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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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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蘋果

哈利站在濟貧院的門口,抱著黑禮帽和一個陳舊的布娃娃,猶豫著是否應該進去。在他旁邊,穿圍裙的奶娘正給玫瑰樹修剪著枝葉。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花叢前,裙子的奶漬上又蓋了層泥。

“這種天氣他們怎麽還能活……”

老婦人把頭湊近綠色的花莖,瞇起眼睛要看清什麽。但她實在是有點老了,前傾後仰幾次後仍然唉聲嘆氣著。一個抱著整袋面粉的女孩在這時經過,瞅見此景後小步奔跑過來。

“需要幫助嗎,夫人?”

“瑪莉!你看這兒,這一片,這兒——”

女孩抱著面粉蹲下來,伸頭把奶娘指的東西都看清楚了。原來那是花莖上粘著的許多綠色小顆粒,橢圓形的,疙瘩一樣排列在一起。

“是小奶牛們!還有這麽多——一定有兩大家子!”

“兩大家子!” 奶娘驚奇地叫了一聲,“你真是聽多了你幹爹的話,我們不能這樣形容蟲子。現在,我的孩子,告訴我它們排到了哪裏,我得把這些剪掉……”

老婦人和小瑪莉把腦袋湊近,黑色白色的長發在肩膀處交疊。哈利從背後看了她們一眼,聽她們悄悄說著關於奶牛與勇氣的話題,輕輕吸入一口氣,走進面前的拱門。

從街邊買來的布娃娃最後被叫做格溫的小女孩拿去。看在這個份上,院裏管事的“睡蓮爸爸”再次默許了哈利的自由進出。“聽說他從前在城外睡蓮池邊唱歌,人們嫌他煩,就幫他在這兒找了個正經工作。” 小湯姆在聽到此人的名字時順口講道。哈利坐在床邊上,瞥著窗外的夕陽餘暉,沒有接話。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沒能接上話了。再這樣下去,小湯姆一定會發現自己的不對勁。這個孩子畢竟聰慧過人,他沒有可能把自己的心事隱瞞住。

但他難道真的要開口問嗎?

關於那個抹不去的懷疑……令人慌張的猜想……

“那則故事的問題在於,它太長了,” 小湯姆盤腿坐在床頭,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他的音量剛剛好讓哈利聽到,再小一點,就會被錯認為是自言自語,“如果它再短一點,那麽確實是有教育意義的,他應該把它再寫短一點,這樣就不會有那麽多自大的孩子了......”

這是在說哪個故事來著?

哈利轉過頭,只見小男孩正專註於讓自己的兩個大拇指互相追逐——視線聚焦在它們之間,好像那兒就是一個他人看不到的、精彩絕倫的競技場。

這便是哈利猶疑的原因。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這樣一個沈靜而冷淡,卻對童話故事有著宗教一般虔誠信仰的孩子,會和哥本哈根傳說中的、那個殺人的男孩子有任何關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的。小湯姆創造了這個世界,又怎麽可能忍心傷害他們?

“你分神了。再次。”

終於,小湯姆擡起眼睛來。

哈利用手撐住床沿,向外挪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因為緊張而加快,特別當小湯姆瞥向了他僵硬的手指。那雙黑色的眼睛好似某種敏感的感測儀,任何細微的動作都能被捕捉。

“我有……我有一個問題……”

既然決定了要問,就不能再拖下去。然而脫口而出之後,哈利還是感動悔意還是姍姍來遲。

如果面前的男孩就是他猜想的那個,那麽一旦把這事捅破——自己又會是什麽下場?

