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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戈連天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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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戈連天起(十五)

當晚敲響三更後,馬車從後門進了刺史府。

短短數日,朔州城一二把手相繼殞命,偌大的刺史府沒了主人。靖安侯幹脆堂而皇之地接手朔州政務,順帶將最寬敞、最華麗的主院收拾出來,將長公主殿下安頓其中。

河東之地氣候幹燥,這一夜不知從哪卷來一陣水汽豐沛的風,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馬車停穩後,自有親衛送上油紙傘,等了半天卻不見自家督帥下車。

送傘的親衛摸不著路數,試探問道:“督帥?”

馬車裏一片安靜。

一簾之隔,魏暄沒有搭理等候在外的親衛,只是定定看著身旁——被他盯了半晌的何菁菁偏頭瞧向窗外,死活不與魏暄對視。

“魏某今日所問之事,已然有了答案。但殿下心中所惑,除了你自己,誰也解答不了。”

“魏某還是那句話,殿下心如冰雪,您就是冰清玉潔,白玉無瑕。但您若自己看輕了自己,縱是天下人皆匍匐於您腳下,您便能從容釋懷了嗎?”

魏暄將手掌遞去,掌心中躺著一只紅艷的珊瑚玉釵。那原是他送何菁菁的及笄之禮,那小公主雖然頑劣,卻對他所贈之物愛惜至極,形影不離地戴在發間。方才掙得太厲害,這才松脫掉落。

“魏某可以護持殿下安危,可以說服聖人與政事堂賜下長公主尊榮,但能否走出那段過往,還要看殿下自己。”

他勾起一縷垂落何菁菁鬢畔的發絲,不甚熟練地綰成發髻,又用發簪固定:“朔州風雨欲來,魏某無法時刻照拂殿下,接下來的路,只能靠殿下自己走了。”

車外親衛等了許久,終於等到自家主帥掀簾下車。早有親衛將撐開的油傘罩過魏暄頭頂,魏暄親手接過,旋即對馬車方向遞出一只右手:“殿下?”

片刻的沈寂後,車簾掀開,姣色玉照的長公主矮身鉆出,盯著探到面前的手瞧了片刻,試著回握住他寬厚的手掌。

魏暄一把握住,扶著她下了馬車。

從後門到主院,路程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庭院中彌漫著一股清潤的草木香,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在紙傘邊緣,發出韻味悠長的響動。

魏暄將大半傘面撐過何菁菁頭頂,自己半邊肩膀倒被淋得透濕。何菁菁背手身後,長靴踩在積水中,從一開始的略顯拖沓,到逐漸輕巧明快,仿佛被誰扒開胸口,將壓住心頭經年的重石強行剜去。

起初固然痛徹心肺,可緩過勁來,又覺得說不出的開懷松快。

魏暄觀其神色,便知這小公主看著柔弱,實則執拗倔強,哪怕一時鉆了牛角尖,經自己一番勸解,也已回過神來。

他繃緊的肩背亦隨之松弛,縱然朔州城外尚且陳有三萬北律鐵騎,卻攔不住靖安侯舒展眉心,露出欣慰之色。

“自明日起,魏某大約會駐守朔州大營,城中諸事只能托付殿下,”魏暄緩緩道,“臣已叮囑了府內長史,殿下若有什麽,只管吩咐他便是。”

何菁菁有些詫異:“那老小子瞧著是個迂腐貨色,讓他聽本宮的,他肯嗎?”

魏暄:“臣將一半親衛留給殿下,他若不願,殿下只管將人交與陸釗,他知道怎麽做。”

何菁菁挑了挑眉:“所以,陸釗果然是皇叔的人?”

魏暄:“……”

他不留神說漏了嘴,卻也並不覺得十分懊惱,畢竟安插眼線只是權宜之計,原也沒想瞞何菁菁一輩子。

“陸校尉曾於玄甲軍中服役,與魏某也算有幾分同袍之情,”魏暄平和說道,“殿下初入京城,起居出行難免不慣,魏某聽聞陸釗入了公主府,便叮嚀他多看顧殿下。此事未曾向殿下稟明,是魏某之過。”

何菁菁自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與魏暄計較,但魏暄這麽說,她不上趕著順竿爬,簡直辜負了“頑劣”的評語:“既是小皇叔之過,你準備如何彌補本宮?”

魏暄笑了笑:“殿下想讓魏某如何彌補?”

