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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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

落日後的臥室房間裏,只有一盞圓形的臺燈。勉強照出試卷上的字,卻還不比窗簾後的月光亮。

德拉科緊閉雙眼,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那張狂的、像是鋸木般的笑聲還是穿透了他的意識。

不可能這麽大聲,他不可能還聽得見……但他也不願把手松開,去確認是否是自己的幻覺。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關系。真的假的,遠的近的——只要他能不去聽,聽不見,在寂靜中哪怕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

“咚咚咚。”

三聲沈悶的敲門聲響起。

德拉科猛地轉過身,盯住幾步外的房門。心跳一下下飛速加快,四肢百骸都緊繃了起來——

悄無聲息間,房門被緩慢而輕地打開。一個長發齊肩的男人出現在了門邊,穿著一身全黑的衣服,目光落向書桌前坐著的男孩。

德拉科冷下了臉。

他轉回身去,抓起被扔到一邊的鋼筆,把筆頭放在答題區的第一行上。

「問題A:十戒是在聖經的哪個位置出現的?」

黑色的墨跡從筆尖周圍暈開,很快變成一個不規則的、模糊不清的圓。

腦海一片空白,握筆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輕輕顫抖。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給你把晚餐帶上來了。”

斯內普的語氣波瀾不驚,像往常一樣拖長了每個詞的節拍。德拉科把筆握得更緊。

“滾……”

他聽見自己的嗓音沙啞異常。憤怒和懼怕混雜在一起,就像是往喉嚨中灌了無數的碎石。他努力想要寫下點什麽——就算做做樣子也好,但右手已經不受控制地使勁往下按,直到把紙張穿透。

身後的男人沈默了一陣。很短的一陣。

“與其這樣浪費時間,不如和我核對一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斯內普放冷了聲音,尾音捎上特有的高傲,和學校裏指出學生愚蠢時並無兩樣,“逃避是沒有用的,德拉科。你這樣救不了你父母。”

救不了我父母?!德拉科滿腔的怒火幾乎就要噴濺而出——他怎麽有資格說這句話!怎麽能夠?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一直都知道!卻就這樣看著,看著他們落入地獄,落入裏德爾的陷阱……他明明一直到知道……

“他等不了多久。” 那聲音又說,“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聰明點,想快點對你沒壞處。”

德拉科感到一陣惡心。

他聽見斯內普又說了一句“我放在門外”,接著便是關門的聲音——那之前還漏進樓下的卡羅兄妹大笑。

窗戶已經被封死了,房間門鎖卻被取走。德拉科關掉臺燈,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抽泣聲隨之而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問了自己——朝無邊無際的黑暗問了無數遍,卻聽不見任何的答案。他恨所有人——斯內普、裏德爾、那幾個怪物般的、鬼魂般聚集的人……

如果要殺的是他們——那麽他一定願意,非常願意。他想殺了他們——把骯臟的、黏在自己身上的恐懼拿走——全都殺死!但是他不能。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做……

德拉科挪開雙手,睜眼看向窗外。

模糊的視線中,圓月幹幹凈凈地亮著。疼痛就這樣——越來越大、越來越廣,彌漫了一整個夜空。

……

德拉科以為他會討厭極夜。

他錯了。

雪山上的小鎮因為陽光的離去而陷入了長久的冬眠。他們抱了最多的柴火填在壁爐裏,用腌好的羚羊肉準備新年的盛宴——他們愛光。若是蘇爾不再拉他熱浪滾滾的車,他們便會燃起自己的火,用歌聲和燒酒捱過最刻骨的冬天。

但德拉科沒有興趣發出聲響,也沒有力氣點火。他花了大半夢境中的時間坐在自己的床上,窗戶漏風也不覺得冷。他只是坐著,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不明白自己從前為什麽怕黑。

在白天漫長的、煉爐火烤般的煎熬和吵鬧——那些令人渾渾噩噩和無法思考的吵鬧之後,夜晚成了唯一的庇護所。偶爾的偶爾,在沒有颶風的夜晚,他還能透過窗縫看見山峰上的群星。他很喜歡它們。

詩神將所有美好的詩行和寄願都刻在了恒久的星辰上,從不觸碰白天,所以人們總在夜晚找到翻湧心緒的存放之地。很多次,德拉科望著那些遙遠的光芒——它們如何閃爍,如何在光年之外存在著——似是能找到那麽一瞬間的寧靜。