“你說?” 小湯姆拋出一個疑問的語調,打架的大拇指慢慢停下了。哈利想去摸口袋裏的魔杖,又怕這勾起對方更多的警惕,只好控制住伸了一半的手,目光來回轉動後鎖定在了窗臺上那根古怪的、沒有積灰卻也從未被動過的魔杖身上。

“你的魔杖……它也是從四角鎮得來的嗎?它……嗯……它看上去很特別。”

哈利恨死了自己不會掩蓋心緒的樣子。他預料著小湯姆的神色因為自己的冒失而改變。然而小男孩只稀疏平常地瞅了一眼那根魔杖,然後搖了搖頭。

“那不是我的……但這不是你要問我的問題。你在害怕,因為你不敢問你的問題。這卻讓我更想知道那是什麽了。”

這話聽起來有點詭異。哈利想起上個假期和羅恩一起看的某部偵探片,裏面一個警官就是以這樣的語氣,審問了支支吾吾的受害人家屬。想到這點,明晃晃的屋子像是變得更加狹小了——哈利已經坐到了床邊,位置的限制和懸空的氣氛都讓他無處可逃。

他再次看了一眼窗外,在視野被金色餘暉充滿時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不,還不是,這甚至不是個男孩,而是個“回憶”,沒有實體的——無法傷害他的回憶。

這個想法讓他安定了不少。

小湯姆還是直視著他的臉。不偏不倚,頭一點也沒歪。

“湯姆......” 哈利開口先叫了他的名字,仿佛這就能讓空氣變得溫暖些,“你知道關於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所以……所以你也一定知道這裏發生過一些很糟糕的事……二十六年前。”

無需努力回想,他就已經講出了這個關鍵數字。剎那間,小天狼星在黑暗中被捕——車子的急剎和母親的尖叫聲閃現腦海,一秒過後又完全消失了。

哈利晃了晃腦袋,因為胸口收緊的痛苦而皺了一下眉頭。那些尖銳的聲響和夜色像是隧道回音一般徘徊許久——直至他重新看清面前註目著他的男孩,才輕咳兩聲,調整好自己的神態。

二十六年前。不是十六年前。

僅僅一個數字的相像,竟能給他帶來這樣的反應。哈利盡力把視線裏的一切看得清楚——皮膚白凈的小男孩,床,窗戶,奇怪的魔杖,還有夕陽……夕陽……

“人們說哥本哈根那時有個男孩,” 呼吸再次平靜了下來,“他們說,他殺了很多人……他也是把金蘋果交給樹精的那個人,就是我先前在找的那顆。”

哈利緊盯著小湯姆的反應,卻發現這毫無意義。

平淡,平淡,平淡。

平淡似乎是這個男孩唯一的聲音。

“他們說……” 哈利記著加爾和阿克塞爾,選擇繼續,“說那個男孩,他也許只有十幾歲,可能就……可能就比你稍微大上那麽一點兒……或者說……”

他不清楚要怎麽問下去。不安和後悔扼住了他的喉嚨,他覺得這樣探究糟糕極了。

這只是個孩子。是個被拋棄在孤兒院——卻依然喜歡著童話故事——那麽喜歡,以至於在夢中創造了整個世界——這樣一個尚且年幼的孩子。

他根本就不該這麽想,這完全都是錯誤的……

“那不是我。”

忽然,哈利聽到了男孩幹凈的童聲。

他擡起頭來,看見小湯姆把視線移向了窗外——他最喜歡看的地方。

“我知道你有一天會問的,但是你想錯了。”

小湯姆略微低下眼睛,目光就落在了那根魔杖上,長久都未再移動。哈利楞楞地坐在床尾,腦海中所有構想過的問句都消失了。他也許料到過這樣的平靜,卻沒想過這樣的坦誠。

“你不相信我。”

聽他沒有動靜,小湯姆又說了一句話。

哈利脫口說出一句“不是的”,之後把自己的神智拉攏了起來,坐得筆直。

“不,我……” 一部分的他已經相信了小湯姆的直言不諱,但是另一部分,另一部分……

“但……如果不是你的話,那又是誰?”

