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解毒2

關燈
第88章 解毒2

冷夜雕殘, 宮闈深深,遠近燈火寥落,在山巒環抱中,飛檐高閣仍是映襯得若仙臺玉殿。偌大的趙宮接連兩次遇變, 牽連了一大批宮內姬妾侍從, 許多主殿都空置下來, 趙戩在位時的夜夜笙歌也不覆再現。

唯有宮內巡夜的軍士增多了一倍,穿梭於各宮之間,其中有一半多是秦人。

尤其是餘蔭殿外頭, 守著幾十名荷甲帶劍的秦兵。

主殿東院暖閣外,侍從都被遠遠摒退到院子外頭, 依稀有些不尋常的響動從屋內溢出。

閣內寢榻上, 趙姝衣飾尚算齊整, 她偏過頭不去瞧身上人, 入目的雕梁紗帳皆在亂晃。

她極力克制著呼吸, 除了易容的一張小臉上蒼白裏帶起一絲紅,只是神情冷落寂然, 若是忽略了身上人, 單只瞧她,倒似是只在出神凝思。

嬴無疾是天將黑時就過來了,先是叫人上了一桌易克化的面食粥點, 他壓著煩亂心氣, 哄慰勸告的話說了一圈, 而趙姝不為所動, 倒是動了筷子, 卻冰冷得連一絲情緒也無。

“不必寬衣,解毒而已。”她拋出這一句的時候, 便從容朝榻上靠了,等他過去,輕褰衣袍,才驚見她竟不知從何處弄了條女子新婚時才用的袴。

這種寢□□部不會縫合,可著衣行房,是為初次避羞所用。

而觀榻上趙姝形容,她自然非是避羞,而純然只為隔絕。

“還未好?我該安歇了。”她身子難以控制得發軟,便闔目刻意不耐地催問,像是真的僅是在醫病,一潭死水不愉難忍。

嬴無疾深喘了下,忽然停下身滿目氤氳地皺眉俯望她。

良久後,他還是什麽也未多說,只是傾身下去,兩手尤是撐在她兩側,小心又固執地避開多餘的觸碰。

唇角輕觸,惹得身下人立時避開。

他無聲嗤笑,卻將腦袋輕抵去她額角,柔聲道:“睜開眼,才好快些。”

並不陌生的親昵熱氣湧在頰側,趙姝闔目猶疑了下,倒依言睜開眼,便撞進一雙情動溫存的碧色眸子。半寸之遙,他並不掩藏,怨憤疼惜不甘無奈,交雜滿蘊。

若星河陡轉,日月乍止,她的心頓了一下,封閉已久得漏出一條隙來,讓陽間的俗情紛擾又有了侵入的可能來。

便突然又痛到窒息起來,想要哭時卻怎麽也落不出淚來。她駭得再次閉上眼,歸入麻木的一刻,酷刑般得痛楚才得以漸消。

頭一夜解毒,一場情事緘默,草草收拾了,嬴無疾俯身橫抱起她,朝外間湢浴行去。

半池溫水還有些燙,是他來時就提前吩咐人放的,此刻便也不需人服侍,撥了下獸首機括,便有涼水傾瀉落下。

他抱著人席地坐在通了地龍的溫熱磚地上,唯恐對方受涼,便順手就想去替她捂腳,觸到時才發現,她竟是連羅襪都未脫下過,厚實的很,又哪裏會冷呢。

“勞煩一會兒喊我的侍從進來。”趙姝推開人,就這麽裹著一身厚衣涉水沒入浴池內。

她背對著他,只發髻有些微亂,水溫正好,四肢百骸裏有一股子暖意蔓延奔湧。

不必號脈,這是十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骨頭縫裏的僵冷有了融消的跡象,這絕非是酒液溫泉能泡熱的。

宮燈搖曳,一絲凜風從窗縫裏帶進外頭落梅香氣,嬴無疾咳了聲,正要過去闔窗,卻聽她在池中慨嘆:“不必關,透透氣吧。”

“當真已起了效用?”他快步回來,一掃連月困頓齒冷。

就連回到池邊,望見她疏離冰冷的容色時,心頭巨石卸了,這股子慶幸欣喜依舊跌宕,仿若百劫裏覓得生機,甚至遠勝於當年他重回鹹陽執掌弩箭營。

他禁不住要去觸碰她,卻在將碰未碰之際意識到什麽,欣喜裏摻入隱痛失落,偏又心緒悶鈍無住,最後便還是在她腦袋上揉了把。

起身要走時,趙姝忽然開口:“等等。”語調冷淡得像含了一把冰碴子,“讓我看看你的手。”方才她就已經註意到,哪怕是抱她過來時,他的左手掌也始終虛著,是用小臂拖著施力的。