但那也會讓他想起其他的事。像是多年前的某個夏日夜晚,母親抱著還是個孩子的他,告訴他自己的名字是個星宿——“是條龍。” 她教導自己說。

他會想起第一次個在聖戈薩赫羅的煙火夜,因為隔天要考級而坐在了琴房裏。那時他透過窗戶往外一望,煙火就在隔音玻璃前無聲地炸開。所有操場上的學生看似都在歡呼。而他只是註意到煙花太亮的時候,星星就會變淡。

但現實中的星群很不起眼——它們都被城市消磨去太多。德拉科因此還是會想起這個世界裏夏季夜晚的銀河,也就無可避免的——想起哈利。

呼吸浸在了鹽水裏,悲哀就要讓他窒息。

德拉科努力忘記這個人——只因這在此刻的境遇中毫無幫助。他無數次想象自己站在那棟熟悉的玻璃房前、看著裏面被烈火和濃煙充斥,也想過扣動扳機,殺死關於哈利的所有記憶——那個在意他的自己。每一次的嘗試都引來著失敗,而每一次的失敗都只讓他更加憤恨——

自己憑什麽又為什麽在意?

夢境裏是他先離開的,現實中——現實中他們毫無關系,這讓他好幾次不禁笑出來——

也許波特沒有錯。他是生在一個骯臟的家庭裏。他恨父親——前所未有地恨。這一切本來都不會發生,如果不是盧修斯總要和那些人打交道,如果不是他失敗了,如果不是他沒有保護好媽媽……

洪水般的憤怒再次將他淹沒。

德拉科從木板床上翻起來,抄起地上的大衣,不打任何的光——徑直走了出去。

……

斯奈爾已經兩天沒有下雪了。昨日德拉科購買食物時,聽鎮裏的人說北風把雪吹到了南方去。但現在街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就連商鋪也不開。他裹緊衣服摸黑走到酒館前,發現面前的木屋大門緊閉,門梁上通常掛著的油燈也不見蹤影。

男孩只停頓了不到五秒鐘,然後走上前去,擡手重重敲了三下門——

“有人嗎!”

他扯著嗓子大喊道,讓這成為方圓十裏內最響——也是唯一的聲音。

該死……

德拉科又加重力氣敲了一次,除了把手敲得更紅之外沒有任何收獲。然而他看著門上的鐵鎖,忽然就來了氣——

“他媽的開門!!!”

他大聲叫喊,把門捶得顫顫巍巍,門梁上的雪堆碎裂開來,直直砸在他的腳上——“Fuck!”

德拉科一下子跳開,踉踉蹌蹌退後幾步看著面前深色的、銹跡斑斑的木門。腐朽的痕跡從中心擴張開到四個角落去,形狀像極了一張陰森的笑臉。

他咬緊下唇,轉身看著空無一人的四下。月光勾出滿是積雪的街道。黑夜將它輕輕托起——便是潔白無瑕的、星點閃爍的銀河。

德拉科放棄了叫喊,坐在酒館前的木頭臺階上,疲倦地蜷曲身體,把臉埋進自己的臂膀。

北風在耳邊極冷地刮著——它根本就沒有去往南方,而是留在了這裏,嘲笑所有失敗的人。德拉科這樣想著,覺得渾身愈發冷了。他沒有帶魔杖出來,也沒有力氣再站起來。寒冷剝奪了所有自我打氣和欺騙的能力——他還能怎麽樣呢?

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也許他就可以在這裏逐漸失去知覺,逐漸變得麻木。不會有人在意,也不會有人來……從始至終都是這個樣子,永遠也都會是這個樣子。他把自己抱得更緊,只有感覺更加酸楚。

他已經不記得溫暖是什麽感覺了。現實中逐漸向初夏的季節靠近——但那不是夏天,夏天不會是這個樣子,它從來也不會真的到來。他也不想去記起這個夢裏的夏日——那些陽光下的、破碎了的記憶像是一時瘋長的花被凍結在了冰晶之中,透明的光澤讓每片花瓣格外迷人,卻無一不拒絕著人的觸碰。

他站在回憶之前,像是站在博物館的標本前見證曾經鮮活的一切變得不再動彈。那死亡一般沈寂的、沒有回覆的對於從前的呼喚,將他用力推遠——推到陌生的國度去。沒有鮮花或柳絮,只有一望無盡的茫茫白雪和黑壓壓的枯枝粗幹。他站在那迷宮般的黑色森林裏尋找出路,回頭卻連來路都尋不見了……