他不禁又想起羅恩的偵探電影。自己的推測似乎總是錯的——他在這個世界的每一次推測,都引向了毫無意義的結果。因此如果這次也想錯了,他不會感到意外。

他只是想知道,只是想知道。

像小天狼星說的一樣,他不喜歡秘密。

小湯姆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十分不平常的,甚至於讓哈利感到不自在。他開始懷疑這觸碰到了這個男孩的底線——那些慘痛的過往原本就是人們避諱的話題,也許這個世界原先的主人同樣——或者是更加不樂意談到二十六年前的陰霾。

但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湯姆回答了他的問題。

不僅如此,他給出了一個哈利從未預料過的答案——

“他是我的朋友。”

小男孩淡淡地說。餘暉的光線照進他的眼睛裏,而後消失在不見底的黑色中。他看著窗臺上的那根魔杖——那些骨節般的凸起撐起所有細小的光點,凹下去的部分因此看上去更加纖細。

“……是這根魔杖從前的主人。”

它原本應該更黑一些。上了年頭的木頭顏色——如果沒有那些夕陽。

哈利註視著這根魔杖,心跳加快的同時眼睛被它牢牢抓住。它明明還躺在那裏,一下也沒有動過,卻像是逐漸活了過來那樣,在哈利眼裏變得醜陋甚至張牙舞爪起來。他逼迫自己移開視線,忍住從腹部湧到胸口再到喉嚨——像是要反胃那樣的極大的不適,而後看回小湯姆的臉。

也許是他的錯覺,但小湯姆的嘴角似是垂下去了一點。

“他是你的朋友?” 哈利放輕聲音問,悉知自己對於殺人犯的厭惡在此時毫無幫助。

小湯姆點了點頭。

“我選擇他成為我的朋友。” 他換了個坐姿,把腿蜷起來用雙臂抱住,“我看見他從窗外走過,我想我們兩個能夠成為朋友……我們確實是朋友,整整六年,直到他變了。”

哈利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望著小湯姆,有一瞬間想要給他一個擁抱。他不清楚究竟是什麽讓他感到難過,但面前的孩子只是一個回憶——無法被觸碰。

“我很抱歉……湯姆。”

他盡可能溫和地說,把頭垂了下去。

房間裏有一時沒有任何的聲響。直到這時,哈利才註意到這個房間——這片回憶是這麽安靜。

這樣的安靜甚至讓他感到有些異樣,好像有什麽微小的東西在角落處作祟,或是胸口某個地方因為無聲——絕對的無聲,和一種幾近柔軟的松弛,漸漸地、輕輕地裂開一條縫。

窗框裏的黃昏永遠不會陷入黑夜。哈利和床頭坐著的男孩一起看向外頭,心臟忽然疼了一下。

“在一開始我們都興奮於魔法,最簡單的那些。他要比我更有興趣……”  小湯姆繼續說著話。哈利一邊聽著,卻想起了一個不該想起的人。

曾經他也為能施出一個熒光咒而感到興奮無比。但他已經忘了,那部分也許是因為,每當他點亮自己的杖尖並因此微笑時,身邊總是有個人不發一言地看著他。而自己習慣性地舉起魔杖,是因為哥本哈根或臨月灣沒有路燈的地方、森林或是山谷的背光處——那些地方總是很黑。

他以為他忘了。

“……後來我們開始一起發明咒語,又一一實驗他們。我媽媽的那些已經不夠用了。”

說到這兒,小湯姆的語氣變慢不少。哈利在游離中聽到“媽媽”這個詞,回過神來。

“你媽媽?” 他問,“你在那個世界的媽媽?

“不錯。那些童話書,還有最開始的一些咒語,院長說那是媽媽留給我的。” 小湯姆抓起胸口掛著的那枚銀毫,捏在指尖讓哈利看,“她也給了我這個——我說過的。”

“你沒有說過你媽媽也是……” 哈利想說“有魔法的人”,話到嘴邊想起現實世界也有魔法存在的怪事,又說不出口了,“她……她給了你那些咒語?”