何菁菁兩只手背在身後,專挑碎石尖利處落腳,每一步都在積水上化開淺淺漣漪:“眼下大敵當前,本宮不論說什麽,皇叔怕是都無暇理會。等解決了朔州城外的北律人,你我再詳談不遲。”

魏暄啞然失笑。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主院門口。魏暄止步檐下,目送何菁菁踮腳跳上石階:“這兩日,朔州城中不會太平,殿下坐鎮刺史府,無事便少出門吧。”

何菁菁用鼻子噴了口氣,難得沒與魏暄唱反調:“知道了,本宮盡量。”

魏暄聽到“盡量”兩個字,眉頭不由蹙起。但他知道,這小公主牛心左性,逼得狠了只會適得其反,於是轉了話頭。

“魏某不在城中,殿下若遇意料之外的變故,可向龜茲王求助,”他將手指關節挨個捏過一遍,逼著自己吐出這心不甘情不願的一句,“不過魏某依然以為,此人心機深沈,可用,但不能全然相信。”

何菁菁有心為靖安侯與龜茲王調停梁子,奈何這二位八字不合,打從第一眼就看不對付,花再多力氣也沒用。

緊接著,她意識到魏暄的弦外之音:“什麽叫意料之外的變故?”

魏暄本不欲多說,但朔州軍情危急不是能瞞住的,他唯恐何菁菁將局面想得太樂觀,遇事反而措手不及,權衡再三,還是隱晦地提點了一句:“倘若援軍能及時趕到,朔州便無大礙。”

何菁菁將這話回味片刻,不難得出一個聳人聽聞的結論,一時收了笑意:“皇叔的意思是……朔州援軍未必會及時趕到?”

***

論及謀算人心,何菁菁或許已然出師,能和恒王這種老狐貍掰一掰腕子。但是論及戰事用兵,她拍馬也趕不上靖安侯。

好比三天後,派去太原府求援的輕騎始終沒有回音,而北律大軍已然在朔州城下安營紮寨,旌旗搖曳、長刀泛雪,儼然是不死不休的態勢。

她便知道,靖安侯那個烏鴉嘴一語成讖。

“已然三日,太原府還沒回信傳來?”

何菁菁占據了主院,原屬於裴守庭的書房自然歸其所有。此時此刻,寬大的條案上擺得滿滿當當,除了筆墨紙硯,便是如山的卷宗文檔。長公主嬌小的身量往案後一坐,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幾乎瞧不出來。

屋裏不止她一人,靠窗站著青硯,傷勢雖沒完全覆原,卻不影響他抱著手臂拗造型。案前蜷著丁承宗,雖是“階下囚”之身、前途難蔔,卻渾不拿自己當外人。

他大剌剌地將案上的茶水點心據為己有,三兩下就解決了一盤巨勝奴,清脆的“哢嚓”聲聽得青硯眼皮直跳。

“沒有,”青硯強迫自己從姓丁的身上撕開視線,如實回稟,“已經派了兩撥人馬送信,至今無音信傳回。”

何菁菁擰緊眉頭,調轉筆桿敲了敲案沿。

“不應該啊,”她沈吟道,“從朔州到太原府,快馬加鞭不過一日一夜,裴三郎就是個屬王八的,回信也該送到了。”

丁承宗習慣了長公主殿下時不時爆兩句粗口,青硯卻是微微一皺眉,心說:幸好沒被督帥聽著,否則這小殿下逃不過一通數落。

“依照路程推算,回信確實應該送到,但太原府至今毫無動靜,仿佛壓根不知道北律人已然大軍壓境。”

青硯說到這裏,也覺得不對勁:“裴家雖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朔州畢竟是姓裴的地盤,他就算與督帥不對付,也不至於將這兵家必爭之地拱手讓給北律人吧?”

何菁菁心頭“咯噔”一下,後知後覺地想起魏暄與裴氏之間還有一樁無解公案。

“聽魏帥的意思,裴康如何姑且不論,他兒子裴三郎還算明事理,幹不出因私廢公的混帳事,”她用手指蹭著上唇,“但魏帥似乎已然料到,太原府不會那麽痛快派出援兵……”

她正思忖不決,忽聽遠處傳來一陣異樣的動靜,晴天悶雷似的,震得窗欞嗡嗡作顫。

何菁菁卻覺得似曾相識,稍一細思,臉色遽然變了:“是旋風炮!”

所謂的“旋風炮”,其實是一種小型投石器,威力或許及不上何菁菁交給摩尼教王的單梢炮,卻便於運輸,機動性強,一旦激發,投出的亂石猶如狂風暴雨般卷向城頭,故名“旋風”。

“北律人竟然攜帶了旋風炮!”何菁菁拍案而起,神色悚動,“那魏帥……”

她大約是覺得後半句話不祥,臨到唇邊又強行咽下,提著裙角匆匆跑出去。青硯和丁承宗慢半拍回過神,不約而同地搶上前,又在狹窄的門口處擠成一對憨頭憨腦的門神。

長公主座駕趕到城門口時,朔州守軍剛擊退北律人的一輪攻勢。雖說是戰鬥規模不大,依然傷了好些守軍,一個個貼著城墻根或躺或蹲,身上沾著斑駁血跡,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同袍的。

何菁菁剛跳下馬車,就被裹挾著濃重煙塵的腥風撞了胸口。她面不改色,從一水灰頭土臉的守軍中認出魏暄身邊一名親衛,擡手將人招過來。

“你們督帥呢?”她來不及寒暄,開口直奔主題,“沒傷著吧?”

