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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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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曲譜

墻上時鐘嗒嗒響著,分針距離回到頂端還有半圈的距離。時針和羅馬數字“四”只要輕輕一撥就能貼在一起——就連秒針的步伐也變得急躁。

考試的最後十五分鐘,美術教室裏充斥著洗筆、撕紙、摩擦橡皮和快速排線的聲響。那些“沙沙”或是“嘩啦嘩啦”的雜音原本分貝都不高,全部湧在一起卻也讓耳根不得清凈。

赫敏因為操之過急而犯了一個小錯誤,難得地低聲罵了一句臟話。而她的男朋友隔著三米和她坐在同一張寬大的木桌前,很早就已停下了筆,杵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不知道是真的完成了還是決定坦然放棄。相較之下,哈利的節奏反而更加平穩。這部分是因為他向來的作畫習慣——總是先把大致樣子粗略畫好,才在上面添加細節。比起喜歡一個一個角落畫到完美的赫敏,他並不用著急時間用完過後還露有空白的畫布。而就在這一次,赫敏的選材也並沒有給她幫上什麽忙——她不該選自家新養的寵物的。即使那只名叫“克魯克山”的喜馬拉雅小貓崽長得確實很可愛,也沒人會敢輕易接受十個小時畫長毛動物的挑戰。

但除開這些,哈利效率的穩定其實有著更為簡單和與作品無關的原因——

那就是,他都沒有把筆放下來過。

這其實並不算常見,一點也不常見。

平常上課的時候,他總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分神——羅恩遞來的薯片,調色失敗多次後產生的厭倦,還有對於下課後去踢球的期待。這時候一旦放下了手裏的刷子或海綿,就一定會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忘記拾起。而這會兒迫使他專註的——哈利在斯拉格霍恩扯著嗓子喊出“十分鐘倒計時”後意識到——除了考試的時間壓力,更是自己從未閑下來的大腦。

三天了,距離馬爾福做出那個怪異的舉動已然三天了,他仍舊無法把那一幕——對方看自己時的眼神拋出腦海。更糟糕的是,他翻來覆去地把它想了無數遍,因此早已無法確認現在記憶裏的究竟是那天真實的情景,還是揉進了想象的幻覺。

那天他的樣子……那句話……說話時的語氣……

專註和躲閃並存的目光……

究竟是這些讓他想起了夢裏的那個男孩——還是都是他自己想的?是自己把他們聯系到了一起?

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不應該……這怎麽都不應該……

思緒再次頂到了躍不過去的高墻。

過去三天——連上夢境加倍的時間裏,他都在這個點上因為頭疼和心慌的打住。他不敢繼續去想,不敢去想那個隱隱浮現的可能性……

這是太久以前就被否認了的懷疑,在任何一個時候出現都不該在此時出現。

是他想錯了……是他想錯了……

可是怎麽可能呢?

怎麽可能呢?

哈利越想,心跳越是不住加快,幹脆站起來給畫布的四條邊緣塗色。但人就是這樣的,越是抗拒去想什麽,思維就越像頑皮的孩子,舉著禮花槍在意識腔室的每個角落噴灑出五顏六色、紛紛揚揚的彩帶和碎片。他握著筆為畫中小馬的銀色鬃毛加上最後一筆高光,洗筆時聽見一連串的鈴響炸開——

“時間到!放下你們手裏的工具!”

斯拉格霍恩邊喊邊拍著手,踱著步在教室內巡游起來,“如果你們有濕畫布的話,把它們全部放到門邊的架子上。做立體作品的同學,請把你們的成果都留在原位……高爾,把你的畫筆放下——迪安,你也是,開始收拾吧,考試已經結束了!”