小湯姆顯然並不想多提母親,見哈利追問便又看向了窗外。

“那些都很簡單,這就是為什麽我們需要更多的,” 他松手讓銀毫自然落下,又一次抱住了膝蓋,“但我從來沒有想過發明那個咒語。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平淡的語氣變得愈加平淡,甚至於接近了冷漠。哈利不再說話——他看著小湯姆一動不動、固定住了的側臉,在那刻錯覺他和這個孩子——他們在有些地方,也許很像。

“他的咒語越來越殘忍。有天我看見他把一只死去的青蛙丟進井裏,之後就有動物頻繁受傷,” 小湯姆的敘述平緩而連貫,像是已經在腦海中過了千百遍,“然後他發明了那個咒語,用田間的烏鴉來做實驗,殺完之後,把屍體丟進廢棄的教堂……”

烏鴉?廢棄的教堂?

哈利怔了一下,張口想說什麽——

“我嘗試阻止他,讓他不要那麽做。但他不聽,他什麽都不聽。” 突然,小湯姆回過頭來,直直地盯住哈利。後者被他眼裏憑空出現的力度驚了一下,很快放棄了提起自己所見的沖動。

“他說他想要造一根最強大的魔杖,就把哥本哈根最老的接骨木樹砍了,” 小男孩朝窗臺上的魔杖一指,“這個,它施出的每個咒語都會在作用地產生一個透明的屏障,力量確實強大。但制成它幾乎摧毀了接骨木樹媽媽的生命。我不會做那樣的事,永遠不會。因為這個我們吵了起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聽到人們死亡的消息。”

黑色的雙眸在光線照耀下呈現暗紅的顏色。哈利想小湯姆應該對此發怒,可他仍然聽不出語氣的起伏或是看到他的眉頭哪怕皺起一下。唯一讓他直覺小湯姆動了情緒的,或許只有他講出了這麽多話——這個事實。

“……你很在意接骨木樹媽媽?”

短暫消化後,哈利註意到了這個特別的地方。事實上,他相信自己能夠註意到這點,是因為小湯姆談起這事的方式讓他想起了那位樹精——她因為在意而憤怒,因為憤怒而傾訴。

小湯姆沒有回答。他第無數次習慣性地看向窗外。哈利才想起,那是接骨木樹林的方向。

“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湯姆?” 哈利希望自己這次終於猜對了,“我相信你說的,做那些事的不是你。但是你……” 他停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埋下金蘋果的人?”

小湯姆仍然看著窗外,沒有動彈。

“……我沒有殺那些人。我沒有,我不會。”

答非所問。但哈利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

“你為什麽沒告訴我?從來沒有?” 他問,“在我提到它的時候,你為什麽……”

小湯姆偏過頭來看了看他。那雙眼睛重新歸覆了原有的寧靜,在光下甚至可以說是幹凈的。稚嫩的面容和沒有溫度——卻也不算冰冷的神情交織在一起。十餘天的拜訪後,這個孩子再也沒像第一天那樣,指責哈利“偷了他的書”。

哈利收回了後半句問話。

當然,他當然不會在之前告訴自己這些事。這個孩子如此與眾不同,當然不會輕信任何一個人。現在的改變,也許意味著自己在他眼裏不再是陌生。而這——異常古怪地——讓哈利在這個虛幻的房間裏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慰藉。

他坐在床尾,靈機一動把手伸進寬大的外衣口袋裏,想把那本隨身攜帶的咒語書拿出來。然而小湯姆前所未有地離開小床,赤腳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從沒想讓任何一個人知道關於金蘋果的事。那本該是個秘密。”

“我沒有——”

“那天我和接骨木樹媽媽說話時,有個詩人在旁邊念他的詩。那應該就是為什麽詩神會在那裏。”

他擡起手,慢慢伸向窗戶,又直接穿過了它。誰也無法分辨,那扇玻璃和回憶究竟哪個更透明。

哈利看著這一切,腹中浮起熟悉的酸楚。他總是對這個孩子懷有難以言喻的同情,當下反而更明顯了。他為自己懷疑過他而感到慚愧——就連自己,都會在六個月後為這個世界發生過和將要發生的事感到悲傷和沈重,又更何況是它的創造者呢?