親衛抹了把臉上灰土,認出是何菁菁,也沒瞞著:“狗娘養的北律人動用了投石器,督帥被碎石擦過肩膀,現下正和陳元將軍他們商議防務……”

何菁菁不待他把話說完,轉身就跑。

魏暄的確是在朔州大營,適才亂石如雨,士卒多有損傷,連四境主帥也不例外——一片棱角鋒利的碎石擦過肩頭,劃出深達三分的口子,傷口斜貫胸膛,看著像是要將人一劈兩半

何菁菁趕到時,帥帳之中立起屏風,以陳元為首,眾將圍著輿圖商議加固城防。魏暄的聲音卻是從屏風之後傳出,聽著沈穩無瀾,與平時無甚區別。

“……今日不過是投石問路,北律人試出朔州虛實,下一次便會傾巢來攻。以朔州如今的兵力,最多抵擋半月,若是十日之內,太原府不調援軍,那麽朔州便……”

魏暄說到此處,不甚自然地吸了口氣,話音亦隨之斷了片刻。但隨即,他緩過一口氣,若無其事地續道:“……以朔州現下的兵力武備,怕是難以為繼。”

雖說接連兩撥輕騎都沒回信,陳元卻對太原府……或者說,對坐鎮太原府的裴氏父子深信不疑:“節帥定會派兵支援……就算節帥有所顧慮,三郎君也不會坐視不理!”

魏暄不置可否:“陳將軍如此篤定不失為好事。只是大敵當前,援軍一日未至,便一日不能掉以輕心,魏某以為……”

“以為”如何尚未出口,帥帳簾子忽然被人掀開,緊接著,長公主清脆的聲音攘得滿帳皆是:“聽說皇叔傷著了?本宮帶了上好的傷藥,特來探望。”

半刻鐘後,眾將陸續退下,偌大的帥帳只餘靖安侯與長公主兩人。何菁菁換了利落的胡服袍子,腳步輕快地繞過屏風,恰好看見魏暄拉起衣襟,試圖遮掩住肩頭那道甚是嚇人的傷口。

然而他剛擡起手,就被一只皓白如玉的腕子摁住。

“藏什麽,打量本宮沒見過活人掛彩?”何菁菁涼涼說道,“小皇叔可是勇冠三軍的主兒,卻在這小小的朔州城中翻了船,你猜消息傳回西北,你麾下的玄甲軍會不會笑掉大牙?”

她一邊說,一邊百無避忌地撩開魏暄衣襟,下一瞬就被那道橫貫肩頭、血肉翻卷的傷口撞了視線。

何菁菁喉頭微窒,再開口時,語調輕緩了許多:“怎地如此不小心?”

魏暄閉著眼,縱然傷得不輕,坐姿依然端正筆直:“有個小將士沒及時躲開,替他擋了下……”

他忽而從牙關裏抽了口氣,因為何菁菁拔下頭頂銀簪,就著帳中篝火炙烤消毒,然後將傷口處剛敷上的傷藥一一剝去。

魏暄:“你做什麽?”

“你們軍中的傷藥是什麽鬼德行,我大概知曉一二,能止血就成,旁的可不會顧及,”何菁菁從懷中摸出個白瓷小瓶,用幹凈帕子蘸了少許,一點點塗抹在傷口處,“這是本宮盯著配的,能祛瘀止痛、止血生肌,比軍中用得強些。”

魏暄雖未睜眼,卻能感覺到那根手指是如何輕柔輾轉過胸口,肌膚相觸的部位激起層層繾綣熱流,藤蔓似地糾纏心頭。

他突然嘆了口氣,像是實在耐受不住,握住那只不知是上藥還是搗亂的手:“魏某之前與殿下所言,殿下似乎一句也沒記著。”

何菁菁頗有些無辜:“小皇叔說過那麽多話,指的是那句?”

“魏某曾告訴殿下,不要對旁人做出此等舉動,”魏暄睜開眼,“不是誰都有定力將殿下拒之門外。”

何菁菁有些好笑,偏又故作正經:“記得啊!可小皇叔說的是莫要對旁人如此,你又不是旁人。”

魏暄抿了抿幹澀的唇角,刻意忽略那句“你又不是旁人”在心頭掀起的無聲滔浪:“之前,是魏某托大了。”

何菁菁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的言外之意——魏暄的原話是“不是誰都有我這般定力”,如今卻推翻前言,一句“托大”已然將靖安侯此刻的心旌動蕩昭顯無遺。

有那麽一時片刻,何菁菁嘴角難以抑制地翹起,被逮住的手也越發不安分,甚至偷摸勾起拇指,用指腹在魏暄手腕內側輕蹭。

那靖安侯卻板著一副不解風情的死人臉,用一句話壓住此刻蠢蠢欲動的旖旎氛圍:“若我所料不錯,太原府應是出了意料之外的變故。朔州,大約是等不到援兵了。”

何菁菁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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