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的制造工序覆雜，兩個月時間裏，要改造冶煉的手法，又要不斷試驗這個時代純度不夠的金屬添加多少。

最後能做出來的也唯有一柄薄薄的小刀，小刀被打磨得瓦亮，並無手柄，被陳郤握在手心玩得飛轉。

劉喜玉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時不時要提醒陳郤一回，“別亂玩。”

刀子有多鋒利，試刀的時候他看得分明，分筋錯骨完全都不在話下，離著那些殺豬宰羊的重斧頭並沒有區別 。

當然，這話也是沒說給陳郤聽，不然陳郤就得笑話了。

分筋錯骨還是有些誇張，就現下裏菜市場宰骨頭的也都是有一定厚度為支撐的砍肉刀，也還有拿小斧頭來砍的。

不過跟之前鍛造出來的相比，充鋒利度、薄度跟硬度匹配度肯定是要高上一些水準。

陳郤把刀片往禮盒裏一放，旁邊劉喜玉終於放心了，趕緊拿過來讓無為放好。

這種被人關懷的滋味兒其實還不錯，陳郤樂滋滋地想，好似往日其他人那些關心都餵在狗身上而不是她身上。

皇宮裏皇帝被劉喜玉之前斷宗的事煩得夠嗆，見著劉喜玉也沒說鐵器的事情，先是把人臭罵了一頓。

既然想斷宗，何不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非得那般武斷留給人說口。

也不想想，歷代皇帝有多少，就依著這等那等的小事兒把爵位收回來的。

劉喜玉這事兒幹得不漂亮，下面當臣子的不知道各自什麽心思，拿著先帝先帝先先帝做過的例子來說事兒，壓力大得皇帝哪不能氣悶。

不過氣悶歸氣悶，罵了一場舒服多的皇帝在見了陳郤的新鐵器之後，那點子不爽立馬沒了，立即問道：“這鍛造可容易？”

陳郤覺得皇帝不用高興太早，“不容易。”

皇帝一堵，嫌棄陳郤不會說話，“那你是如何冶煉出來的？”

陳郤就把自己鍛造的法子說了出來，這也不是她一人之功，不眠不休二個月才弄出這麽小一塊兒來。

按照一支隊伍來打造，陳郤算了算，“要陛下想要裝備一支千人之隊，可能會窮舉國之力。”

其實就跟陌刀一樣，先進的技術不是沒有，只是沒有先進的現代化產業線，無法掙脫勞動力跟原材料的束縛。

皇帝對這一塊武器是滿意的，薄而柔韌不脆，想想要是制造成兵器，每個將士都能配備，這是多大的殺傷力？何愁滅不了蠻夷。

只是要如陳郤所說，窮全國之力來鍛造卻是不可能，皇帝嘆道：“難不成就沒有提高產量的法子？”

窮全國之力不可能不說，怕就是時間上也不知要花費多少，作為一代有雄心的帝王，最怕的就是等不到那一日。

法子自然是有，陳郤道：“辦法有，只是陛下未曾同意。”

皇帝拿著手裏的刀子看著，此時才擡眼，一臉詫異，“何時不曾同意？”

陳郤道：“想要冶煉出好鐵來，首先看重的就是鐵礦質地。鐵礦質地好的提純出來的鐵水就好，鐵礦質地不好的提純出來就差。只是不管哪一種鐵礦，裏面的鐵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提純鐵水不易、方法覆雜過程緩慢才導致每種鐵礦提取出來的鐵水成分不一致。要能想出一個好的提純辦法出來，能把每一種鐵礦裏的鐵都精準的提煉出來，就算是解決了原料不夠的問題。原料解決了，後面也就只用著重解決兵器制造效率的問題。”

“但這個提純的問題要解決，還得先要解決人。鐵礦變鐵，每個工匠都有自己的經驗，經驗也不盡相同，但不管多少經驗，這些經驗裏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這其中的原理。鐵礦要多少大的熱火才會把裏面的鐵融化出來，怎麽樣才能讓鐵水裏的成分相差不大，什麽樣的水才能讓融化出的鐵塊成型又不脆。陛下，這些全都要人來才能總結跟研究，可懂這個原理的人卻是太少，一個問題許就能難住一個人一輩子，後面的問題就更別說了，遠遠不如加大人力投入，不同的問題由著不同的人來解決更為快速 。”陳郤道。

皇帝沈吟，當初他沒同意有他的考量，現在看見成果了，卻也有其他的考量了，所以十分猶豫。

劉喜玉知道皇帝是被說動了，就接著陳郤的話道：“就好像最開始有人將棉花成線紡布，後來做的人多了，紡織的器具就越來越簡單，產量越來越多，布的種類花樣也越來越多，布的質地也越來越好。陛下，教化別人知曉這樣的原理，比一兩個人悶著頭想法子要容易得多。”

還不只是如此，劉喜玉又道：“陛下也該布告天下，鼓勵天下百姓來解決這個問難題，就像鼓勵種植一樣。”