哈利轉過身去,看見赫敏終於坐直起來,用沾滿鉛灰的手不管不顧地攏齊頭發披在腦後,擡頭對羅恩——然後是自己,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上帝,終於……”

隔壁桌的一個狐貍彩塑前,潘西叉腰對著自己的作品觀摩一番。她嘖嘖兩聲,註意到哈利·波特正看著自己,臉上輕松的神情一下變得冷漠。

她會不會知道……

哈利望著斯萊特林女孩板起的臉,幾秒後意識到自己又在想那個荒唐的可能性。

他於是接著把筆攪進水桶裏,在嘩啦啦的聲響中逐漸放空思緒。

美術考試的善後過程足有半個小時那麽漫長。兩個水池前排了五六人的隊伍,洗滌劑和海綿被傳來傳去,快要用完的紙巾很快成了眾人的焦點。哈利搬起自己畫布,走到門邊的鐵架子前,正彎腰查看哪一層上還有可以晾畫的空位——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頭頂傳來的音樂聲。

如水流淌的鋼琴。旋律聽起來還有那麽點熟悉。

哈利擡著畫布楞了一下,擡頭望向空白一片的天花板。他用十秒鐘的時間想起那是他曾在樓上聽德拉科彈過的那支曲子。像是星辰一樣,零散又互相聯系。

胸口有個地方瞬時拉緊。

握著畫框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增加了力度。哈利仰著頭,感到手指上濕黏的觸感,這才想起自己剛剛才在上面塗了的黑色顏料,匆忙拉下中間一層空著的鐵架,將自己的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

那上面畫的是兩座黑夜裏的雪山,近景處一匹白色小馬正站在突出的懸崖邊,正對遠處璀璨的星海。他不用任何參照就能畫出這個場景,因為它在他的記憶裏就是那樣清晰。

而現在——哈利低著頭,出神地看著這幅自己剛剛繪成的畫,聽覺中那連貫的、似真似幻的音樂就那樣飄落在了與它格外契合的畫面上,然後緊緊地、像是依附自己的靈魂一般,與之貼合在了一起。

脈搏一拍一拍地加快。哈利回過頭,眼神迷茫地看了一圈滿屋匆匆忙忙洗顏料和擦桌子的人,接著快步走到恰好空出的水池邊,三兩下洗幹凈手,扯下紙巾就往門口的方向走——

“哈利!”一個男聲叫住了他,語調溫暖而急切。哈利握著門把轉過身,只見斯拉格霍恩向他走了過來。

“我必須得說,哈利,你的成品比我想象中效果還要好——那些星星,天啊,我之前還真擔心你是否能夠按時畫完……”

“先生……”

“但看看,我這老糊塗都在想什麽呢!你就和你媽媽一樣有天賦,總能讓這些細節變得出彩。我說真的,我的孩子,你真讓我驚喜。”

斯拉格霍恩雙眼亮汪汪地說著,叫人無法打斷。哈利對他勉強笑了一下,瞥見羅恩和赫敏也正往這邊走來。

該死……

“我聽說你下一年還要繼續學美術?” 斯拉格霍恩壓低了聲音,“如果你要申請獎學金的話,哈利,我可以給你保證——啊!小韋斯萊先生,你也是!做得呃……棒極了!”

羅恩瞅著他匆忙改口的樣子,扯出一個假笑。眼見不方便單獨說話,斯拉格霍恩對三個人一並點了點頭,向教室裏的其他學生接近。

“他這麽做很不合適,”赫敏望著美術老師的背影搖搖頭,“不是說你不值得,哈利,但這樣實在是……”

“你很幸運,哥們兒,” 羅恩說,“我倒想知道誰對我爸媽印象最好。”

“問問看鄧布利多,”哈利隨口應和著,一把拉開門就要出去,“我得……我得上樓去……”

“上樓?”赫敏奇怪的看著他,“你上樓做什麽?”

