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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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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捷3

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 飲得太多了,醒不來又睡不沈,翻來覆去得不知折騰了多久,一場接一場的舊夢前塵在腦海中亂竄。

……

到了第二日上, 陣陣雷鳴雨傾裏夾雜著亂哄哄得馬蹄報信聲, 一聲促似一聲, 趙姝才終於被吵醒。

捂著腦袋半坐起身,外頭天光一片昏暗,她瞇著眼腦中有些空白, 判斷不出時辰來,只有些呆楞地瞧著蓋在榻上的兩層薄被子。

帳外人聲愈發嘈雜混亂, 她才猛然憶起昨夜睡去前的一幕, 下意識地低頭, 卻發現自己仍舊著了原本的中衣, 周身也並沒有任何異樣。

她面上陡然一陣暈紅, 想著大軍該是要開拔了,她深恐被撇下, 遂忍著宿醉, 幾乎跌撞著從榻上跨下來。

帳外行軍之聲愈發明顯,她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束胸、覆面、帶甲、著履, 瞥了眼遠在櫃首的羅襪, 也無暇去穿了, 就這麽光著腿徑直套了履往外跑。

一把掀開帳子, 果然瞧見遠近縱列鋪展開的軍列, 騎兵步兵戈矛俱備氣勢恢弘,入目之處, 玄色鎧甲黑漆漆一大片,同天上濃重陰沈的烏雲相合,好似將整座山都填滿了。

她心中升起些說不出的怪異,也來不及去多想,逡巡著去尋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們主帥,王孫何在?”

被她抓著的副將未及答話,遠處就一騎飛來,令兵幾乎從馬上摔跌下來,尤高喊道:“羋將軍列陣,速攻周人!”

便有黑壓壓的甲胄相擊列隊,似數條綿延長龍陡然覺醒,空氣裏立時散開更濃重的血氣,趙姝仔細一望,才發現這些人黑色的甲胄外,或多或少的都*七*七*整*理染了血汙。

“王孫午時一刻就入了周營了!”副將說完話,正了正額間護具,又甩了甩縛臂,行色匆匆翻上戰馬就往隊伍裏趕。

山雨愈大,那一袖子甩下來的血汙被沖進泥地裏,亦有三兩點甚至濺到了她臉上。

易容膏皮染血即溶,她眉心眼角頓時染作赤色,只是沒有知覺。

她怔在原地,很快滿頭滿臉的就都是水色,直到一聲頗嘹亮的戰馬嘶鳴後,有氣勢磅礴的大鼓擂響。

抹一把臉,趙姝悶頭沖回帳中,隨手提過木架上的盔甲長劍,一面系一面朝外跑。

一入雨幕,甲胄似被泡得更重了,壓得她心口悶跳,隨意尋了匹馬攀上,她喘息著朝營門跑去。

就要出營時,終於迎面碰見個有些面熟的小將,她忙在雨裏喊:“王孫走了多久?”

誰知那人一臉戒備,他才從戰場上殺紅了眼下來,此刻不用敬語,竟是上手就把人從馬上曳下。

這一記十足的粗暴野蠻,她未及呵斥,就聽那人道:“晚膳時辰就要到了,來人,還不快恭請繒侯入帳待膳!”

這麽說著,幾個人朝她推搡的動作卻毫不顧忌,甚至於帶了幾分難掩的恨意憎惡。

原本還要發問的人踉蹌著朝前一沖,張了張口,卻只是喝了兩口雨水,她眼裏頓時清明起來,心口依稀似有痛色間雜著恐懼浮上。

秦地偏西,日頭落得晚,是故晚膳多安排在申酉之交。

電閃雷鳴中,她弓著背好似負不動鎧甲的孱弱行路。她不知戰局,卻清楚地意識到,秦人主帥此刻去周營,從午時一刻到申酉之交,足足快要待了三個時辰……

此刻,她竟全沒有去想,究竟是田氏還是舅父勝了。

腦子裏有一個念頭,不停地在轉——那個人,應是進了周趙二國的圈套,戰事失利了,在周營待了那麽久。

這念頭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去,每走一步,她都覺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太疼了,怎麽會這麽快,針刺一樣得疼還從肩背蔓延去了手肘。

醫者的手素來最穩,此刻,她右手五指禁不住狂顫。

“留兩個看著就行,其餘的,都同我走!”

