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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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德拉科最終還是同意了前往那場舞會。

說是“同意”,事實上哈利只不過在又一次晚餐“偶遇”間收到了對方遞過來的紙條,接著就發現上面寫有售賣宴會服飾的店鋪地址。“門口有人給我的。”德拉科告訴他說,不需片刻又轉身離去,甚至沒有再坐下。哈利因此對著他的背影楞了很久,低頭看清紙條上寫著的“西大街第七號”,記起自己曾在走路時註意到過那個地方,門口招牌上畫著孔雀羽毛制成的帽子。

維多利亞人浮誇與肅穆並行的審美從來都引不起哈利的共鳴,他也並不熱衷於“好好打扮自己然後去和陌生人跳舞”這個點子。但現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理由讓他能夠見到德拉科——確保他不會在短時間內出其不意地、獨自離開這座城市。

哈利實在是弄不明白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想要見到他。也許是太久的孤獨讓他想要抓住那份熟悉,也許是德拉科的轉變和行徑讓他實在感到迷惑——而他向來都不喜歡任何未能被解答的疑團。

更多的,在他無數次情不自禁地望向德拉科,在每一眼中陷入同見到現實中馬爾福那樣的不適——卻又記起這是他在這個世界、過去半年多來最親密的戀人之時,哈利仍能感受到一股細微的、牽扯著身體每個部分的力量。那力量讓他感到忐忑(因為它似乎不受控制),卻又讓人生出好奇;它就這樣懸浮在空氣中無法散去,幽靈一般,叫那些獨自一人的時刻變得難以忍受。

金蘋果的話題仍然未被提起,這段時間他也再沒涉足濟貧院。每每想起這事,哈利難免有些愧疚——尤其當上次的拜訪是在那樣不輕松的氛圍中結束。那篇新寫好的童話還收在行囊裏,可他分不出一點心去關心德拉科以外的人。

時間就這樣緩慢地過,一夜接著一夜。直到某個早晨他在羅恩橙紅色的房間裏醒來,門外韋斯萊夫人的大吼立時掐斷了從夢中帶出的思緒,哈利才迷迷糊糊地意識到——覆活節假期就這樣結束了。

“開學第一天!!第一天!!!”

拉開門,在此借宿的男孩還沒認清楚方向,就見韋斯萊夫人站在走廊中間揮舞著一條金紅相間的領帶,對著她的兩個雙胞胎兒子瞪大雙眼——

“現在要怎麽辦?!你告訴我現在怎麽辦!”

“別急呀媽媽,這學期沒人會在意——”

“別替他回話!喬治!這種時候不行!”

哈利楞了一下,剛要走出去弄清發生了什麽事,一個紅頭發的腦袋就從他背後搶先探了出來——

“又惹事了?弗雷德?”

“不要幸災樂禍!這是你哥哥!”

韋斯萊夫人聽見羅恩的聲音,回頭將他順帶著也瞪了一眼。看見哈利站在旁邊,卻又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哈利,早上好……sorry about this.”

哈利搖了搖頭,走上前去。

“發生什麽事了?韋斯萊夫人?”

“哎,是弗雷德,你看他……”

她將手裏的領帶提到哈利面前,後者這才看清它的下半截已經變成了黑色的、縮了水的模樣,明顯是被火燒過。再一問,才知道是弗雷德為了去拿窗臺上的堅果罐頭,把上半身伸到了竈臺之上。

“你應該慶幸我的脖子沒事,媽媽……”

弗雷德撅著嘴抱怨道,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韋斯萊夫人繃著領帶像是要把它甩到惹禍兒子的臉上,最終卻還是把手放了下來,卷起它的同時瞥了幾眼弗雷德下巴之下有點發紅的地方。

“不過喬治說得對,媽媽。這學期我們都不一定要住在學校,著裝不會查得那麽嚴的,”羅恩伸手摟過哈利的肩膀,說話間使勁搖了搖他,“確定要把我們送回去?這可是你的寶貝哈利呀!”

