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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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踏著清晨的薄霧,聞徽離開了南市。

在那間公寓,只剩席言獨自一人醒來,上午十分左右,未拉簾的臥室昏暗,初秋的涼意、空間的寂靜都向他襲來。

他不得不以一種坦然的方式和心態去面對既定的事實,他的聞徽離開了,走的時候安靜無聲,他們之間將面臨長久異地。

席言深吸一口氣,壓下沖上眼眸的澀意,慢條斯理地從床上起身,撈起手機,未接電話來自程月淑。

穿好衣服,洗漱完畢,他去冰箱找吃的,站在廚臺前垂著腦袋用工具烤土司,風從窗擠進來,緩慢交替著室內空氣,他回撥了電話。

程月淑慢悠悠的腔調傳來:“起來了?”老人的關愛充滿溫情,似乎能把他從浸滿濕氣的心事中打撈起來,驅散他心間的低落。

他喝著牛奶,聲音有些模糊地嗯了一聲給她請早安。

程月淑只知道他在外面,叮囑他回來吃午飯,說是晚上有家庭聚餐。

是了,他還有一場離別要進行。

於是席言回到老宅,同往常一樣陪伴他的家人。老宅的一家人仍然處於且將長久生活在愜意舒服的氛圍中,而席言和父親已經要開始同家人告別。

離別是人生百態,他早已習慣並隨時準備著。

午後的陽臺,席秉覆坐在藤椅上翻看報紙,全身融在光圈裏。

席臨舟給父親續上一杯茶,走到他面前擋住太陽的光線,見父親在陰影裏擡頭望他,那雙微瞇的眼松了松,他有些好奇:“爸爸,我記憶中您很少回來。”

事實上,除了小時候他上學那陣子,他自己待在國內的時間也不多。

可他那時是學生,勢必要跟隨父母的腳步。

可父親不同,他是成年人,家庭和睦,父母慈愛,兄友弟恭,若不是有事鮮少回來。是他對親人看得淡嗎?

依席言所知,在倫敦的父親對自己父母定時打電話問候請安,逢年過節的寄禮也不曾落下分毫。

席秉覆放下報紙,微微出神後,目光悠遠:“人一生中,多得是身不由己。”

黃昏後,席臨舟踩著晚霞的餘光回來,手裏提著一只袋子。

問候過坐在客廳裏閑聊的大哥和母親,他去尋席言。

席言在陪著爺爺練書法,像他那次回來一樣,只是神情落寞,一眼都看得出來眼底布滿了低落的情緒。

窗外最後一絲晚霞在緩緩沈沒,席言心有所觸,擡眼看見了席臨舟。

“叔叔。”

席臨舟身長玉立,似乎永遠一身黑衣,像是裹著終年不化的冰雪。

“你來。”

他往外面走,席言放下毛筆,跟了出去。

他進了席言房間,席言突然覺得有些鄭重,好奇問:“叔叔,怎麽了?”

目光落在他的腿間:“這兩天忙著沒見你,腿怎麽樣,還疼?”

原是關心,席言閑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雙腿搖頭:“走得慢就不疼。”

不那麽正式地將手中的袋子扔進他懷裏,席臨舟一副語重心長:“不要不當回事,落下病根才知道後悔。”

席言拆著袋子,一邊回:“奶奶早帶我覆查過了,沒問題的。” 袋子裏是一個小盒子,沒有logo,像給女孩子的東西,他偏著腦袋,舉給他看:“什麽東西?給我的?”

“不算禮物,拍賣會拍的,你是用不著,可以送你母親。”

“喔。”他這才打開,一條珠寶項鏈,看著挺有質感,價格不菲。

關上蓋子放回袋子裏,他故意笑嘻嘻地:“怎麽不送嬸嬸?”總不能他叔專門為他前大嫂去拍賣會拍個項鏈吧。

席臨舟沒答,忽視席言狡黠眼裏的探索欲:“小孩子別亂說話。”

席言立即不服嚷嚷:“我不是小孩。”說完似乎也覺得自己幼稚不穩重,撇了撇嘴角,“我不跟你說了,去找爺爺玩。”

席言起身就走,席臨舟勾起唇角,“我話還沒說完呢。”

席言這才停下,等著他繼續開口。

“明天有事要出差一趟,趕不及回來送你了,你出國後好好照顧自己,掛念著家裏,有事給我打電話。”席臨舟拍著他的肩,溫聲叮囑。

席言被他這一連串的送別感言弄著急了,無意識皺著眉:“為什麽叔叔也要走?”

明明要出國離開的他,卻一個比一個先離開他。

席臨舟閑適地站著,只是挑了挑眉:“也?”

席言繞過這個問題,嘆息一聲:“我舍不得您,我才回來沒幾天呢——”

整個人像懨懨的小狗,拉聳著耳朵。

席臨舟寬慰了他幾句,見他還是一臉不快,便承諾他會盡快飛過去看他。

“叔叔去哪裏出差?”

“新西蘭。怎麽?”

