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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戈連天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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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戈連天起(十四)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端,即便是軍漢紮堆的軍營也不例外。得知魏暄來意,朔州軍上至中郎將陳元,下到尋常都尉校尉,全都如臨大敵地抻緊了皮,看著魏暄的眼神活像見到一頭闖入狼群領地的猛虎。

何菁菁百無聊賴地聽了一會兒,發現陳元左一個“侯爺恕罪,此事幹系重大,末將實做不了主”,右一個“末將已然派快馬趕往太原府,待得節帥親臨,您與他詳談便是”,嘴裏跑的馬快能兜著朔州城溜達一圈,只是沒一個字切入正題。

她實在不耐煩,幹脆利落地打斷道:“裴節帥是否親臨姑且不論,他趕來之前,朔州上下聽誰的?”

陳元:“……”

他其實一早留意到靖安侯身邊的“小隨從”,也察覺了“他”遠比尋常男子纖細的身量。只是聯想起世家郎君淫逸狎昵的行事做派,不曾明目張膽地點破,卻不想這女子如此大膽,竟敢在軍帳之中妄自插話。

陳元不願得罪靖安侯是一回事,看不上他攜女眷出入軍營是另一回事。如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自己撞上來,他順勢調轉刀鋒,勃然作色道:“你是何人?本將與侯爺說話,豈有你插嘴的份!”

何菁菁等的便是他主動發難,非但沒被此人久經沙場的戾氣嚇唬住,反而笑吟吟地偏過頭:“小皇叔,你說本宮問得有理嗎?”

她刻意咬重“小皇叔”和“本宮”,不出所料地看見陳元變了臉色:“侯爺,這位是……”

魏暄如何聽不出何菁菁有意幫腔,十分上道地應下:“臣以為,長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仿佛一個晴天霹靂猝然落下,震得陳元三魂沒了七魄,他嘴巴徒勞地一開一合,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長……公主?”

何菁菁趁他沒回過神,咄咄進逼道:“聽陳將軍方才的意思,似乎想主理朔州軍務?本宮思量著,倒也合情合理,畢竟將軍坐鎮朔州多年,熟知本地民情,辦起差來自是如魚得水……”

陳元活了三十來年,從沒出過河東地界,還沒從“乍見貴人”的震撼中緩過神,又被長公主殿下撲朔迷離的立場弄暈了頭。

魏暄卻知道這心性頑劣的長公主必有下文,隨手捧起早已放涼的茶水,不慌不忙地飲了口。

“這麽著吧,在裴節帥回信前,朔州軍務先由陳將軍打理著。自然了,本宮盤桓朔州期間,一應防衛事宜也交由陳將軍安排。”

何菁菁笑瞇瞇地看著冷汗涔涔的陳元,加了最後一味猛料:“陳將軍,本宮的安危都交托到你手上,稍有差池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要……好、好、上、心哦!”

陳元出身武將,素來只和直來直往的軍漢打交道,冷不防遇見長公主這等胡攪蠻纏的路數,被“抄家滅族”一頂天大的帽子扣腦門上,整個人都懵了:“殿下、侯爺,這……”

何菁菁卻不給他推脫的借口,徑直起身:“不如這樣,從此刻起,本宮便入住朔州大營——想來這朔州城中,再沒有比大軍駐地更安全的地方吧?”

“當然,本宮盤桓期間,日常用度、起居飲食,還要勞煩陳將軍費心打理。”

陳元:“……”

他好容易將攪成漿糊的腦袋刨出一條縫,品味出何菁菁話中深意,腦子裏頓時“嗡”一聲。

陳元難以置信地轉向魏暄,只見靖安侯放下茶盞,對他露出一個堪稱友好的微笑。

“長公主殿下青眼有加,這等榮寵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他淡笑著說,“陳將軍,可要好生惜福啊。”

陳元一點也不想珍惜這天外飛來的“福氣”,他雖是粗人,卻也看明白長公主與靖安侯一唱一和,無非是為了將朔州守軍的調度權握於掌中。

原本陳元可以仗著“地主”的便利抗爭一二,但長公主這神來一筆叫他著實招架不住,只好將主動權和燙手山芋打包丟出去。

“侯爺手握帥印,有權調度四境兵馬,自然您說什麽是說什麽,”他到底留了個心眼,沒把後路全然堵死,“只是我等終究隸屬河東軍麾下,待得援軍趕到,如何部署如何調配,還要看節帥的意思。”

魏暄容忍了他這點私心,寒涼一笑:“既如此,還請陳將軍將朔州布防圖取來。”

何菁菁聽到此處,便知自己能做的都做完了,隨後之事幹系到朔州防務,不是她一個無實權的長公主能聽的。

然而她正欲開口告辭,魏暄卻似知道她在想什麽,搶先一步道:“殿下不必回避。臣冷眼瞧著,殿下似對謀算機巧一道頗有心得,不妨坐下幫著參詳。”

何菁菁:“……”

這貨到底是讚她還是損她?

