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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虛’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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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虛’情1

浴桶被擡進來的時候, 外頭那些秦兵已經圍著鐵鍋吃喝笑鬧起來。

今日一戰,趙王後田荼的私兵死傷五萬餘人,潰散者更是不計其數,而周人三千石糧草被燒作焦炭, 亦是絕無法再久留。

待近處嘹亮的羌管聲激昂高亢地響起, 趙姝扶靠在微燙的桶壁上, 陡然間才算是真真正正從昏昧裏醒悟。

這一場仗,秦人猶如天助。

原本是三方角力,還要摻上那數萬作亂的流民, 究竟誰人能夠入主邯鄲,她以為總也要牽扯數月才能有一個結果。

事已至此, 如今, 便幾乎成了不可撼動的定局。

趙姝沒有立刻卸甲褪衣, 淚痕半幹的臉上還糊著易容膏, 她神色木然地繞桶叩指, 濕冷指尖浮在氤氳熱氣裏,好似渾然忘了自己還裹著濕衣。

現下, 趙王後氣數已盡, 周人無功而返,等她跟著秦軍到了邯鄲,那朝堂之上, 除了那一批誓死捍衛宗族的耆老, 剩下的, 便是舊晉那些人。

宗族耆老人數眾多, 他們看重血統世系, 只認她趙姝,只是這些人, 有實權的已經不多。

而國師季越那一派的舊晉子弟則不大一樣。

舊晉六百年,樹大根深、枝繁葉茂,她雖不甚了解,卻記得父王常嘆的一句:“趙北幾處封地的事,寡人辦不成的,還是得仰仗著國師。”

她繞桶緩行,齒關不自覺得上下磕碰,苦思冥想間,又從記憶深處翻出廉老將軍幼時對她說過的一句:“季越雖無兵可反,可若趙國有難,舊晉後人入主邯鄲,各地卿大夫未必會齊心幹涉。”

外頭熱鬧愈加,步子一頓,她瞳眸裏閃過回憶,好像在昏黃燈火裏,瞧見季越領著兄長研讀醫書。

趙姝的醫術,有一半是季越教的,私底下,她會恭敬地喚他‘師父’。

想到在那黑店遇到的殺手,她秀眉頹喪蹙起,目中怔忪垂著頭。

又一聲走調的羌管刺耳,她轉頭朝外掃了眼,突然顫著音長嘆了一大口氣,沾了些水'撕拉'一下搓去易容膏皮。

眉宇間盈滿苦澀,她伸手欲解甲。

可先前穿的急,前後兩片之間的系繩不小心綁了太多死結,又叫雨水泡了許久漲開,她低頭擡手,費了好半天勁,竟是怎麽也解不開去。

系繩為粗麻所制,她這輩子也不過穿了幾回,心頭煩悶苦澀間,使力時,一個不慎便劈了右手兩根指甲。

十指連心,這一下半截指甲俱裂開,指縫裏頓時血痕漫開。

她忽然一下丟開系帶,倚著桶沿就那麽席地滑坐下去,玄黑臟汙的重甲蹭在桶側發出‘哐啷哐啷’的一串響動,扯得身上傷處生疼。

可她不在乎,一屁股坐去地上後,便皺著眉眼雙目出神地望著帳頂。

帳外火光虛影晃在她臉上,是罕見的苦色凝重。

除了易容後,蒼白小臉上五官清貴亦稚氣,這等苦色摻雜其中,便顯得十足得違和。

已經沒機會了,此去邯鄲,舊晉那些人一旦同秦人相爭,勢必就是場你死我活的局面。這些人沒多少兵力,根本不可同有私兵的趙王後相提並論,只要事敗,秦人絕沒有善了的。

在她看來,秦人有天子令又是擁精兵護送她入趙,季越即便藏身齊國,齊國也絕不可能為他出兵攻趙。

舊晉那些人,除了俯首聽命,哪裏來的勝算?

可羋蛩羋小將軍,又將那枚能調動宗族死士的墜子給了她。

兄長真的會借助羋氏?

鹹陽那位夫人,不是認了王孫疾入嫡支麽,即便不是親生母子,利益所在,也不該是說翻臉就翻臉的。

隱約猜到了什麽,又辨不清真偽,趙姝兀自搖了搖頭。

究竟要怎麽做,才能保兄長全身而退呢?

