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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解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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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解毒1

懷安王的罪行很快就被公之於眾, 公子漆與後黨盡數被滅,朝堂上的這一場波詭嗜血,此番倒是全然沒有影響到國人。

不出十日,周天子新詔便至, 赦免了那些妄圖亂政的舊晉遺族, 還從他們中擇了一名威望最重的上卿——姬顯, 這人原本就是晉陽君的心腹,師從法家青年俊秀卻出身旁支,算起來, 也是晉陽君一手扶持起來的。

由此,姬顯領著人同趙穆兕一道, 接受整編了晉陽君留下的勢力人馬, 便受命同邯鄲郊外的喬裝蟄伏的秦人共匡新趙, 互為對峙。

邯鄲王宮西側的驛館裏, 麗娘恭敬地交代完自己所知的最後一些事後, 她從懷裏翻出一張寫滿字的絲絹,垂首遞了過去:“除了這張解寒毒的方子外, 我的事便都交代清楚了。”

她身子忐忑到發顫, 在上頭人接過絲絹看時,還是鬥膽補道:“這真是君侯主動給我的,從始至終, 我都沒生過二心, 否則也不必將這解毒的法子交出來, 徒增主上懷疑。”

上座之人凝眸細看絹上解法, 發現與自己探得的果然如出一轍後, 他霍然而起,一言不發地就快步離去了。

屋內便只剩了一個帶刀的面生軍士, 麗娘一張瓜子臉頓時慘白一片。

“身契,鹹陽的新籍冊,宅契一所、田契百畝,侍女護院小童十五人……”軍士一件件遞給她,條理有序,文書報完了,又將一個裝滿鑰匙的錦盒打開:“財貨都在宅子裏收著,還有,主君令卑職脫軍籍入農籍,護送姑娘同去。”

麗娘妙目轉了轉,見這軍士也就三十上下,生相粗獷瞧著有些兇惡,只說話板正。她忽佯作沒立穩,‘哎呦’一聲徑直跌進對方懷裏。

“姑娘小心。”軍士黝黑的臉上當即浮起紅暈。

見這人果真是個木楞的,麗娘才放下心,又調侃了句今後他也是她的人了,在對方濃眉緊皺地垂首不答後,她更是滿意地輕笑起來。

二人輕車簡行,一路上麗娘像是逗人上了癮,連這軍士的祖宗八輩都快了解透了。

過西城門之時,冬陽暖融融地灑在城墻上,麗娘嬌媚萬千的臉上陡然黯淡,沈默許久後,突兀問:“十日前王宮裏那一場,你可在?”

對面人點頭,正要開口時,馬車倏忽過了城門,她又忽然擡頭笑著打斷說:“餵!你幫著算算,你家主君賜的,統共值多少金?”

迎著日陽而西,馬車漸行漸遠,直到在官道上化作一個不起眼的黑點。

……

午膳後,餘蔭殿外又聚了四五個奉命來諫勸的公卿。

“大王已罷朝十日,再這樣下去可怎麽是好。”

“莫說罷朝,聽宦者令說,王上水米不進就在殿中枯坐,這十日,連一句話都不肯說!”

“禦史大人慎言,王上重情義,多悼念幾日也是倫常,哪有人十日不吃喝還有命在的……”

幾個人被攔在殿外,聚在日陽下正低聲議論著,就見嬴無疾腰佩長劍闊步過來,他斂眉肅容,連瞧也沒瞧守衛一樣,就那麽徑直跨上石階進了殿去。

“豈有此理,這是何道理,為何秦國王孫能佩劍出入,卻要攔著我等。”