他只是想要逃離。逃得越遠越好,再也不回來。

“今天是新年夜……你知道。”

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在了頭頂。德拉科猛地擡起頭,就看見那個穿黑鬥篷的老婦人——名叫斯娣妮的女巫,憑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完全沒聽到這人是什麽時候來的。但他看清了她的臉——那雙洞察一切般審視著他的琥珀色眼睛,便煩躁地把視線挪到旁邊的雪堆上。

那上面寫了幾個字,被風掃得看不清了。

“我跟你說了,別來煩我。”

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女人纏著他是要做什麽。他不想和任何一個人說話,不想見任何一個人。

“或許。” 斯娣妮輕輕地說,在旁邊坐了下來。

德拉科怪異地看了她一眼。

——或許?這人難道真的有什麽病不成?

“你很有趣,孩子。” 斯娣妮同他用一樣的姿勢坐著,目光投向他剛剛凝視過的街道。

“我在酒館裏見過許多的人,認識他們中的許多,” 她語調不高不低地說,沙啞的聲線讓她聽上去像個講故事的老者,“他們很多熱衷於歌頌愛情,或是向往至高無上的勇氣。你能從他們喝酒的方式和動容的時間點裏知道,他們渴望永恒、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某個人——某個地方。”

她靜了一下,而後轉過頭來,註視德拉科。

“但是你,你想要真實。”

德拉科頓住了。

他看向這個女巫,第一次沒有因為防備或厭煩而皺起眉頭。他不太明白這人指的是什麽,然而這話讓他莫名地安靜了下來,也因此感到一絲輕微的、和那些陰魂不散的撕扯感截然不同的——疼痛。

“至少比其他人要更多點。” 女巫又看回了街上,側臉的一半被鬥篷的帽子遮住,“有什麽東西促使了這一點,我無法看得出來。”

德拉科盯著她被皺紋包裹卻發亮的眼睛,感到那股異樣卻不令人煩躁的疼痛加劇了。

他低下頭去,“我說了,不要讀我的念頭。”

“即使我想也不能,” 斯娣妮說,“我嘗試過了——就在剛剛,我沒法做到。有什麽把我擋住了,就好像你的精神是藏在另外一個地方的。”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

雖然警告的話語慣性地流出,但奇怪的是,他沒有那麽介意女巫在他身上用讀心術的小把戲了。

街上的月光越變越亮——雲群向山谷盡頭的方向移去。至少這個晚上,風雪仍會缺席。

“我不知道,我……”

德拉科輕聲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中帶了哽咽。他立即收住了聲,卻讓胸口的悲傷愈加濃重。咬緊下唇,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也許只是為了防止自己哭出來。

在陌生人的面前,在這個無邊無際的寒冬。

斯娣妮從側邊看著他,眼裏帶上了不知是真是假的同情。她從鬥篷中伸出右手,去碰男孩的肩膀——後者機敏地察覺到,一下子閃開了。

“別碰我——!”

德拉科躲開她的安慰,歪倒的時候右手插進了雪地裏。刺骨的寒冷從五指穿過手臂刮傷了全身。他看著面前的女巫,感到眼眶更加幹澀。

“我可以在這兒陪著你——”

“不需要!”

德拉科把手從雪裏抽出來,握緊——放到了膝蓋上。他看得見自己的動作有多麽僵硬、反應有多麽過度,可就在此時,他沒有任何心力去管。

德拉科·馬爾福,你真他媽是個懦夫……

徹頭徹尾的懦夫……

斯娣妮看全了他的反應,短暫停頓後從臺階上站了起來,拍拍裙子,讓碎雪從上面掉落。

“你不需要我在這裏,但是你需要有人在這裏。”

她站到德拉科面前,向他伸出右手——

“走吧,我幫你把他找回來。”