可同時,這也是最令他困惑不解的地方。

“你為什麽會想要結束這一切?” 哈利也站了起來。他面對小湯姆的後背,並不期望他會轉身,“你創造了這一切,這所有的一切,他們都……都……”

許多個詞在他腦海中交替出現:美麗、完美、不可思議、令人眷戀……它們都在他曾經的意識中出現過,並在曾經的每時每刻如此貼切。但是最終,他咽下了它們全部。

“……他們都很好。”

哈利說。

小湯姆轉過身來,對著年長的男孩眨了眨眼。

“你這麽覺得嗎?” 他擡起下巴問,像是個尋求讚賞的孩子。

哈利點了點頭。

年幼的面容像是終於有了一絲松動。有那麽一瞬間,哈利誤以為小湯姆就要笑起來。但他只是站在那兒歪了歪頭,然後轉回去面對窗戶,從中找尋自己半透明的倒影。

“這本身就是要結束的,” 他望著倒影中,自己脖子上的吊墜,“魔法能量是有限的,我沒有辦法一直活在這裏的同時維持那麽多生命。所以我創造了那個金蘋果。種下它,哥本哈根之外的地方就會消失——但是我,還有我的朋友,我們能夠永遠留在這座城市。”

哈利楞了一下,再然後——睜大了雙眼。

“什麽?” 他感到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永遠?只有哥本哈根——”

“永遠。” 小湯姆頭也不回地肯定道,“本來我在這兒可以不用死的,只要把意識留在這裏。最多是在那個世界醒不過來。”

“但……但……但這是個夢!” 哈利沒有掩飾自己的質疑。是,他是非常喜歡這個世界,從前比現在還要喜歡,但他絕無可能真的為了這裏——拋棄現實中的生活。

小湯姆擡起眼睛,透過窗戶的倒影看著他,仿佛在看什麽珍奇動物。

“我為什麽需要在意呢?原本計劃順利的話,我就可以和我的朋友一直留在這裏。要不是他毀了這一切,我會那麽做。” 他把頭轉了回來,坦然地看著哈利,“我說了,我不喜歡那個世界。”

但你仍然需要回去。

哈利望著小男孩,此刻又想退後。他想說出關於活著是多麽重要的話——卻又想起在不久前的秋天,他也坐在不遠處的接骨木樹林中,望著獨屬於這個世界的另一個男孩,說出過類似的、“留在這裏”的話。回憶洶湧地撲面而來。他呆在了原地,嘴唇微張,說不出一句話。

“你不喜歡這個點子,我知道了。” 小湯姆聳聳肩,無所謂地說,“我不怪你,但你也不能責怪我。只是也許你會想要知道,金蘋果,我有兩顆。”

嗒。

腦中似乎有根弦斷開了。

哈利把眼睛瞪得更大。他把小湯姆整個兒——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裏,驚嘆道:“你說什麽?!”

“我從來不做單獨的東西。” 小湯姆忽視了他震驚的神情,坐回到床邊去,“交給接骨木樹媽媽的是其中一顆,但我還有備選計劃。” 他伸出雙手,懸空比劃了東西南北,將左手食指落在東邊。

“這片大陸的東南角盡頭,是夢神的弟弟——死神的溫室,” 他展開說,“我讓一位天使幫我把另外一顆蘋果帶到了那裏去保存。那地方要進去不容易,所以很安全。”