那兩個人說到底,是異父同母的血親。

她眼中陡然亮了些,想起嬴無疾因了胞妹的緣故茹素,他還曾在落難流離之際,甘用性命護著瘋母。

這樣的人,想來,該是極重血脈關系的。

一步步皆落在他籌碼裏……

思及此人韜略,趙姝覺出一陣陌生悚然,右手斷裂的兩根指甲死死摳進掌心,食指殘甲在掌心裏摳出一絲血痕,徹底同指頭分開,她也沒有察覺。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海裏不斷盤旋。

若是……若是她,提前將一切和盤托出……

“是羹菜不合胃口?”帳簾掀起,熟稔的身影音調,叫她冷不丁倒抽了一口涼氣,身子極重得抖了下,使得那卸不下的甲胄在桶邊上發出頗重的‘哐當’聲響。

“沒、沒有,是系帶解、解不開。”趙姝垂頭不假思索地說著實話,她的視線裏,恰好只能瞧見一襲靛色衣袍朝自己靠來。

那席袍角停在帳門不遠處。

嬴無疾駐足,待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他眉梢攏起,原本了卻一場後的輕快暢意,就只是這麽瞧了一眼,竟就全然煙消雲散了。

卸去易容,常年掩在暗處的一張臉顯得實在蒼白。武服革帶套在她的身上,沒一丁點似個年十七的公侯。那張臉韶顏稚齒,不笑時,有一種不辨男女超脫塵世的美。

他若有所思地細細打量著她。

這個人,生來便是天潢貴胄,偏又有一顆悲天憫人的蠢笨心懷,暗地裏,卻又連世俗的人倫溫情都未曾享過幾天,看著尊貴,實則不知遭受了幾多非人磨難。

“你在怕什麽?”男人蹲下身,深眸含情地望著眼前人,他雙手抱膝神色溫煦柔和,高大身軀佝成一團,薄唇微揚,是從未有過的跳脫肆意,隔著半臂的距離,他皮笑肉不笑地望她:“幾個通周的叛賊,就在方才,車裂。”

蒼白小臉上,菱唇抿了抿。

分明是心動,可卻偏要再去刁難恐嚇她。

探手一按就將人制住,他抑制住心底不忿,左手兩指一捏,便叫她沒法偏開臉:“本君賜這群賊人車裂,也是不得已。明明是我秦人照著天子令來扶趙,就被這起子小人攛掇,差點就連焚糧一事,都要叫你舅父誤解了。”

這是他對天下人的說法,焚天子糧草,只為更快平定趙亂。

若非她親歷此間,怕也是要信。

“是你利用我,將所見軍列數目報與周趙,叫匈奴攻九原成了‘事實’。”她不避不求,只是苦著臉目色沈靜,“替身既早已備下,如今王舅也被你逼回洛邑了,差不多就該將人接來用了吧。”

預見前路,她目中淌出蕭索死志。

他心懷驟轉,神色依舊沈郁著,卻已然有些後悔,方才不該言辭尖銳。

不想再同她爭辯,他帶著人起身,擡手運力間,幾處系帶俱斷作數截。

甲胄連著外衫一同委地,他將人一下打橫抱起,不過是瞧見她一瞬的慌亂失神,他便再難掩飾,只將人朝胸前攏了攏,溫聲道:“軍務上的事緩些說無妨,兵不厭詐,你要指摘責問都不急,倒會賭氣,這一身濕衣捂著,是不要命了麽?”

他垂著長長的鴉睫語調沈藹溫存,異族的血統讓他的眉眼較尋常男子多了些妖冶綺麗,一旦收了氣勢,放柔了聲調說話時,便會叫人忽略掉他的身型劍術,只覺著氣度清正和暖,使人若沐春風。

隔著一層濕透的冰冷內衫,男人胸前熾熱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趙姝卻只是身軀僵硬,除了被抱起時那一記低呼外,她無意識地死死咬著下唇,神游天外卻又渾身緊繃著。

直到足尖小腿浸入溫水,冰冷已久的身軀不自覺一抖。托抱著她的有力臂膀停了停,她覺出他是在等她適應。

每下沈數寸,嬴無疾都特意等上片刻,先是放了右手讓她膝彎以下沈進水裏,再到腰腹浸沒,最後才松開另一只手,扶著她靠在桶壁上,熱水恰好到她心口處,一半肩頭在外。

受寒久了,若是一下子入熱泉,對體弱之人或是會損傷心脈。

等她適應的過程裏,嬴無疾始終彎著腰,兩只靛藍色的袍袖沾水漫作深色,而他只是甩了下袖子,絲毫不覺麻煩,轉身將擺滿酒菜的幾案拉了過來,將酒菜放到地上,就這麽席地靠在浴桶邊上,吃喝起來。