他搖搖頭,低下眼睫,他還以為是香港呢。

聞徽在香港,也不知道怎麽樣了,都沒有回他消息。

晚餐,一家人吃了最後一頓整齊的團圓飯,長輩們都喝了些酒,席言本也想喝一點,被程月淑一個眼神制止了,似乎把他看成一個小孩子,席言委屈著說他已經成年了。

程月淑哪管那些,說對身體恢覆不好,末了安慰他,“我給你拿西瓜汁。”

周末來臨,席臨舟也離開了。

一家人只剩下爺爺奶奶父親和自己。

天高雲淡,適合外出。

他陪著爺爺和父親去戶外掉了半天的魚,秋魚肥美,回到家裏奶奶把一只大魚煲了湯,灌了他兩小碗。

第二日周日,友人家有媳婦生了孩子回家接回家坐月子,程月淑要去看望,拉上了看起來過於閑適的席言。

席言不樂意去看奶娃娃,程月淑便哄他,“不是無聊?就當散散步。”

那家的新晉奶爸洋溢著初為人父的局促,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的憔悴,隨便站在那裏就能發呆睡著的呆滯。

而初為人母的媽媽席言沒見著,在樓上沒下來,程月淑上去看了眼,送了禮物說些過來人的建議。

奶娃娃席言倒是看見了,小小的一只,看起來一碰就會碎的那種,大人們要他抱一抱,他搖著頭退到一邊了。

那家人眉開眼笑,同程月淑開玩笑,要是席言談戀愛談早些,她過幾年還能抱著曾孫子呢。

席言面紅耳赤,程月淑只溺愛道:“他自己都還是個奶娃娃。”

回來的路上,席言同奶奶講起顯得過於憔悴的那個奶爸,忍不住笑:“不是他生孩子,他看起來比生了孩子還要憔悴。”

程月淑只正色道:“母親生了孩子需要休養,父親就要承擔多些,小孩子夜晚哭鬧都是你那個叔叔在照顧,白天還要照顧妻子,也是很辛苦。”

他有所感念才斂下笑意,挽著程月淑臂彎,“當年奶奶生我爸我叔兩兄弟也很辛苦吧。”

程月淑溫熱地笑,說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晚飯後,屋外的秋月安詳,無端地令人眷戀。

席言被爺爺拉著談話,無非是些家裏長短的關心,老人家大病一場後越發珍重家人,不舍得孫子,怕自己老了,也怕捱著日子等他回來。

席言只是握著老人布滿褶皺的手,一遍遍鄭重承諾他會想念兩位老人也會找時間回來。

離開的時候,下起了綿綿秋雨。

後視鏡裏兩位老人的身影越發的小,直到看不見,他才把上半身從車窗外挪回來,靠著車座消化情緒。

席秉覆看見他紅紅的眼睛,用手撫著兒子的肩旁,他不曾知道,他平日裏堅強樂觀的兒子竟會如此眷戀兩位老人。以前無論在倫敦,還是在紐約,他都瀟灑肆意,仿佛提著行李箱就能頭也不回的去任何地方。

雖然他們從未討論過畢業後的打算,但他想席言以後或許會留在國內定居也說不定。

-

時間的列車向著遠方高速奔馳且不斷嘗試加速。他們在列車上序列向前,奔赴各自的人生軌跡。

候鳥又開始遷徙,遷徙之路漫長而無趣,好像這才是他的生活。高空之上,他做了夢,在夢中見到了那朵驕矜冷艷的玫瑰,無論他說什麽,她都只挑著眉梢靜靜看著他。

直至白天的太陽和夜晚的星辰換了一個時區。他抵達了倫敦,倫敦總是陰沈著肅穆,但好在他已習慣,並從小就在這裏提取了享樂觀。

拿到Royal College of Art錄取通知書,開啟新的人生階段。

開學後,每天找著教室上課,完成教授布置的課業,和過著普通學生的枯燥生活。也穿梭於城市的圖書館美術館,美學藝術供養著他。至於他那遙遠的愛情,他總是嘆氣,在兩人忙起來後愈發地少有聯系。

聞徽尤其的忙,席言有時候給她打電話她總在不同的城市出差,說話時也總是寥寥數語就打發他,他鼓著腮幫子抱怨。

“姐姐這麽忙,總有一天記不起自己還有男朋友。”

不過席言很好哄,聞徽多半動動嘴皮子嘴甜兩句就能讓席言開心大半個月。

很快聖誕節要到了。

學校裏放假了,席言計劃著回國。

他提前訂了票,沒有告訴任何人,然後獨自一人跑遍倫敦的小集市搜尋可喜的小禮物,高高興興地親自打了包,才回家同父親告知他要回國的決定。

席秉覆端著咖啡站在樓梯處,看著兒子溢於言表的愉悅,動了動嘴角。

他說:“你把票退了吧。”

席言的笑容僵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為什麽?”

“你叔叔專門過來陪你,你不用回去了。”

席言良久沈默,覺得有一盆涼水澆在他的頭上,渾身濕透了。

席秉覆沒有看出席言的異樣,以為他太驚訝,淡淡微笑:“不開心嗎,你叔叔專門打過電話,我想著給你驚喜就沒有告訴你。”

他扯了扯唇,重新露出微笑:“高興啊,叔叔沒告訴我,我還想著回去呢。”

席秉覆走下樓梯,向客廳走去:“高興就好,晚間要吃什麽,爸給你做。”

父親看不見的地方,席言收斂了笑容,在心間嘆氣一聲:“都好,不過我剛回來的時候Marisol阿姨邀請我們共進晚餐。”

Marisol Cadena是隔壁別墅的一位鄰居,搬來大概有六七年了,是一位荷蘭人,有著幾分中國人的面孔,聽她自己說祖上有華人血統,四十來歲,保養得當,始終一個人帶著一只拉布拉多住在那裏。

席秉覆笑容不變,放下咖啡,輕輕“嗯”了一聲,也不說去還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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