“我……我那個……”

他吱唔半天編不出個合理答案,索性直接離開。耳中的音樂因為少了一扇門而越發清晰了起來。他能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變熱,就連大腦也被燒得有些眩暈。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麽——只知道有什麽事情他想要知道。琴聲越來越宏大也越來越絢爛,和那天聽到的一摸一樣。它宛如灑進腦海中的星點,在一片漆黑的思維和無法觸及的領域裏滲出銀色的、幽微的細小光芒。不敢壯大也不敢熾熱,只是彌漫著、彌漫著——流淌著、流淌著——

直到那個輕如春風般的尾音落下。哈利推開音樂區的玻璃門,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已經那樣猛烈。

——就如同那天從他手中接過那支筆,又聽見他北風般的聲音。

藝術樓二層的走廊裏空無一人,靠墻立著一排擺放樂器的黑色儲物櫃。哈利剛剛走到櫃子旁,琴聲就完全停止了。躊躇片刻,他向記憶中德拉科總是占領的那間琴房走去——還沒走幾步,卻聽見有門“哢嗒”一聲打開。

哈利嚇了一跳,飛速躲到了那個儲物櫃背後。

兩個人聲很快在不遠處響了起來。其中便有他最為熟悉的那個。

“我個人還是喜歡原先的節奏——你又把它彈慢了,不過這本身是沒什麽問題的。這版情緒非常好,比之前的兩次還要好……這是怎麽發生的?”

“只是聽了您之前的建議,弗立維先生。多註意了下休止符。”

哈利聽見弗立維笑了起來

“很不錯!德拉科。我希望你自己也對它滿意——我們現在就到電腦房去,只要錄音文件完整,就可以上交了。

“沒問題。”

腳步聲先後重疊著響了起來,朝二樓盡頭的電腦房方向遠離。哈利沈住氣,在聽見兩人完全離開了這塊片區後,從儲物櫃背後走了出來,看了一眼他們消失的方向,走到那扇角落裏的隔音木門邊。

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

他撫上門把,只猶豫了不到五秒,就推開了門。

窗簾沒有拉起,屋外陽光很亮,卻也沒有辦法把這個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間照得更寬敞。第一眼,哈利先看向了窗外的操場,記起自己曾不止一次地從那個位置上往這邊看過來。

他從沒進過這個房間。上一次的意外闖入甚至不足以讓他看清這裏面都有什麽。學校裏每個人都知道這間共享的琴房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斯萊特林音樂獎得主在用,裏面因此擺放著除開譜夾之外的一些個人物件——水壺,校服外套,一個透明的筆袋。

黑色鋼琴的琴蓋仍然沒有合上,鋪架上只整齊鋪開著四頁沒有一道折痕的曲譜。

哈利放開門把,讓門自動緩緩關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鋼琴前,停頓片刻,拿起了架子上的第一頁紙。

打印規整,嶄新的紙張泛有微亮的光澤。

哈利看不懂五線譜,從小到大都沒有學過。那些黑色的橫線和黑色的圓點對他來說構不成任何的意義,他卻仍然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而後慢慢地、直覺驅使著,將目光落到了開頭的標題上——

「未命名曲譜,

作曲:德拉科·馬爾福」

五個詞,短短兩行字。

卻足以讓哈利的心跳落了一拍,再追上時仿佛已經錯亂到了另一個時空。

在那個時空裏,他的德拉科,就和這首曲子一樣溫柔。

“哢嗒”一聲——琴房的門又打開了。

哈利慌亂地把那張紙放回原位,像是被抓獲的小偷一樣雙手貼在身側——立刻轉過身去,渾身僵硬。

門邊,德拉科低頭用手按壓著太陽穴,在瞥見哈利的頃刻間又凝固般頓住。

他把手放了下去,睜著眼睛像是不敢確認自己看到了什麽——看到誰出現在了這裏。

兩個男孩在窄小的房間裏怔怔地對視著,和幾個月前哈利闖入時幾乎一摸一樣——只不過對換了所在的位置。而這次哈利沒有說抱歉,德拉科也沒有。

寂靜就這樣將他們吞噬。直到德拉科註視著他,許久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在這裏做什麽?”

他低聲問,握著門把的手向後縮了一下,眼睛卻沒有一刻移開過。

哈利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再看德拉科。

他壓下頭去,以最快速度離開了琴房——出門時避無可避地蹭過德拉科的肩膀,然後逃跑一般,遠離了這個靜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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