他側身貼著桶邊,離著她極近,若是轉頭時,剛好能看清她的臉,又不至窺見太多春色。

他一日未曾好好進食,又是終於解決了懸了數月的兩個心腹大患,險路通達了,他亦有些乏累,便只想叫她陪著說些話,也好安安心心地吃一頓飽飯。

“你信姬樵不信我,才有所謂利用。”諸事暫畢,外頭軍卒哄鬧聲漸沸,他亦提過一只壺,略把玩摩挲了半圈,便仰頭飲了一口,“罷了,也是人之常情。如今邯鄲城那位王後被卸了一臂,殘存的私兵不足五千,更是失了齊國的庇佑,你王舅姬樵本欲襲我,總算也是圓了過去,給雙方都留足了臉面……”

他眉梢凝重,不見一絲大獲全勝的欣喜,也不回頭去看,就這麽兀自若覆盤一般,從得到趙王被囚的消息開始講起,一步步謀劃細細同她剖析。

溫熱浴水浸去寒氣,浸得她僵冷肩背舒展開,可這人說的話,卻叫趙姝心底愈加清明悚然。

怪不得秦軍此番帶了那麽多專破騎兵的鐵刺藤盾,原來從最早出兵的時候,就知道此番真正要攻克對陣的,就只有田氏。

長篇累牘地說完了'局',他側目過去,眼中蘊著未曾遮掩的苦澀,語調陡轉,突然長嘆了記,道:“很多時候,身不由己。洛邑來接應你的那幾個死士……俱是忠良義士,我也不願殺他們。”

是不願,可下令誅殺的人,亦是他。

這幾個死士,身份特殊,俱是天子睦自小養著,甚至親自教導過的。

趙姝當即紅了眼,還沒出言,就被身前人搶白:“秦趙相爭這麽多年,你外祖不該此時來插手。為免你不忍為難,那幾個人,屍首已經送往洛邑了。”

“你何必同我說這個。”趙姝終於開了口,一只手浮出水面死死捏在桶沿處,“又何必激我,既有替身,何需……”

“只是不願再有欺瞞。”他忽然回身抓了她的手,氤氳水氣裏,長眉輕皺,碧眸竟隱隱透分哀怨脆弱來,同他素日模樣迥異。

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甚少飲酒,此刻便佯借了酒意,一瞬不瞬地略歪著頭瞧她,粗糲指節溫溫柔柔地扣在她手上,神色裏似有乞求,手上動作力氣不減,繾綣亦強硬。

她的手本就生得秀氣,此時被他寬掌幾乎包住,分明是她泡在熱泉裏,倒覺著手背上的溫度燙得更厲害些。

她的心跳的很快,尤其是想到青竹藥桶底下藏的新月墜子。

“滅了田氏私兵,那統帥田大……田震呢?”她知道自己不擅掩飾,不敢同他對視,便轉移話題,也順帶想為田震尋一條生路。即便陣營不同,也總有數年同飯之誼。

“此役過後,田老將軍也確是無甚要緊了。”他放了酒菜,只認真摩挲起她的手,視線在她肩頭一大片擦傷處游弋,語調暗了些。

趙姝本來只是隨口問了句,聽他這麽答時,倒真以為有緩和的餘地。

她一面朝水裏沈了些身子,如一只犯錯試探的小獸,杏眸閃躲著猶豫道:“若是能留他一命,就別帶著回邯鄲了,他是個武癡,也就還好個喝酒吃肉,做個山野村夫也是好的。”

右肩劍傷沒好全,又憑白被甲胄磨了一大片,傷處雖不深,瞧著卻血赤呼啦的,將那原本瑩白纖弱的肩頭都遮了大半。

她這麽一沈身子,熱水便起起伏伏著,從肩頭傷處淌過,水波反覆幾次,便有淺紅暈開,染得水色都像是變了。

交握的手使力,將她身子又拉高了寸,嬴無疾沈聲回了她一句:“他右翼騎兵被打散盡滅時,我遣人去勸降過,還許了百戶食邑,最後還是強攻進谷裏,活捉了數名將帥……田震不降,陣前自裁了。”

千古艱難唯一死。

有些人瞧著粗豪放達,原來卻怎麽也過不了,權柄的檻。

趙姝眼底浮滿震驚,痛惜倒只是一晃而過,她只是不明白,只是想說田震何至於就自裁了。

她眼裏藏不住事,難以置信的茫然裏,肩頭再次被熱水沒過。不過是掃了一眼,嬴無疾便瞧出了她的想法。

他沈默了一瞬,沒有再多言解釋,突然探手扯過榻上幹凈長衫,而後一下子就將人扯抱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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