聲音平靜而溫柔。

德拉科看著那只手,沒眨一下眼。斯娣妮顯然忘記了——或是有意沒對手部的皮膚施法,它因此皺得就像是皮要掉下來了一樣,和她少女的臉截然不同。

風吹動她黑色的袖口,也削著這些單薄纖瘦的手指。她卻一直沒有放下,始終穩穩地懸在那裏,等待著德拉科的接受。

月光全然暴露在了街道上,將每一寸雪照出最原本的色澤。

男孩凝視著那只手——凝視著,再凝視著,最終慢慢擡起自己的手,將它放進斯娣妮的掌心。

女巫嘴角帶起一個微笑,稍稍用力將他牽起來。

他們一起離開了這條街,走向小鎮的盡頭。

……

白色的群山都睡著了,留下滿夜喧鬧的星辰,在兩人走上一塊空曠的平地時使勁眨眼。

斯娣妮熟練地在雪中架起鍋,把一堆幹柴扔進銅鍋底下,揮動魔杖指向鍋裏的水——很快,咕嚕咕嚕的聲音便從中冒了出來。她又點燃了那些木頭,並將一把鐵勺扔進了鍋裏。

德拉科站在一旁,眼神呆滯地望著這一切。在他懷裏抱著的,是哈利曾經戴過的一條灰色圍巾。

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帶著斯娣妮回到小木屋去,拿上了她說要拿的東西,又跟著她爬上了這座離小鎮背後的小山,看著她從鬥篷裏不知什麽地方取出一口鍋。

“伸縮魔法……最好的發明之一……”

斯娣妮一邊說著,又從鬥篷內側扯出一連串的東西——兩顆銀質的紐扣、印有《聖詩集》的紙、曬幹的母雞爪、一壺銅罐裝著的酒……

德拉科向四處張望,除了一座比一座高的雪山之外只看到黑得不真實的天空。圓月此時高高掛在他們的正前方,灑下的光亮足以把湯色照得清清楚楚。

“你……你確定這可行嗎?”

德拉科輕聲問道,攥緊指間溫暖的圍巾。斯娣妮一邊把所有的東西扔進鍋裏,一邊點了點頭,又轉身去在地上找起什麽。

“樹枝……樹枝……樹枝……” 她瞇著眼睛,持續移動著魔杖杖尖,好像那是什麽地理探測器,“這裏……嗯不……這兒……這兒!”

她朝地上某個點念了一句“樹枝飛來”。“唰”地一聲,一根不足食指長的斷枝從積雪中破洞飛起,然後緩緩地、不偏不移地落在了滿是皺紋的手中。

“最後一樣——”

斯娣妮把樹枝放進鍋裏,轉身走向筆直站著的男孩,攤開雙手。

德拉科抿住雙唇,像是怕冷一樣,遲遲不將懷裏的圍巾給出去。斯娣妮看出他的猶豫,放下雙手,語氣認真地問:“你想他回來,不是嗎?”

德拉科點了下頭。

“你並不知道他在哪?”

搖頭。

“是他有錯在先,我猜得對麽?”

德拉科沒有料到這個問題,因此楞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想起那天晚上——就在離這不遠的某座山峰背後,那個男孩便是那樣毫不掩飾、沒有絲毫愧疚的樣子,望著自己離開。在小屋裏、在帳篷裏、在冰川之下,一個個冷漠而躲閃的眼神就是那樣疊加在一起,讓他晝晝夜夜都是在恐懼和迷茫中度過。

如果不是這樣——如果不是哈利離開,那麽他也許就不會什麽都沒有,也許他就能更好過。也許在那群瘋子把自己逼死時,他還能有真正讓他感到活著的東西,而不是只能躲藏於黑暗……

第三下,德拉科點了點頭。

斯娣妮重新向他伸出手。他松手將圍巾交了過去,寒風緊接著湧進懷中。

“那麽他受一小點點苦是應該的。”

斯娣妮說著,走回鍋邊,將最後一樣材料——“當事人接觸過的東西”——拋進了已經燒漲的藥湯內。熱氣從鍋中冒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發酸的、接近於過期生肉的的味道。

