對方兩掌,若非教王為青硯暗算,功力打了折扣,而他也確實存著生擒靖安侯的心思,未曾全力施為,此時的魏暄已然是個死人。

饒是如此,滋味也不好受,那缺了血德的寒癥又在這時找上門,與內傷湊成一鍋大的,時而寒意刺骨,時而痛徹心肺,叫傷病交加的靖安侯好生體會了一番“煉獄”滋味。

“我不能死,”魏暄在神智昏沈間迷迷糊糊地想,“青硯還沒救出,陽和關外兩萬弟兄也沒討回一個公道,我不能……死在這兒!”

他被一股執念吊住心神,強撐起一絲氣力,手腳並用地往外爬——此時離天亮還有一兩個時辰,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偏生草原夜間遠比中原寒涼,再耽擱下去,不必追兵動手,他自己就先凍死在這兒。

然而他傷得著實不輕,斷斷續續爬出去十來丈,便氣力耗盡無以為繼。一不留神,竟從山坡上滾落下去,一路撞上嶙峋山石,本就破敗的身軀多了好些細碎劃傷。

更要命的是,前方矗立著一方較大的山石,尖利的棱角正對準魏暄。真要撞上,這條命便得交代在這兒。

千鈞一發之際,一條身影閃電般撲出,帶著魏暄斜斜翻滾下去。兩人勉強避開山石尖利處,卻躲不過細碎石棱,那人於百忙中調整了下姿勢,用後背緩沖了下,總算沒讓只剩一口氣的靖安侯傷上加傷。

***

魏暄的意識好似一根被狂風肆虐的風箏線,幾次三番岌岌可危,卻被一股魔怔般的執念強行吊回。

當他迷迷糊糊恢覆少許意識時,似乎已經過去一個晝夜,因為寒癥再次無孔不入地襲來,肺臟僵成了石頭,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將空氣吸入胸口。

他在煎熬中痛苦掙紮,隨即,一只溫暖的手掌抵住胸口不住摩挲。柔軟的唇舌堵住唇瓣,靈巧撬開牙關,將一股氣息渡了過來。

凍僵的肺臟破開一隙,救命的空氣湧入四肢百骸,魏暄翻過身,痛苦嘶喘了好一陣,終於將塞住氣道的淤血嘔出。

身旁之人耐心等了片刻,直到他喘勻了氣,才故技重施,將一口甜漿渡過。

魏暄近乎麻木的舌尖品嘗到一絲似曾相識的香甜,那是酪漿的味道。仿佛一根溫軟的指尖,在塵封多年的弦上輕輕撥動了下,魏暄心口“嗡”一聲,手腳四肢再次麻痹。

不過這一回,不是因為寒癥,而是現實與回憶交錯重疊時勾起的莫名悸動。

何菁菁餵完一口酪漿,累得熱汗都出來了。她所在之處是一座不甚寬敞的石穴,狐裘大氅鋪在地上,充當了托住魏暄的軟墊。空地上點起一堆篝火,橘黃火光躍躍跳動,成為寒夜中唯一的暖源。

何菁菁不知自己是點背還是運氣好,從得知魏暄夜闖恒王駐地的一刻開始,她就緣由莫名地眼角抽跳,無論如何也坐不住,非要親自帶人趕來。

當她循著止水留下的暗號找到魏暄藏身之地,正好撞見那自己作死的靖安侯翻落山坡的一幕,有那麽一時片刻,心臟生生停跳了一拍。

事後回想起來,何菁菁覺得自己腦子絕對進水了——其實那山坡並不十分陡峭,身邊也有為數不少的親衛可供使喚,但她就是忘記所有,甚至短暫失去思考能力,只是憑著本能縱身撲出,用身體充當了那人緩沖。

等她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下意識的舉動十分明智,因為魏暄連傷帶病,只剩一口氣,真放任他從山坡上滾落,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

更麻煩的是,她在黑暗中失去了方位感,無法聯系隨行親衛,只能為魏暄簡單處理傷勢,又尋來木頭綁成簡易架子,拖著他在草原深處艱難跋涉,好容易才尋到一處避風石穴落腳。

做完這一切,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命運的軌道兜了個圈,三年前與三年後宿命般地勾連一處。