哈利還是沒有反應過來,耳邊嗡嗡在響。

“那……那這顆蘋果……它也能留下哥本哈根……” 他斷斷續續地問,嘗試理清這一切。

小湯姆爬上床,爬到床頭,回到原來的位置。

“不,這顆能夠保留整個世界,” 他盤好雙腿,仰起頭來看著更加震驚的哈利,“我想這才是你想要的金蘋果——也是奧列想要的那顆。

“但是——為什麽?” 哈利不理解,完全不。如果照剛才的說法,永恒和這個世界的全貌之間小湯姆只能選一個……

“如果你喜歡你的世界,而只是想要拯救這裏——那麽是的,去找溫室裏的那顆。” 小湯姆靠在床頭,觀察著哈利,像是期待著後者露出興奮或者急切的神情。然而年長的男孩只是站在床邊,緩神許久後眼裏的震驚逐漸被一種難解的——感到引起了小湯姆興趣的悲傷所取代。

“你為了第一顆去到了冰姑娘的宮殿,死神溫室也不是完全無法抵達——”

“不是這個,我……”

哈利退後兩步,茫然摸到身後的門把——

“抱歉,我先......我先......”

他胡亂拉開房門,跌跌撞撞沖了出去。

小湯姆坐在床上,聽著房門“砰”地一聲關響,偏頭又看向了那根接骨木魔杖。

……

尼博德區的水窪結了冰,被人踩碎時接連濺出寒冷的、被封住太久的水花。

哈利快速向城中心的方向走去——走得太快而逐步小跑起來。他跑過以薄荷、檸檬、百裏香命名的街道、跑過羅森堡宮的花園綠墻、跑過弗裏德裏克教堂的雅典廊柱和聖誕後的熊把戲、提早關門的商鋪和吹出臭氣的馬廄——在一座四四方方的紅色府邸附近按住胸口,喘著粗氣放慢了腳步。

仍然走著,他經過滾到路上的酒桶、被人斥罵的小孩——草堆、羊毛、蔬菜攤、水果籃、掉落地上的雨傘、丁零當啷的風奏琴、哢吱哢吱的水龍頭——

灰塵與風、濃煙和踩爛的菜葉——花、瓷片、火柴、雪、沙、碎冰——

不能——不可能——不會了——

短暫的激動變質為深入骨髓的低落,哈利聽著耳邊雜亂的、像是要將他扯開的數不清的聲響,在看到國王廣場中心高高的柱子時又盡可能地加快了速度——

不應該有第二顆的——不應該再有機會——

他走得那麽急,以至於對韻律失去了知覺。左腳、右腳、左、右、左、左——

“當心——!!!”

一聲驚恐的大吼從頭頂傳來,伴隨著嘶鳴的馬蹄聲。哈利條件反射地往側邊一閃——等再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撞進了路邊的柴堆裏。

“你!!”

馬車的車夫扯著韁繩站起來,瞪著哈利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而後罵罵咧咧地踹上馬肚子。

哈利看著他們遠去,伸手撐住柴堆想要站起來——

“嘶——”

一陣尖銳的痛感刺中他的掌心。

哈利飛快站起來松開手,看見皮膚被木頭上的倒刺劃開一道口。

該死的……

鮮血從狹長的口子裏流出——哈利渾渾噩噩地應付了前來關心的人,摸索著往廣場邊一座大理石建築的臺階走去,卸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坐下來。

他用沒有傷到的左手掏出口袋裏的咒語書。

愈合咒在靠後一些的位置,只要往後翻下去……翻下去……翻下去……

一片幹枯了的玫瑰花葉忽然出現在書頁中央。

哈利定住了翻書的手。

冬風仍在不停地吹著——從北邊的街道,再到南邊,在人群之中飛速穿行。階梯上,少年合上那本翻舊了的書,擡起頭來,迷茫地看向四周。

男人、女人——他們都在不停走著。車與馬,街上流浪的大狗——他們都從一個點,朝另一個點奔去。哈利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最後把頭仰高,註意到灰色的天空裏逐漸放大的白點。

他閉上眼睛,握緊掌心灼燒的、又被風吹到冰點的疼痛,這才聽見黑暗中那微小的、殘喘似的聲音。

“——下雪啦!”

左前方某地,一個女孩這樣叫喊。

哈利睜開眼,看清滿街的人,一片雪花就這樣落在他凍結的血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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