“現在,我需要施幾個咒語,確保你的愛人能夠找對方向。” 她從鬥篷中變戲法般又搬出了兩個小板凳,並將其中一個遞給了德拉科。

男孩接過它,將它插進雪地,坐了上去,

藥湯渾濁不清的底色中很快透出一點發著亮光的綠。連續不斷的咒語經過女巫沙啞嗓音的折疊,和煮水的聲音融為一體,聽起來有如微弱的地動聲。

德拉科望著湯面上冒起一個又一個的泡,不經意想起在冰島的時候,看似貧瘠的平原上,突然就會冒出近百度的熱泉。

潘西鬧鬧嚷嚷地在耳邊抱怨旅程的計劃,拉文克勞的三個男生走在後邊為熔漿顏色這類機械的問題展開討論。而他雙手插兜看著波特在吵架的兩個好朋友間一聲不吭。

那時他以為那是痛苦。

摔了個跤、丟了面子、情緒失控——他以為那可以稱得上是“糟糕”。

如果他參與了小天狼星的殺害……

德拉科擡起頭來,望向夜空中的遙遠繁星。它們比六個月前那個夜晚——在沙丘房頂上看到過的那些星星,還要明亮,明亮很多——很多倍。

……如果他救了爸爸媽媽,就連哈利的背影,也會永遠消失在他的世界。

“你想他回來嗎,不是嗎?”

這真是個可笑的問題。

他當然想——他有什麽選擇?他為什麽留在這個世界?他還有什麽選擇……

鼻子裏的酸味越來越濃。德拉科回過神來,看見斯娣妮已經停止了念咒。她握著魔杖坐在板凳上,鬥篷的裙擺蓋住了腳邊的白雪,眼睛盯著藥湯。

“關於這個的副作用……你之前沒有說完。”

德拉科清清嗓子問道,雙手放進口袋裏取暖。斯娣妮瞅了他一眼,又看回了她的發明成果。

“我說完了。在我的估計裏,他不會有什麽大事。他會一直往這個方向來,直到來到這裏為止。”

德拉科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棉靴。

——這雙靴子是離開城市前,哈利和他去鞋匠鋪買的。克努得說他臨時做不出太厚的鞋,哈利便拉著他挑了現成的。

“這太醜了……非常醜。” 他在看見這東西過高的鞋筒和顏色不均的皮面時抱怨道。彼時那個男孩看著他笑了笑,說走路時你不會在意這些,說只要溫暖就行。

現在想起這些,德拉科只感覺心臟被擰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要哈利回來幹什麽。即使他能回來,一切或許也什麽都沒變。

他不需要自己……而需要,又算得了什麽呢?

德拉科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這雙靴子上移開——

然而就在擡頭之際,那句“走路時你不會在意這些”忽然附著在了他的腦海當中。

藥湯的顏色已經完全變成了墨綠色,上面的泡泡越來越小。斯娣妮揮動魔杖把火吹大,轉頭就看見金發男孩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有什麽問題嗎,親愛的?” 她歪著頭問。

德拉科眼皮扇動了兩下,卻沒移動一下視線。

“直到來到這裏為止?” 德拉科重覆她剛才的話,“那是什麽意思?”

斯娣妮毫不退避地看著他,理所當然地說:“他不會停下尋找,直到來到這裏——站在你面前。”

“不會停下?” 德拉科的語氣加重了。一股發燙的、翻滾的情緒從腹中升起,因為強硬的克制而被打散、沖進了他原本冰冷的四肢。

“這個咒語就像是在你和那個人之間系了一根線,只要湯還熱著,他就會一直被牽引過來,” 斯娣妮慢條斯理地解釋著,“他不會去做其他的事情,也不會需要,這樣一來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如果他離得近的話,那麽我估計——”

斯娣妮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德拉科已經從板凳上站起來,狠狠地踢翻了還在火上的銅鍋!

滾燙的藥湯從中潑出,撲到雪堆上讓那兒立時陷下去了一塊。白色的熱氣飛得到處都是,而站立其中的男孩雙手握拳,肉眼可見地發著抖。

斯娣妮坐在仍然旺著的火焰前,紋絲不動。火光照亮她沒被驚動半點的眼瞳,那在此時比夜還要深邃。

“你不應該這樣做。”

她輕輕地說,仰頭望向比自己站高了半個身子的男孩。德拉科一口又一口地喘息著,將空氣盡可能深地吸進肺裏,又用力而綿長地將它們吐出。

空氣裏的寒冷讓他的喉嚨和鼻腔都變得生疼,他卻因此更快恢覆了平靜。

“你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斯娣妮又說。

藥湯燒出的雪坑裏,還留有未能完全融化的原料殘渣。德拉科看了它們一眼,又對上斯娣妮望著自己、似是帶有憐憫的目光。

他擡手理齊整自己的衣服——衣領、手袖和下擺,而後轉過身去,邁步前冷冷地甩下一句話——

“即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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