有了三年前的經驗,何菁菁一回生二回熟,照顧靖安侯很有心得,不多會兒就點起篝火鋪好軟墊,將魏暄舒舒服服安置其上。

然後,她將這男人外裳扒得七零八落,被他肩頭浮起足有一指高的淤腫狠狠撞了眼球。

何菁菁不用想都猜得到動手之人是誰,除了昔年橫掃西域的第一高手,沒人能讓靖安侯吃這麽大的虧。平生第一次,她在想到“那個人”時沒有生出應激般的恐懼和緊張,而是心火上湧出離憤怒,仿佛那個在教王手下吃了大虧、半死不活的倒黴蛋是她自己。

緊接著,她瞧見魏暄外袍中裹著的細長銅管,無端湧起的怒火瞬間摁平了。

“數落我時義正言辭,換到自己身上怎麽不記得?”何菁菁摸了摸魏暄冰涼的額頭,將能尋到的衣袍都蓋到那人身上,“好不容易幫你撿回的小命,能不能愛惜些?每次都把自己弄這麽狼狽,萬一下回我不能及時趕到怎麽辦?”

昏迷中的魏暄無法給出回應,何菁菁也不指望他,往篝火裏添了一把木柴。

興許是被重傷耗盡了精力,這一晚寒癥發作的時辰格外長,魏暄在冰寒交迫中輾轉掙紮,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仿佛身體裏藏了個巨大的冰坨。

何菁菁在這一刻直面了自己的心跡,她見不得這男人受苦,哪怕在所有人眼中,靖安侯鐵腕淩厲、殺伐決斷,往朝堂上一站就是行走的“恣睢權臣”。

何菁菁卻只看到他遠離人群後的傷痕與疲憊,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頭也不回地走上荊棘叢生的不歸路。

因為他心頭橫亙著一段跨越三年的血色,肩上擔著兩萬死不瞑目的袍澤英魂,無數雙眼睛註視著他,逼得他挺直脊梁義無反顧。

縱千夫所指,亦九死不悔。

這麽說或許矯情,但他讓她覺得心疼。

何菁菁往魏暄嘴裏硬塞了一顆護心保命的傷藥,又灌進去小半壺熱酪漿,實在不知還能做些什麽,只好將人抱在懷裏,用體溫幫他驅散骨子裏的寒意。

不過這麽做沒什麽效用,因為魏暄還是冷得厲害,手腳不由自主地往一處蜷縮。

何菁菁深吸了口氣,估摸著敵我雙方一時半會兒應該找不過來,幹脆將心一橫牙一咬,外裳脫掉大半,僅著一件緋色抱腹,抱住同樣半赤上身的靖安侯。

溫軟的肌膚擁住魏暄,湧動的寒意被體溫壓制。何菁菁捧起男人冰涼的手,送到嘴邊呵了口氣,又用力摩挲取暖。

她沒發現,那神志不清的靖安侯就在這時短暫醒轉,模糊的視線對不準焦距,只能憑觸感意識到,自己擁住一截雪白柔軟的腰肢,觸手是溫軟細膩的肌膚,鼻端是縈繞不絕的幽香。

塵封多年的記憶再次喚醒,現實與過往交疊的一瞬,魏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只是下意識將懷中腰身推向自己。

何菁菁察覺到他的異動,卻並未生出抵觸與反感,因為魏暄實在太虛弱,手掌顫動了下便無力滑落。

她只當魏暄是昏迷中下意識掙紮,拉過大氅將人裹好,又把那人額頭往頸窩裏摁了摁:“安心睡吧,有我呢。”

魏暄吃力地瞇起眼,卻只看到雪白肩頭上的累累傷痕,其中一道甚是奇怪,雖然年代久遠,形狀卻很清晰——是被人咬出的齒痕。

意識到傷痕來歷,饒是魏暄還沒完全清醒,依然湧起一腔顫栗的殺意。

然而令他殺機畢現的對象不在眼前,身邊只有救了他性命的長公主,靖安侯雷霆淩厲的手段無處施展,只能勉為其難地轉化為柔情與憐惜。

“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他迷迷糊糊地想,“算計我時心機百出,怎麽不知道分出一點自保?”