每日來灌西北風勸諫的百官是輪流的,是耆老宗親的提議的,說是大王重情無食,做臣子的都該來宮裏陪一陪。

餘蔭殿有一座觀星臺,通高九丈建樓七層,原本是空著的,後來就辟作了藏書閣,尤其多的是醫書。

連著好多天陰雨綿綿,嬴無疾每日都來,只是都遠遠地看上一眼,他要瞧著侍從給那失了神魂一樣的人灌下些米湯。

明明是她背叛算計,甚至在性命交關之際也還選了旁人,他損了一只左腕受盡了刑罰。

他心中怒極怨極,可偏生一見她枯木一樣形容萎頓,竟連靠近都不曾,這麽多日,示眾只是在暗中遠遠的觀望徘徊。

陰雨徹底過去,難得今日陽光普照,照得四處都暖融融的,楓紅雕盡,暗紅枯葉鋪在苑囿裏的花草果樹下,入目如畫,就像這紅塵百丈熱烈壯闊。

寢閣空著,問了侍從才知趙姝四更初刻就起了,破天荒地自己行過了兩道苑囿,往觀星臺去了。

餘蔭殿這所觀星臺,是宮中最高處,出了七層其上修了一所可觀舞宴飲的觀景臺,遠眺時可將整個皇城北麓收盡。

他心中莫名起了個不好的念頭,連忙快步朝那處奔去。

到了那處,但見侍從果然都被趕在樓外候著,一顆心頓時跳的悶痛,他一言不發地揮開侍從,一級級臺階疾步往上。騎射雙絕的人,竟從來不知這九丈高樓會讓人喘成這般,飛身躍上第六層時,他甚至還腳下踉蹌了記。

“王兄?!”到第七層時,正在書閣窗欄邊百無聊賴飲茶的渭陽公主嬴環愕然起身。

皎月跟在她後頭,“見過王孫,公主是應新河君之邀,過來伴駕。”

因刺殺一事,大婚延期,嬴環至今都未得以面見天顏,多方探問也是鬧了好一場,才通過新河君的面子特許過來。

禮未成而先入宮,單瞧渭陽在老上卿府上潑辣*七*七*整*理鬧騰的樣兒,便實在是丟盡了一國公主的臉。

“王兄,新河君領了一個年輕人,一刻前上去的。”

對著嬴環的訕然討好,嬴無疾假意頷首,安撫道:“無妨,這段日子政務纏身倒是兄長疏忽了,宮中有一所欹雲閣,地方隱秘環境清幽,為兄已與宦者令說了,你先入宮,來日方長。”

“多謝王兄!”近水樓臺好得月,嬴環乍然得了這麽個允諾,喜得一掃連日來的忐忑驚懼,倒是聽話地先去安頓,連身側皎月的異動都沒發現丁點。

在嬴環身後,嬴無疾目色冰冷,見她頗欣喜地下了樓,他轉身放輕了步子,挨著墻悄無身息地朝觀星臺頂上潛去。

鋪設綺麗的觀星臺頂,趙姝披發席地歪在一張楠木矮幾條案前。

午時末刻的日陽正烈,灑在她發頂卻依然叫人覺著蕭索。

天寒地凍的,侍從早早架了一圈火碳爐子,觀星臺頂也遍鋪了西域販來的最好的羊氈絨毯。

可她上來後,卻偏生將醫書竹簡曬在氈毯上,也不知是為了眺望樓下景致,還是有意為之,倒是拖著條案,靠在雕欄最邊緣處,細瞧著一本竹簡,身子下面,連一張墊席都不曾有,就那麽生生貼坐在磚地上,整個人凍得唇色由白泛青。

新河君領著一個年輕人默然望她,也不知是來了多久,不論他們說什麽,都沒能得一句話。

姬顯話不多,二人默立了一會兒後,他似是思量地瞥了眼趙穆兕,而後當著老者的面,將備好的關隘布防、邊地守將諫表、西域商隊賬冊……一樣樣安放在趙姝面前。

舉凡是舊晉遺族所有,這會兒便盡數被姬顯奉了上來。

這些都是趙如晦畢生經營,這等於是將全部的勢力人馬通通都留給了繼任者,且要準備如此的轉渡,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這些東西的出現,意味著,主事之人,從經營之初,就早已連落敗身死後的路都安排妥當。

趙穆兕不掩驚詫,活了一把年紀,自詡持重深謀才能屹立三朝不倒,也是萬萬沒想過,晉陽君會做到這等地步。

這樣看來,他倒不需再去籠絡那些遺族,理那千頭萬緒的人情政務,倒是只需將姬顯看住就行。

“大王,這是新任懷安王。”趙穆兕也有些感慨,撫了下長須嘆了聲後,他又立刻將話引到正事上:“輟朝近半月,先王也是未有的,公卿猜度紛紛。大王,先瞧瞧面前這些,晉陽君昨日大殮入陵,如何卻又不去。”

趙姝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顫了顫,卻連頭也不擡,繼續埋頭看那冊醫書。

又是這幅半死不活的癡顛模樣,趙穆兕細覷她一眼,見這人當真是旁若無人地在研究醫理,他頓覺不好,心裏頭有些著慌起來。

“大王是在怪罪老臣。”他決意激她一激,“老臣心中唯有趙國生民,何人得勢能穩國運,老臣便去輔佐。晉陽君落得今日下場,大王可想過,十餘年來,您荒嬉游冶不務正業,晉陽君是先王義子,您的義兄,原來他雖領晉室,卻一心只忠於大王。又究竟是何人,使他獨木難支……害他之人,依老臣看,正是大王您自己!”