步子一頓,他來回蜷了下發顫的左手五指,眉眼隱在暗處,道:“醫過了……你好生歇一覺,明天晚膳我再過來。”

……

如此一連二十日,秦宮波詭暗醞,趙燕齊周幾國則秩序井然。按老秦王的意思,等趙宮事態平息下來,便留三萬秦兵震懾,而嬴無疾要做的,便是借由輔政的名義打壓離間趙國最後幾員悍將。

可他並不單單這麽想,統一之戰看似勝負是在戰場,實則幾十年來秦趙交戰,多少次重創趙國,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尤其是北地民風彪悍,沒有多少年,便又能重整戰備。

是以,嬴無疾想做的,便是收服人心。他欲借如今局勢在趙國各封地城邑頒行秦法,絕不指望能推行,不過讓趙國最底下的每一個百姓黔首都知曉,秦人不仗祖蔭以法為教,官爵勳位,任何人都有可能獲取,唯軍功唯才能,便是王子公孫亦不得隨意欺淩盤剝庶民。

老秦王的病苦苦撐著,嬴無疾每日四更末就起身,頭一件事召聽鹹陽密報,他畢竟才得勢三載,羋氏同諸公子的一舉一動都不敢稍遺。而後要伴駕入朝,拜訪公卿,用過午膳還要縱馬去城外營帳視察布置。

每日都要忙到天幕昏昏,他再快馬歸城趕著入宮去,雖則辛苦,踏著斜陽入殿時,卻總有種歸家的荒謬安穩感。

一晃眼就到了臘月裏,趙姝的寒毒已散去九成,人也不似先前麻木枯朽,倒是氣性差了許多。

他私下問過醫官,老醫官捋捋長須,猶疑了下還是同他交了底:“大王先前那癥,不瞞王孫,真可是有些悲痛過度失心瘋的情形了。這兩日再瞧,好在是暫時挺過去了。老夫問過侍從,但說大王除了看醫書,就是鎮日枯坐,從那日事變起,竟連淚也沒見她流過,屬實不尋常,依老夫愚見,大王是刻意規避過往。好在是年輕,這等病狀,倘或能叫他好好哭上一場,說不準倒才能把這病根徹底除了呢。”

這一日夜裏,照例還是同吃過夜膳後上了榻。

食色愛.欲,人倫本源,或許是次數多了,趙姝的身子卻是開始日益軟和,有兩次她甚至禁不住溢出聲來。即便還是隔絕得穿著那特制的袴,衣發齊整,也足夠令人心旌神搖。

一回事畢,嬴無疾攬著人不願放手,本該是要洗漱沐浴了,他卻全然沒有下榻的動作。

“多少日了?”趙姝垂眸抵開他,寒毒漸消她的身子已逐漸恢覆了少年人該有的康健,甚至連赤足觸地都不覺著怎麽冷了,她起身下榻,打算自己去湢浴,“該有二十三、四日了吧,多謝你替我延命,剩下的我便自個兒吃藥就好,往後就不必……來、來解了。”

說著話時,她低垂螓首,光潔額頭沁著細汗,素日蒼白的芙頰上染了胭脂一般潮紅難褪,一雙杏眸尚漾著水氣,外頭尚套著件寬大的男式常服絹袍,將一把艷骨裹得不露分毫。

其實這幾日裏,她就暗自替他搭了脈,雖然並沒覺出任何寒氣,卻聽這人咳嗽愈重,到底是不想再多欠他什麽了。

正要去趿鞋,臂間卻被一股子力道牽了,便聽得壓抑的咳音後一聲極低的輕笑,她一下子倒回一副堅實胸懷,耳邊拂過熱氣:“天底下竟還有捂不熱心的人麽,日子記這麽清楚,就真把本君當一劑藥來吃了?”

趙姝微愕,有些茫然地回頭望他,一霎間,對他眼底熟悉的譏諷憤懣已有些陌生不慣。

她目中迷離,叫他幾乎立刻心若墜石。

“秦王孫說笑了。”醒過神來的趙姝心中抵觸,她頃刻就為自己封起一道堅固盔甲,“不敢再多勞您,如今邯鄲不都是你秦人囊中之物嗎,救命之恩……”她突然冷笑一記,“要多少城池,或是要寡人做什麽,都盡可提。”

皺眉躊躇片刻,嬴無疾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還是放緩了語調:“天色還早,不如再來一次?”