何菁菁聽不見他的心聲,亦不會給出答案。魏暄好容易攢出的一點精力支撐不住,只能再次陷入黑暗。

***

這二位在石穴安營紮寨之際,沈沐風也將一幹部曲遛得呼哧帶喘,而後不慌不忙地甩脫尾巴,與趕來接應的安歸從容匯合。

然後,這智珠在握的公主府謀士遭了報應,得到兩個了不得的消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第一個消息自然是靖安侯重傷、長公主失聯,絳丹及一幹親衛正在草原腹地尋找,尚無消息傳回。

“殿下是聰明人,即便倉促失散,沿途也不會忘記留下暗花,”沈沐風並不十分慌張,既是對自己控場能力的信任,也是對自家主上應變能力的篤定,“恒王剛吃了大虧,教王和燕未歸相繼受創,短時間內分不出人手搜尋,殿下的處境還算安全。”

不過,當第二個消息傳來時,沈先生的鎮定自若便有些繃不住了。

“——龜茲長公主請旨朝貢,不日將抵達京城,進駐萬國城。”

新任樓蘭王自有眼線,搶在龜茲長公主抵京前收到風聲,忙不疊跑來找人商量對策……誰知正主還玩起失蹤,只能和一個同樣措手不及的沈沐風面面相覷。

“蘇珊娜那女人就是頭陰險的狐貍,突然來到中原,一定是找麻煩的!”安歸著急起來,連吟游詩人的腔調都顧不得,嘴裏好似裝了連珠弩,將長串字句一口氣噴出,“她知道小紅桃的底細,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把柄!”

“我早說過,姓丁的蠢貨就不該放過她,當初把那女人和她歹毒的母親一起殺了,就不會有今天的麻煩!”

沈沐風卻知道丁承宗的苦衷,他即位之初,國中不穩,雖然得了朝堂新秀與軍中支持,卻也遭到頑固勢力的瘋狂反撲,而他們擁護的對象就是嫡出長公主。

那種情形下,但凡丁承宗對蘇珊娜下手,便是蓄意挑起朝堂新舊勢力敵對,屆時朝綱動蕩、政局不穩,絕非龜茲之福——雖說丁承宗感情上更傾向中原,並不將龜茲當作故國,卻也沒喪心病狂到拖著龜茲百姓一起卷入戰亂。

只得暫退一步,徐徐圖之。

卻不想這一退便是養虎為患,給何菁菁找了莫大的麻煩。

“丁國主趕赴中原前,分明軟禁了蘇珊娜,她卻能脫困而出,身邊必有摩尼勢力相助,”沈沐風沒被意外打亂陣腳,冷靜分析道,“她是教王心腹,此來所圖非小,最壞的打算無非是當眾揭穿殿下乃‘摩尼聖女’的身份。”

安歸急得只差跳腳:“我就知道那個壞女人沒安好心,神明會懲罰她的歹毒!但是在此之前,咱們必須做些什麽。”

他想了想,提議道:“要不,把小紅桃帶回西域?回紇已經覆滅,摩尼教的勢力幾乎連根拔除,所以蘇珊娜將中原國都選作戰場,因為她知道,自己在西域得不到助力。”

沈沐風並不排斥這個建議,但他非常清楚,何菁菁不會答應。

“蘇珊娜確實是個威脅,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個威脅尚在萌芽中,並沒有成真,”他垂目睨視案上燭臺,聲線壓得輕而緩,“知道如何將尚未萌芽的禍患徹底鏟除嗎?答案非常簡單。”

他用指尖挑逗著明滅不定的火苗,然後陡然發力,一把掐滅燭焰。

安歸突然出了一身冷汗,那一刻,他用完全陌生的目光看著沈沐風,仿佛剛剛認識這個素來低調的謀士。

***

魏暄再次醒轉時,恍惚仿佛回到三年前,因為他的處境實在太熟悉——眼前蒙著不透光的布巾,雙手被柔韌的牛筋索束縛在木欄上,整個人陷入柔軟厚實的被衾,如墜青雲卻又動彈不得。

那一瞬,魏暄不知該惱火還是啼笑皆非,混沌的腦子裏平白冒出一個念頭:你就不能換點新花樣嗎?

緊接著,他聽到極細微的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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