那小將轉身之際,她陡然回身竟一把將看手的兵丁推到地上,而後用平生所學的那麽一點三腳貓的功夫,看準了方向,用盡了全部的氣力,發足朝外奔去。

一套動作流暢至極,她連一個字都沒說,借著雨幕泥地的掩映,還就真將這幾人甩開,在他們沖過來之前,翻身爬上了一匹馬。

一夾馬腹,順著隊伍朝最前頭疾跑,將這些人的呼喝拋遠。

跑了盞茶的功夫,山勢愈陡,秦人玄黑的隊伍卻依然沒有盡頭。路上有些知道她身份的將領見了她,神色或是古怪或是不善。

她沒有覺出這隊伍長度的不尋常來,反倒更驗證了心底的揣測——秦軍主將此刻在周營,恐怕兇多吉少。

遠處山色潑墨,烏雲低沈,過酉時的天光暗得似已然入了夜。

又不知在山路間跑了多久,眼看著終於要望到頭了,趙姝才哽了記,也顧不得旁人側目,在雨中扯開嗓子喊道:“副帥何在!羋將軍何在?送孤入周……”

‘營’字尚未出口,大軍剛好行至一片空曠些的山地邊停住。

她一擡眼瞧見羋氏叔侄神色儼然,秦軍面前的一處寬闊夾道裏,黑壓壓的又是望不到頭的軍列,對面那些人玄色武服的領口袖邊俱用赤紅鑲滾,赫然是周軍的服色。

雨勢傾頹而下,兩軍陣前卻紮了四五頂帳子。

周遭訓練有素的軍列寂然無聲,愈發顯出劍拔弩張的威壓氣勢。

在這一觸即發的對峙裏,趙姝一眼認出了一頂帳子前守著的,是從小就跟著姬樵的宦官。

她一骨碌從馬上溜下去,踩著水坑就這麽從秦人隊伍裏奔了出來,羋氏叔侄同時皺了下眉,卻因知道原委也沒有攔著。

而在場的兩國士卒卻並不清楚主將的博弈,一雙雙眼就那麽瞧著,看那繒侯瘋瘋癲癲地跑到空地上,像個活靶子。聽她一開口喚:“王舅何在!”那急切無助的音調似有哽咽,因著雨勢大雷聲轟鳴,便聽她喊破了音似的,面貌又稚氣文弱,簡直像是哪家稚童被父兄拋下了一樣。

前排的士卒離得近,皆是一面肅然備戰,一面不忘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這兩軍陣前唯一挪動的活物。

趙姝渾然不覺,她只是不停喊“王舅”,一頂頂帳子闖過去。

姬樵的隨從大多認得她,此時乍見了她,也都懵了,無人去攔連通報都沒有。

一座座帳子掀過去,都沒有那人的身影。

直到在一處見了兩具秦人血肉模糊的屍首,她周身劇烈發顫著連連後退,腦子裏開始不得不面對最有可能的一種結果。

呼吸急促,她喘著粗氣神經繃到幾乎要撐不住,一路倒退著立在雨中。

並無人有暇帶雨具來,便有一個略熟些的宦者上前,以手為她在眼前遮雨,懇切道:“小祖宗,兩軍陣前您來作甚,世子在最末那頂帳子,您快進去避避,今日切記莫要亂說話。”

她似懂非懂地仍舊立著,只是眸中晃動著,極不情願地望向了宦者指著的地方。

她沈默著,罕見得連一個字也沒回,似一只木偶傀儡般,就那麽立著,一任雨勢瓢潑。

那宦官是跟過天子睦的,小時也領著她玩過好幾回,本就憐她,此刻見她臉色不好,就想著再多勸幾句。

一道驚雷劈過,聲勢之大似要劈開天地。

幾個人皆被駭著,就見最末那處簾子一晃,正是著了武服的姬樵面沈如水地出來。

姬樵年過不惑,這是趙姝第一回 見他著武服。

甥舅兩個對望,見趙姝瞪圓了眼一臉難掩的驚詫望著自己身後的人,姬樵心底不屑憤懣愈重,他極快地剜了一眼趙姝,越過她身旁時,語調溫和道:“是舅舅無能,不過田氏已滅,入趙後,繒侯……你且好自珍重。”

而後姬樵一聲令下,周人王旗調轉,數萬人在夾道內撤退,足足用了一刻的功夫,才勉強退完同秦兵真正拉開了距離。

他們退的時候,秦人沒動,一列列甲胄戈矛的士卒仍舊是那麽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周人去路。

嬴無疾也沒動,他揚手一把扯落帳簾,肅容聽著部將奏報,一雙眼錯也不錯地直視著不遠處在雨裏立著的趙姝。

晦暗天幕下,那異色瞳眸顯得格外的妖冶瑩徹,像是在看一個陌路人般,眼底瞧不出一絲兒溫度,面容冷酷端儼,叫人望而生寒。

她早已被雨水澆透,起先是怕他死了,急著一路奔襲過來,腦子裏被一樁事牽牢,便什麽也顧不得。此刻山風冷雨,她半瞇著眼看清情勢,在周軍徹底遠去後,才按下的心不由得又是一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嬴無疾離她不遠,部將的奏報亦清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周秦二國竟在天不亮的時候就聯合流民,一同剿殺了田氏主力,而舅父在對王孫疾動手前,周人的糧草竟全部被燒光了!