“哦!別多話了!”韋斯萊夫人把領帶塞給弗雷德,搖著頭將兒子們趕下樓去吃早餐。再然後,她轉身望向哈利,露出獨屬於“陋居”這一家人的、溫暖柔和的微笑。“考試順利,哈利,”她兩手扶上哈利的雙肩,那裏瞬時傳來厚實的觸感,“記住,有任何的事情,給我們打電話,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很忙,我知道。”

哈利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都清楚。

一大一小兩個人在走廊中交換了一個笑容,然後是擁抱。火腿和煎蛋的香氣順著樓梯口的方向飄來,哈利吸吸鼻子,先一步走下樓梯。

……

“要我說,喪著張臉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清亮的女聲躍過小花園新修過的草坪,追上剛剛走出宿舍門的羅恩和哈利——棕頭發女孩抱著筆記本從溫室的方向走來,一看就是剛向斯普勞特夫人請教過囤了一個假期的生物問題。

所謂“喪著張臉”——多半是她對於羅恩向哈利抱怨美術考試選題時的神色觀察,因為就在她聲音傳來的那刻,紅發男孩幾乎是立即把頭扭了過去,隨後揚起煥發著明媚光彩的笑容。

“赫敏!”羅恩跳上小花園的石子路,幾步之後和女孩緊緊擁在了一起。哈利看著他們,不住微笑了一下,又在他們親吻時知趣地避開目光,與此同時本能地——尋找某個寄托般地,望向了遠處斯萊特林宿舍的方向。

年輪已然轉到了五月,空氣中的霧氣散得幹幹凈凈。再過不久,初夏的訊息就會順著更綠的草坪和大片的陽光傳遞開來。只是現在的風依然偏涼,叫因為誤判了溫度而單穿襯衫的哈利因此抖了兩下。他上前去和赫敏擁抱,松開手臂時註意到小花園裏換上了新的花種。

灌木玫瑰,金盞菊,仍未開放的薰衣草。

“——它哪裏不合理了?”赫敏挽著羅恩的手,對後者提出的不滿不屑一顧,“單元一是'自然與科技',單元二是'動物'——這還聯系不緊密?再說他們也沒說一定要有關聯,不是嗎?”

“就連斯拉格霍恩都說十個小時內畫動物不是什麽好主意!”羅恩用手肘碰了一下旁邊一言不發的黑發男孩,“你最終選的是什麽來著,哈利?”

“呃什麽?”哈利看向他眨眨眼,又看了看赫敏,意識到他們還在說三天後美術考試的事,“我畫馬……你知道的,喬治·斯塔布斯。”

“喬治·斯塔布斯!”赫敏揚起下巴,片刻後又瞇起了眼睛,“那麽背景呢?你的設計稿完成了嗎?”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

他真想告訴他們他並沒有什麽剩餘的創造力去設計一份完美的作品——這部分的能力近幾天來都用於想象德拉科在見不到自己時都做了些什麽,枯竭和雜亂得種不下一粒靈感的種子。就連決定在考試中畫馬,都是因為那是他在夢中最熟悉的生物……

“拜托了,哈利——只有三天了!你總不能讓一匹馬懸在黑色的背景上……”

“敏,你又這樣了,” 羅恩哧哧笑出聲來,湊近自己的女朋友低聲道:“他會沒事的啦!”

“那麽你的呢?” 赫敏於是轉而盯上了他。羅恩尷尬地清了清嗓,索性把她摟得更緊一點。一旁,哈利卻在赫敏的話音落下後陷入了安靜。

一匹馬懸在黑色的背景上……

他忽然之間有了一個點子,卻連仔細想一想它,都心口揪疼。

三個人並肩走到了公共休息室門口,又逐一鉆了進去。踏過門檻後,哈利第一時間快速將這個房間裏所有的人都掃視了一遍——然後松了口氣。

他當然不在這裏……

馬爾福那樣的人,有選擇呆在自家寬大的別墅裏,又怎麽會跑回來學校住著?

臨考的學生們可以留在家裏自習準備——這或許是讓哈利感到最慰藉的事。他知道他此時並不想見到那個人,不敢見到也不願意見到——那只會讓他原本已經過於覆雜的心情變得更加亂了套。而他絕不願讓這個馬爾福成為這團漩渦中錯誤匯入的又一洪流。

他不願。他不能。

而休息室裏的人相較於平常也稀疏得有點可憐。沒有固定的上課地點後,十一和十三年級的學生都要聚攏到這裏簽到,表明自己身在學校。原先光禿禿的兩根頂梁柱上現已掛起了兩塊白板——上面分別寫著數字“11”和“13”。兩個年級的學生們便分別圍到了自己年級的白板下,擠擠攘攘地完成這一繁瑣的程序。

“羅恩——過來一下!”