***

何菁菁並不想給人留下“善於謀算”“心機深沈”的印象,奈何魏暄對她了解太深,一眼掃去,倒似將她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瞧了個精光。

她無所謂地覆又坐下,百無聊賴地聽著魏暄與朔州守將商議城防之事,心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盤算著:從朔州到太原,快馬加鞭不過一日一夜路程,加上召集兵力、調配輜重,也不過五六日光景。

雖說北律來者不善,但有靖安侯坐鎮,想必這短短五六日還是扛得過去的。

她把局面想得十分樂觀,事實上,不僅是她,包括陳元在內的諸多將領亦持有相同看法。在他們看來,北律人所謂的“三萬鐵騎”不過是虛張聲勢,待得裴康派出援軍,朔州之圍自會消解。

就如之前每一次那樣。

除了魏暄。

他清早入的軍營,離去時已然臨近三更。回程路上,何菁菁不堪困倦,腦袋不知不覺抵住車壁,隨著車身顛簸一顫一晃。

她正與周公相談甚歡,熟料馬車被石子絆住,車身劇烈一震。何菁菁毫無防備,整個人甩離原位,險些跌了出去。

幸而同車的那位還算有良心,於千鈞一發之際拉住她。何菁菁晃了晃,身不由己地栽進對方懷裏。

她醒得突然,腦子還是迷糊著,好半晌回過神,發現自己竟是坐在魏暄膝頭,大半個身子傾倒人家胸口,全靠攬抱於腰間的手臂支撐重心。

這是一個極為暧昧且柔順的姿勢,像頭柔婉獻媚的貓兒。

卻於一瞬間勾起何菁菁某些久遠的回憶,激出心底深埋的反感與憎惡。

“——你混帳!”

她調門尖利得險些破了音,反手就是一耳光甩過去。魏暄反應極快地扣住她手腕,使出擒拿手法,將兩只胡亂掙動的胳膊反制於身後。

“殿下睡迷糊了,可是魘著了?”

何菁菁胸口激烈起伏,身體僵到極限,好似藏了根繃緊的弓弦,稍微施加外力就會不堪重負地斷開。

魏暄握著她一雙手腕,眼看這小公主眼角現出紅痕,卻不是要哭的模樣,反而神色淩厲戾氣畢現,倒有些像是江湖人所謂的“走火入魔”,心下且驚且疑:“殿下……”

話音未落,何菁菁就跟聽不見似地俯下頭,一口咬在他肩頸處!

激痛炸開的一瞬,魏暄條件反射般擡起右手,就要一手刀敲暈這恩將仇報的狼崽子。然而,某種更為根深蒂固的東西阻止了反擊的本能,那只以鐵腕暴力震懾住四境虎狼的手頓了片刻,輕柔落在何菁菁後頸處,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

“殿下方才說過,記著魏某的護持之恩,這才過去多久,便要恩將仇報了?”魏暄像安撫奓毛的貍奴一般壓低聲量,“魏某自問並未得罪過殿下,何至於食肉吮血、拆吃入腹?”

他刻意低沈的話音裏自有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不知過了多久,何菁菁急促的氣息逐漸平緩,扣緊的牙關隨即一松,魏暄趁機換了個姿勢——將小公主過分鋒利的牙口從自己要害處挪開。

“緩過來了?”魏暄唯恐何菁菁再發一回瘋,手臂攬在她腰間,隨時準備將人摁住,“能跟臣說說,剛才夢到了什麽?”

何菁菁眼底紅痕尚未完全消退,卻已看清眼前之人,有心從他懷裏退出,卻被那姓魏的箍住腰身。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拇指回鉤處恰好撞中穴位,勁力還未吞吐,何菁菁已然半邊身子酸軟,不受控制地倒在對方懷裏。

這一回,何菁菁腦筋清楚神智清明,明白是被人做了手腳,不由惱怒異常:“你放肆!”

若是平時,聽出何菁菁動了真怒,魏暄已然松手。但是這一晚,也許是氣氛太過暧昧,也可能是夜色太深沈,足以放任人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肆意滋長。

總之,雖殺伐決斷卻又不失君子風範的靖安侯非但沒松手,反而將何菁菁往上托了托。

“殿下教訓魏某倒是義正言辭,”他似笑非笑,“當年趁著魏某毒傷交加、動彈不得而為所欲為時,可知道‘放肆’兩個字怎麽寫?”

何菁菁:“……”

魏暄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何菁菁無端而起的怒火和瘋病一股腦鎮壓下去。“當年”二字好似長鉤,將某些深藏於記憶之中、不願示之人前的畫面拖出胸臆,攤平在關系暧昧的兩人之間。

何菁菁知道魏暄許是回想起什麽,卻沒想到他會挑這麽個時機捅破窗戶紙。因為太過突然,她完全沒有防備,在那一瞬間流露出最真實的反應:震驚、失措、慌亂、難以置信……雖不過一瞬,就被理智與清醒強行壓下,卻還是沒能逃過魏暄的眼睛。

他多了三分篤定,箍住何菁菁腰身的手略松了松:“殿下,打算如何給魏某一個交代?”