此一戰,本該是田氏剿流民,姬樵趁亂偷襲秦軍的。

她覺著自己該是在做夢,卻在軍陣動身的鐵蹄聲裏驚醒,她孤零零地呆立著,直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逼近。

見她囁喏著似要說話,嬴無疾當先令道:“天子冊封不日將至,牽馬來,好生送繒侯回營歇息。”頭頂傳來哼笑,他語調一轉,肅然冷酷裏夾了絲譏諷,“這麽大的雨,若是在到邯鄲前就病死了,倒叫本君沒法同天子交代。”

說完這一句,他便再沒多瞧她一眼,當先打馬就朝隊伍前頭趕去。

回去的路上,趙姝被十餘個死士守著,她將昨日開始的事反覆想了數遍,從渾渾噩噩裏掙出魂來,一顆心再次落到了谷底。

這一回,她覺著,或許她真的該擔心下自己的小命了。

.

這一場雨也是巧,下了一日,直到秦人回了紮營地,酉末天色黑透了才徹底停下來。

雨歇雲散,一輪半彎的明月掛在幹凈透藍的天幕上,萬點繁星閃動,雨後山嵐清冽。

營地裏四處是生火造飯的夥夫,還飄著一股子辛辣的姜味,有軍醫穿梭往來,教那些夥夫煮祛風驅寒的方劑。

軍營裏的秦兵都光了膀子,幾十個圍著一個大鐵鍋,營地裏還夾雜著許多面貌迥異胡子拉碴的,顯然是那些谷中的流民。不過是給了幾日的飯食,竟真的就為秦人效力了。

趙姝又被領回了主帳前頭,肩上傷處沒好全,被雨水泡著甲胄壓著,此刻已經酸疼難忍。她不便直視那些男子,又不想一個人回這空蕩蕩的帳子裏枯等,遂這麽挨著帳門杵著,顯得頗為局促狼狽。

索性未等多久,便有侍從提著姜湯食盒過來,嬴無疾跟著侍從一同過來,到了帳前,他斜拉裏瞟了她一眼,就徑直入內換衫喝湯。

利落地褪衣擦身再到抿幹頭發,他始終冷著臉動作。

兩口喝幹了姜湯,他隨即換上件靛藍常服,似是又要出門,行止匆匆裏更壓著些山雨欲來的威勢。

在他出門前,一直忐忑沈默的趙姝一個箭步過去,突然扯住他袖擺:“王舅他……你、你是不是以為……是我挑唆的。”

嬴無疾心裏掠過一記嗤笑,他想說就憑你挑唆?轉過身來,他輕輕抽回衣袖,深邃眉目間卻俱是寒意,瞧不出情緒:“田氏作亂,本君只是探查到他欲從後方奪周人糧草,不得已索性就燒了罷。繒侯在說什麽,本君倒聽不懂了。”

見他連質問都無,還是打著官腔,趙姝心裏除了憂懼外,更添了層影影憧憧的辨不清說不明的難受。

她手裏一空,眼看著他去掀帳,也不知怎麽了,覆又上前。這一回,她一把握上他的手,唯恐他掙脫,她便用兩只手牢牢將他手掌握緊。

或許是不知該如何掩飾扯謊,她急得脫口道:“嬴長生,你要是死了,我賠你。”

是賠,而非陪。

她確是驚恐了一路,此刻說出口了,一股子氣散了,淚水便再難忍著,爭先恐後地滾落而下。

杏眸殷紅,小臉煞白,淚珠紛落間,被寒氣浸得蒼白濕潤的唇止不住得發顫。

這一幕似一道利箭,頃刻擊碎了男人冷硬心防。

明明知道她的作為,可偏就只需得這麽一句,就叫他全沒招架之力。

他按耐住心性,迫著自個兒抽回手。

那濕涼無骨的指節才被掙開,他就覺著心裏一空。

嬴無疾暗自告誡,即便舍不下這人,也得克制著些,絕不好過分沈淪。在想好將來究竟如何處理她之前,至少在入邯鄲前,他不會再同她親近。

這麽想著,他再次冷下心腸。

就要拋下人出去議事之際,卻有一個濕冷的身子猛得撞了過來,趙姝伸手死死環在他腰上,側臉就那麽貼著他的後背,竟是哭著承認道:“我昨日是給他們通風報信了,可就是通了氣兒,結果不還是如你所願嘛!”

她抽噎著,哭聲漸大,哭的無賴又可憐:“可你知不知道,我一覺睡沒了時辰,方才黃昏見了那般陣仗,嬴長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真的會死!你救了我那麽多次,你若死了,豈不是要我還上好幾輩子啊!”

這一次,他身子僵住,只覺著那些透過衣衫綿延傳遞過來的涼冷水意,似乎都帶了活氣一般,一灘灘浸過他才新換的衣袍,卻叫人覺著清冽生動。

在這世上,竟多了這麽個無用的癡兒,一面避他害他,一面卻又真心實意地擔心他的死活。

暗自深喘了一記,嬴無疾兩下卸了她耍賴般的纏抱,他背著身子,聽著身後的抽噎,到底是悶聲開了口:“我著人送浴桶熱泉來……你身上寒毒到底還在,快些驅寒用膳,有什麽話,等我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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