赫敏站在遠離人群的告示板前,皺眉看著上面的考試時間表——那是她進門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羅恩對著哈利聳了聳肩,背著書包走向她。後者於是獨自走向那堆不斷流動著的人群,在碰到納威時聽他談起了固執的隆巴頓奶奶。

“我告訴她了,迪安和西莫都不回來——她就問到羅恩和你,然後說我在家一定就不會學習……”

“三個人的宿舍總比兩個人熱鬧。我很高興你也在,納威。” 哈利拍拍他的肩膀,提醒輪到他上前了。聽過隆巴頓夫婦的遭遇之後,他不自覺地對這個同寢三年的人產生了更多的親近。

這個屋子從哈利來到聖戈薩赫羅起就沒變過。大扇的玻璃窗前整齊擺放著柔軟的棕色沙發,除了生物部門的溫室外沒有比這光照更好的地方。

等待納威簽好的時間裏,哈利偏頭看了一眼屋外的天空。還是堆滿了雲,還是昏昏沈沈的,和夢中哥本哈根的冬天有那麽一絲相像。

只是英格蘭很少落雪,很少很少……

“哈利!”

納威拿著筆直起腰來,回頭叫他時視線躍過他的肩膀,而後整個人僵住了一下。

“到……到你了……” 他嘟囔著說,把圓珠筆遞給哈利,縮著脖子轉頭就走——因為收手速度過快,還讓筆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納——”

哈利出聲叫他,話到一半又作罷。無奈地,他彎腰去撿那只筆——剛讓視線下落,卻發現另一只手已經先他一步完成了這個動作。

皮膚蒼白,骨節分明。

哈利立即就把頭擡了起來——接著就撞進了一雙凝望著他的淺灰色雙眼。

他根本不知道這人是什麽時候進到休息室又站到他後面的——事實上,這實在是太過突然,以至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心跳已經躥到了發瘋的速度,猛烈扯動著脈搏——他甚至可以從自己的耳朵裏聽到。他覺得自己看上去一定是驚嚇過度了,而這毋庸置疑會被馬爾福光速解讀為戒備或是某種至少此刻並不存在的攻擊。

然而令哈利感到意外——甚至是錯愕的是,對面的男孩不但沒有擺出預料中一定會有的臭臉,也沒有扯出得逞的假笑,而是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緊接著,像是最平常的事那樣,他伸出右手,把筆遞給了哈利。

哈利覺得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顯然在原地楞怔了足夠長的時間,因為身旁某個學生很快不耐煩地喊了一句。那支圓珠筆放在德拉科手心裏就像是一把尖銳的小刀,以至於讓接的人躊躇了很久才膽敢碰它——並在拿起它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另一個人的掌心紋路。

哈利沒有說謝謝。這一反他向來的慣例,他卻覺得自己能夠握穩筆轉過身去寫字都是萬幸的——更別提再發出什麽聲音、對此做出什麽評價。

耳邊轟鳴著,心跳快得令人眩暈。他伸手去翻名錄的頁面,試圖看清自己的名字究竟在哪,一頁又一頁——胡亂地尋找,卻怎麽也無法成功……

“第四頁。”

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哈利即刻又把頭轉了回去——這回是明顯震驚地望向說話的人了。德拉科接到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麽東西推了一把,往後退了半步,接著轉身——大步走向門外。

“嘿!你還簽不簽了!”

旁邊高年級學生的聲音裏已經帶了怒氣。哈利道了一聲歉,再看回簽到名錄時發現自己的右手正在紙張上輕微地顫抖。他用另一只手把頁面向前翻,直到翻到第四頁。

表格一半之下的位置,印著他自己的名字。

「Harry Potter」

停頓之間,右手仿佛獨立的機械手臂,握著筆在右側的空格裏打了個勾。哈利盯著與自己緊密關聯的那十一個字母,胸中某種發燙的東西迅速膨脹,幾乎要將他的呼吸切斷——

“第十七頁。”

北方大地極冷之冬——冰罅裏那個冰涼而低沈的聲音與春末陰雲天的光影倏然重合。有一瞬間,那個人似乎就站在自己身旁。

右手的顫抖越來越不受控制。哈利索性扔掉圓珠筆,往休息室門口的方向追去,那裏的門大開著,風就從開闊的草坪上吹來。他抓住門框,剎住步伐——向盡可能遠的地方眺望。

德拉科已經不見了。

看過無數次的背影、獨一無二的語調——

都不見了。

門外只有一棵快要落光了的櫻樹。哈利站在門邊,扶著門框,眼睛一直望著德拉科離去的方向。

垂敗的櫻瓣被風卷起,吹向校園四處。

“哈利?” 身後,羅恩的聲音響了起來。他的臉很快出現在哈利的視線內,眉頭皺得緊緊的。“我剛才看見馬爾福——他又幹什麽了?”他把頭伸過來端詳哈利的神色,“他跟你說什麽了?我發誓,那個金毛混蛋——”