言罷,趙穆兕平覆了下,固執地將姬顯獻上的東西推蓋到那本醫書上頭。

“先生……我、不怪你。”

這一聲喑啞幹澀的回應,讓在場之人盡皆振奮,包括隱在暗處的嬴無疾,他矚目細觀那處,目色岑寂如夜。

趙姝擡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

麻木的神情裏慢慢浮現出哀慟。

那日她翟衣浸透血汙,拖著長長的兩擺濕袖,跨過滿地的屍首,自公卿間緩步而過,在歷朝君王議事的這座主殿裏拖行出兩道長長的血汙。她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跨門檻時,肺腑間痛到好似要裂開,只記得那漫天烏雲壓得氣息不通,腳下一空,便從玉階上滾了下去。

她將自己關在餘蔭殿裏,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枯坐昏睡。漸漸的,從痛斷肝腸走到無悲無怒,平生歷歷不由在眼前飛掠,趙姝不禁發現,許多事,無論開頭如何繁花似錦,到頭了,也終究要崩殂四散。

任憑誰來,她都不肯發一言。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心氣枯竭衰殘猶在幽冥,連說話的氣力都提不起。

直到有一日,侍從在趙如晦從前讀書安歇的偏殿暗槅裏尋了一捆腐朽陳舊的簡牘,趙姝認出第一簡上的‘醫藥雜記’是趙如晦的筆跡,默然翻動之下,發現這本雜記竟記滿了他少年時的起居心路。按年月推算是從八歲上記起的,最後一簡到十二歲止,最多的多是對寒毒解法的各種記載試煉,餘下的,多是各種隱晦痛心的不敬言辭,字跡淩亂潦草,句句透著恐懼與絕望。

趙姝輕撫幾案上姬顯送陳上來的物件,忽然她撐案跪坐起,目眥盡裂地將案上物事一下拂去地上,壓低聲調恨道:“他說尋得了寒毒解法,偏又被權勢蒙蔽,就是這些東西,將他活活困死的!”

趙穆兕皺眉,見激將法奏效,便還想再上前據理力爭,卻被姬顯攔住了。

二人對峙起來,姬顯絲毫不退。

趙姝捏緊了一塊鑄鐵令牌,邊緣鋒利也不知是哪處邊將投誠遞來的,她看著姬顯寸步不讓的背影,儼然便看見了趙如晦生前籌謀安排的模樣,一時間心痛若刀絞,將麻木抵消大半。鐵片邊緣割進手心裏,溢出血的那一刻,反倒心口好受了不少。

腕子突然被捏緊,一只手強硬地將那片鑄鐵令牌取走。

見了來人,姬顯立刻警惕轉身:“王上還在養病,秦王孫就這麽闖進來,不合適。”

新河君沒有開腔,因他知道雖則秦人可畏,可趙國能順勢走到今日,也的確少不了這位。

當日朝堂上他原本沒有站隊,只是私底下對這兩位的品性多有了解,在嬴無疾假意被囚的時候,趙穆兕偏袒了他,而後來成王敗寇,他也就順勢任之了。

其實趙如晦在女閭柳巷裏的行徑,趙穆兕是多少耳聞些的,按情誼遠疏,他合該拼上全族之力助他,可得知趙姝竟是女扮男裝後,趙穆兕猶疑了許久,雖為敵國,可他欣賞嬴無疾,便中道下了決斷,也陰差陽錯地沒有拖累族人。

“王孫還是回吧。”見這二人神色都不對,趙穆兕還是打了圓場:“就再讓大王歇兩日,北狄又來索糧,二位,不如同去老夫府上,飲茶議事?”