這麽問著,他手上不停,卻是摸索著去衣帶上。

“作什麽!”趙姝想也不想,朝著他心口便是一肘,這一擊也不知是藏了幾多苦澀顛癡,竟是正中對方心口,竟讓她一下子脫開身去。

“咳咳……咳。”連續的咳嗽聲讓她僵住,她太清楚自己不該這麽待他,只是潑天的恨意無處可去,這一生表面富貴王堂卻實則兜轉苦厄,她想去捅破了這賊老天,她想要與這有關的所有人一同陪葬。

可她不會,她太清醒又無能,便只有折磨自個兒。

“救命之恩啊,呵。”嬴無疾未見她目中苦辛狂色,只一探手就將人抱坐回膝上,他下了決心,決定再添一把火:“你是想著,趙如晦功成,今日便該能得償所願,叫心上人替你解毒,才趁你意。你覺著與我是茍合,同他就是心甘情願的纏綿,不知你可曾數過,離秦這數月,禱祝本君落敗淪落可又有多少次!”

他越說越動氣,兩只胳膊似鐵桶般只是固執地將她箍住,再不任她稍動。

乍聽了‘趙如晦’三字,趙姝楞了記,腦子裏還能立刻描摹出一具鮮活肉身,像是只要她喚一聲,兄長就總會回來,不過要的時間久些,或許要久到十年、百年,但這都不要緊,他總會回來。

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可她還是這樣,每回都得在腦子裏轉一圈,費上些時間,才能接受他已身死的事實。偶有公卿不小心提起,下了朝,她便一頭紮進觀星樓的醫書裏,尤其是遇著一本有他手記痕跡的書冊,更是會珍藏另放,仿佛這個人總還在書冊裏存在著一樣。

這荒謬念頭在腦子刮刀似的慘烈刮過,聽頭頂上的人開始不遺餘力地覆盤起這場政變,她就覺著,一顆心如遭巨石來回滾碾,就這麽睜著眼,揮之不去的,是那日兄長服毒後右臂頸項又中箭一點點氣息耗盡的模樣。

痛到肺腑將要裂開,便陡然睜大眼睛,抖著身子抽噎著猛吸了一口氣,緩過勁後,她還想當作什麽事也沒有,極為難看地冷笑,望著虛空,道:“我真後悔,再來一次,去歲平城就不會降,或是三年前,不該救你。你這人謀深似海一顆心了無掛礙煩憂,才能把一切都操控著,連在邯鄲他都能敗給你。”

她掙了掙,毫無脫身的可能:“你說的對,小晦哥哥是小樂心尖上人,早知今日,我就該早早同他一處。”

“你說我了無牽掛?”情毒入骨的人卻被說沒牽掛,嬴無疾氣笑,本是還要反刺她兩句,見懷中人已滿面蘊淚,他試著撫掌去她腰間想要說兩句軟話。

“啊!……”卻不防一聲尖利刺耳的長鳴,趙姝突然發洩一樣地吼叫抵抗起來,她拼盡全力,每一聲氣息盡絕後,吸一口氣很快又再接上,狀若癲狂,一聲接一聲。

有侍從聞聲奔來,戰戰兢兢地在門外高聲問:“大王,大王!”

她恍若未聞。

“不想死,滾遠些。”暖閣裏一聲沈雅威脅的斥聲,讓殿內侍從立刻駭得又遠遠退開。

她的力氣大到他都險些脫了手,可力量還是懸殊,生怕她傷了自個兒,嬴無疾只是攏緊了眉將人死死按在懷裏。

力氣用盡了,悲鳴喊不盡心痛,濕冷淚珠侵入頸項時,意識到自己是哭了,悲鳴驟止,靜謐空曠裏宮燈劈啪響了記,她身子一抽,便突然縱情嚎啕大哭。

自那日朝堂歸殿,她都沒再落過一滴眼淚。

分不清哭了多久,燈燭都黯淡了,趙姝緩了緩,覺出自己還在被抱著晃動哄慰時,心底裏驀然就生起股惡念來。

她竟伸手去撫他的臉,在他動容之際,幾乎帶了些自毀般得快意,用嘶啞難聽的嗓子刻毒問:“嬴長生,怎麽死的那個人不是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