“什麽都沒說。”哈利不願讓他繼續。

他一直紋絲不動著,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什麽都沒說。”良久,他又重覆一遍,聲音很輕很輕,仿佛是對自己的低語。

……

第四頁,表格一半之下的地方。

德拉科從來都知道哈利名字所在的位置。不僅如此,他還知道哈利八年級在去看《獅子王》音樂劇的海報上簽了字——九年級時原本報名參加了運動會的八百米賽跑,後來又換成了一千米接力。只要有表格列出學生的名字,德拉科總能一眼發現“哈利·波特”在哪裏。潘西曾經癟著嘴說他這樣像極了暗戀學生會主席的小女生,而十四歲的德拉科只是忽視了她的評語,在某個黑頭發的格蘭芬多從面前經過時憤憤地跟上去,試圖從他亂糟糟的頭發、從來系不好的領帶或者鞋子、衣擺、書包上找出可以拿來取笑的東西。

他知道關於哈利所有的事——只要不是需要他或者他的朋友親口說出來的那些。他知道哈利會在什麽課上遲到,知道說什麽樣的話會將他激怒——而激怒他,再展開一場相互的羞辱,是他們唯一的交流方式。韋斯萊和格蘭傑——這兩個選項最初十分有效,只要輕輕罵幾句就能獲得十秒鐘的註意力。然而後來這漸漸不太管用了,從不失手的關鍵詞於是就變成了“小天狼星·布萊克”。

夜晚十一點,德拉科站在化學主管的辦公室門前,擡手敲了四下。

他從不理解哈利為什麽會那樣在意小天狼星——那是他無法從公告板表格上得到的信息之一。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在意。

如果註定要失去,那麽他又有什麽理由珍惜?

如果連失去的前提都未曾擁有,那麽他所緊抓的、所感受到的一切是不是終歸都是一個笑話?

他已經不想再笑自己了。

他已經花了過去數月幹全了這件事,現在只願自己感受到的能夠再少一點……再少一點……

但他顯然又在今天幹了件可笑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樣做。

“哢嗒”一聲,門被緩緩打開了。

德拉科只擡眼看了斯內普一秒,就低下了頭,在後者拉開更多的門縫後,一聲不吭地走了進去。

化學辦公室內的木架子在兩側排排佇立著,上面彎曲或臌脹的玻璃瓶子像是抽幹了血的透明軀殼,在灰塵和黑暗中發不出一點呼吸的聲響。斯內普放下窗簾遮住月光,擰開辦公桌上的臺燈,然後拿起放在燈下的一把銀色小鑰匙,向德拉科遞上——

“把它插進密碼鎖側邊的鑰匙孔裏,往右擰兩下,鍵盤亮起後按下井號鍵——那扇門就會鎖上,” 他看著德拉科,沒有一點感情地說,“這幾天晚上多練習一下,費爾奇那邊我會處理。”

德拉科把鑰匙握在手裏,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緊。他擡起頭來,對著男人問:“你是怎麽拿到鑰匙的?費爾奇不會把它交給鄧布利多以外的任何人。”

斯內普的眼睛輕輕瞇了起來,這讓他看起來像某種披著深色外皮的夜行動物。

“我有我的辦法,”他冷聲道,“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明白麽?”

德拉科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結局是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和周圍實驗器皿一樣扭曲的表情。

“我還真是知道得太多了。”他著重吐出最後的一個詞,盯著斯內普避開了自己的眼神,轉身走到辦公椅上坐下。

“記著,等到我們的人都出來了再鎖上。東西我會提前放在裏面,你不用管。”

我還真的不想管那包見鬼的東西。德拉科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站在這個他曾經仰仗的院長和老師面前,再也無法忽略這整件事巨大的荒唐性。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斯內普的還要冷淡,幾乎能把自己凍住,“你有更好的事可以做,有受人尊敬的工作。”

斯內普從座椅上擡起頭,瞥了他一眼。

“我有我的原因。” 他淡淡地說,而後閉上雙眼,儼然一副不打算再多說一個字的樣子。

行。

怎麽說都行。

德拉科在心裏冷笑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斯內普睜開眼睛,往桌子抽屜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然後,他伸手擰滅了剛剛亮起不久的臺燈。

一個人影就這樣陷進了滿溢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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