這一番話說罷,另外兩人只依舊矗立對峙著。

“晉陽君生前,曾著人與本君送來一張方劑。”嬴無疾斂目,不似作偽。

從那日得了這側醫藥雜記後,趙姝起了生念,她一直想在偏殿裏尋到寒毒解法,只是未果。

“先生,君侯,你們且先歸家歇著。”

餘怒陡轉,說這句時,她甚至還輕笑了下。這笑意太過溫雅,讓人想到枝頭未綻的淺蕊黃的杏花。可嚴冬時節,又哪裏來的這種顏色,便顯得古怪而不詳。

俄而她又恢覆了先前淡漠樣子,趙穆兕默然立了會兒,才施禮同姬顯一並退去。

待觀星臺頂只剩他兩個時,趙姝盯著醫書,眼皮也沒掀一下,撐著一口氣,平靜有禮地問:“多謝王孫屢屢照拂,寡人還不想死,解毒的方子為何?”

料想中的恨意怨憤絲毫也無,可這疏離平和的意態卻更叫嬴無疾不適。

她的平和無恨非是裝的,方才那一抹笑裏,神情看著倒有些老莊出世徹悟的境界,實則嬴無疾能瞧出來,這已是心如死灰的預兆。

可他也管不得解毒之法會不會觸怒她了,寒毒發作之日就在近日,離著雙十不足兩載,往後的每一次發作,都極有可能直接要了藥人的命。

忍下腹內千言,他落下一條膝去她身側,將兩張解法一致的絲絹放到了案上。

剩下的鐘情蠱葉他早已在入邯鄲之前就服下了,倒是不用空等血脈將蠱葉融合的一月。

“你是想告訴我,十餘年他就讓我服下這種蠱葉,而因解毒之人會被餘毒浸染傷身,他便一直沒有實施?”

以鐘情蠱葉為引,通過陰陽交.合之法消解藥人體內寒毒,這是趙如晦苦索十餘年得的唯一解法,代價便是,去解毒的男子雖不至於亦遭寒毒之苦,卻或多或少會傷身。

知曉了解法,趙姝出奇得平靜,她只是轉過頭問了這一句,嬴無疾舉目遠眺下方巍峨瓊宇,卻是頗不自在得避開她的眼。

他頷首,眉頭疊展兩次,破天荒得竟顯出些一絲局促來。

趙姝忽然嘆笑了下,道:“人皆有命,何苦牽累王孫,索性我一人活著也是太累,就聽天意罷。”

她似對交.合之法全然不在意,語意之中隱約竟有解脫之慨。

“我在他身側埋的暗柱探明了,毒會在你體內消解,不會渡到我身上。”他一把握上她細弱冰涼的腕子,或是被那句‘一人活著’刺了,將這數月的因果兜轉一遍,到底還是壓不住心底裏傷痛。

多少次了,他為她周折回護,而她對他疏遠隱瞞算計,甚至生死之際,連猶豫一下也不曾,就能幫著人來害他。

“你在鄔堡時已經喝了藥引,傷不到解毒的人。”他目色晦暗放輕了力道,左手捧過她臉指腹摩挲,喑啞隱忍若困獸:“既是唯一的生路,便是要一半壽數我又能怎樣。不論你信不信,就為這一樁,我從來沒想過要了他的命。”

地牢裏受刑的左腕無力顫抖,針一樣刺過趙姝臉上皮肉。

他繼續誘哄般勸,言辭裏竟同時混著哀告尖酸:“不也是他的遺命麽,城池、死士、商隊,他不都留給你了?遍秦國的聖手名醫都說無解的毒,也不知,又是多少個日夜宵衣旰食苦辛尋訪才得這法子。趙姝,你退不得,就算要退,難道不想驗證,看看你兄長是不是真能救你?”

或是怕她反感,他始終曲著一條膝,半跪在她身前三寸,俯身目中蘊著千情萬緒,卻未敢多親近哪怕一寸。

他不怕和死人爭,反正只要讓她撐過這一段,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再容她離開。

他鮮少有這樣多商談周折的話,在趙姝淡然蒼疏的神情裏,他的語氣益發不安惶惑起來,怕只怕那玉石俱焚的結局。

“入夜過來,我會遣退侍從。”趙姝只冷冷地答了這一句,便掩面打了個哈欠,滿臉倦容地又低頭看起了案上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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