何菁菁飛快收拾好心緒,表情掩飾得滴水不漏。她自知掙不過靖安侯的力氣,索性反客為主,擡手攬住魏暄脖頸。

魏暄:“……”

他為逼何菁菁吐露真言,肢體接觸已是極限,卻不想這長公主遠比自己想的百無禁忌,兩條柔弱無骨的手臂攬著脖頸,肌膚相親間,幾乎帶出幾分耳鬢廝磨的意味。

“小皇叔想要本宮給個什麽交代?”

若是換作平時,魏暄早已將人甩開,但他了解何菁菁,好容易將人逼到這份上,此時退了,再想撬開這頑劣殿下的嘴,更是難上加難。

他強忍近身接觸的不適,寬厚手掌摁住何菁菁腰身,將其推向自己:“魏某只想聽殿下說真話。”

何菁菁被迫傾伏於魏暄懷中,這個似曾相識的姿勢勾起了某些極其不好的回憶,卻因眼前人身上的迥異氣息,而不至讓她立刻反感推開。

“本宮的真話有很多,小皇叔想聽哪一句?”何菁菁掙脫不開,索性糾纏得越發緊,下巴略略仰起,柔艷的嘴唇險險從魏暄耳廓處蹭過,“魏帥生得好看,本宮仰慕已久……冒昧問一句,小皇叔今年也該二十有五了吧?怎地還不成家,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眼波流轉間顯露出刻意的柔媚——那本是她深惡痛絕的神態,卻因用得久了,形成肌肉記憶,此時面對魏暄,竟也自然而然露出幾分。

魏暄卻想起蘭娘所言,“教王最愛將長公主抱於膝頭議政”,臉色頓時不大好看。何菁菁何等眼力,將他那點心思扒拉得一覽無餘,嘴角勾起冷笑:“怎麽,小皇叔不喜歡我碰你?還是說……”

她沖魏暄耳廓惡意地噴著熱氣:“魏侯,嫌我臟?”

何菁菁已然做好被魏暄一把甩在地上的準備,誰知魏暄紋絲不動地坐在原位,腰背挺得筆直,一條胳膊穩穩托住何菁菁腰身。

“殿下多慮了,”他保持著這個親近暧昧的姿勢,“魏某並無此意。”

何菁菁偏頭瞧著魏暄,那人越是挪開視線,她越是上趕著將皎然如玉的面容往人家視線裏懟:“若是並無此意,為何不敢瞧我?你就不想知道,我這張臉,曾被多少人看在眼裏,又曾被多少人……”

她話沒說完,忽覺一陣天旋地轉,竟是被魏暄捏著手腕,囫圇個摁倒在馬車坐墊上。

“魏某說過,殿下清白還是汙穢,不在旁人,只在您自己,”他神色淡淡,“魏某從未看輕殿下,只是殿下心中有刺,看誰便都帶著疑影。”

“撒謊!”何菁菁毫不客氣道,一開始或許是存著連消帶打的念頭,後來卻是觸了真情,“魏帥當晚搜查度春風,大約與蘭娘深談過,我就不信,她什麽都沒對你提過。”

魏暄留意到她對自己的稱呼已從“本宮”改為“你”,對自己更是省了虛情假意的“皇叔”二字。

“提過,”他並未隱瞞,點了點頭,“所以,殿下方才痛斥了魏某。”

因為那一瞬的姿勢讓她想起了身陷回紇時倍加屈辱的過往,所以她才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何菁菁耳畔響起磔磔的笑聲,那聲音詭譎又蒼老,像是沙漠深處的夜鸮。她想捂住耳朵,卻擋不住那笑聲仿佛活了,一個勁往腦子裏鉆,拉鋸似的磋磨著腦中那根弦。

她被那笑聲逼得雙眼泛紅,近乎兇狠地瞪著魏暄——靖安侯脖頸處被她咬出的傷口極深,齒痕宛然,滲著分明的血絲。何菁菁嘴角亦沾著血痕,嫣紅舌尖輕輕一勾唇瓣:“既然魏帥都知道,還裝什麽?”

“你敢說,被我觸碰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感不適?”

魏暄直定定地看著何菁菁,開口就是一個驚天霹靂:“當年,有人從北律人手中救下重傷的魏某,換藥擦身,無微不至。魏某也想問問,她看著我一身狼藉,又可曾有過反感不適?”

何菁菁:“……”

這一記驚雷來得太突然,她被劈得頭皮發麻,煎熬心口的怨毒瞬間冷卻了。

“殿下不敢說,魏某不妨代你回答,”魏暄松了手,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從未。”

何菁菁趁機從他懷中鉆出,聞言頓時楞住。

“當年,救下魏某之人從未嫌棄我一身腌臜、血汙狼藉。”

“今日,魏某又豈敢嫌棄當年相救之人身陷泥淖,而不染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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