朝廷重田土，誰要培養出好品種來，上交朝廷就有獎勵，且獎勵不菲，改進紡織機、開渠挖道的，當地官員也會上奏朝廷請求誇功，這種鼓勵為了提升生產力十分有必要。

皇帝聽得點頭，也知道是這個道理。

陳郤就煩皇帝這種做事兒不夠膽子大的，直接問道：“陛下怕什麽？”

劉喜玉瞪了陳郤一眼，說什麽老實話去戳人家肺管子，你閉嘴不行還是非得當啞巴才好。

皇帝被陳郤這話問得一驚，隨後見到劉喜玉的表情又覺得好笑，就道：“你覺得朕怕什麽？”

陳郤道：“怕全天下的人都會制造鐵器了，江山不保？”

這話一出口，跟著皇帝在殿裏的太監立馬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低著頭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就是皇帝都沒想到陳郤敢這麽說，仔細看了看陳郤，發現還是個傻大膽，就道：“我怕？我為何怕？”

陳郤就反問，“陛下要不怕，何不同意設學院，把這些原理教導給天下人？”

皇帝踱步了兩圈，最後都覺得自己好似真膽子小了一般，就打手一揮，“好，就當朕怕了。你就說說，你想設立那學院如何來做？怎麽來解決我怕的這個問題？”

皇帝願意讓她說就好，陳郤跟劉喜玉擠了擠眼了讓他放心，這才開口道：“其實這就跟讀書一個道理，就算朝廷裏鼓勵教化百姓，在各處設立書院，也有致仕的讀書人與百姓共設學院，有家族勢力大的還會有私塾，但真正會去讀書的才多少？”

“老百姓多還是種地為生，吃飽了肚子才會想到其他的。別說沒多少人會願意進書院裏去學這些，就算是知曉煉鐵之法，只怕最先想到的也只是給自己打兩把菜刀、柴火刀。而想要來學的，日後子子孫孫都要靠此為生，跟與那些打鐵匠學也沒區別。反而因他們在朝廷開設的書院裏學，要真說控制，還更好控制一些。至少朝廷知道這些人是誰，住在哪，家裏有什麽人，將來也由朝廷去安置。”陳郤又道。

皇帝聽得滿意，示意陳郤繼續說下去。

陳郤就接著道：“再來說句大不敬陛下的話，要真有那些想法的人，就算不知煉鐵之法，那也會想方設法得到兵器，不然歷朝歷代那些造反的誰靠自己打造兵器了？不也都從別處來？”

兵器無罪，有罪的是人而已。

一個朝廷保不住了，多是從內亂起，是朝廷裏的人亂了，就老百姓造反那點小打小鬧，根本算不得什麽。

話說到此，陳郤覺得就不用多說了，這風險實在是太微小，完全不足為慮。

皇帝卻是聽得津津有味，以往誰能把造反這兩個字隨隨便便說出來啊，也就這個新上任的國公夫人沒當回事兒了，就道：“繼續。說說，這管又該怎麽個管法？”

陳郤就道：“管人好管，不就跟管戶籍一樣？其實管人不如管物，人是活的，鐵礦卻是死的，盯著鐵礦比盯著人有用多了 。一個鐵礦每年出產多少鐵礦，那些鐵礦能出多少斤鐵，鐵用於何處，再讓人悄悄一查是不是用在了各處，用在各處的數量符合不符合，把這些弄清楚，別人就用再多的花招，想糊弄都糊弄不了。”

那些個什麽火車的，實在是太遙遠，蒸汽機都不知道搗鼓不搗鼓得出來，陳郤也就不打算說這大煉鋼鐵的好處了，還是解決眼下的問題為好。

劉喜玉上輩子玩投資，她專註投實業，在實業的管理上，她還是有許多經驗能夠說出來讓人借鑒。

皇帝順便也給指點了下，管物當然輕松，不過，“人還是要管的。”

“讓他們來讀書，不用從別人那裏學，都是天子門生，不就是管麽。”陳郤就道。

連什麽師徒傳承都給斬斷了，全是國家培養，最後為國家做事兒，隨國家安置，再穩妥不過。

主要是這兩個月弄出來的東西，小是小，但實在是動人心，皇帝坐了下來，道：“也未嘗不可一試。”

能試一試，這也算是好話了，陳郤放心下來。

結果下一句，皇帝就道：“不如此事就由你夫妻負責？”

去你大爺的，陳郤心裏冒出這句話來，只差點就脫口而出，最後還是被理智壓下，扯著嘴角道：“陛下，兵鐵為重，此事還是要慎重。”

剛還還說什麽打緊的，這會兒就是兵鐵為重，皇帝可看出來陳郤這德行了，開口說話那可是一是一，二是二的，要真讓她幹事兒，她就往後縮。

“設立學院之事既然是由你們夫妻說起，自然要由你們夫妻來負責，不然旁人如何做得滿意？此事不能可推卸。”皇帝就看向劉喜玉。

劉喜玉倒是早沒自由身的，反正一穿過來就在給皇帝賣命，就看向陳郤。

陳郤忍不住道：“陛下，這是您的江山。”

言下之意跟她還沒關系了，皇帝哼了一聲，總算知道為什麽劉喜玉娶這個女人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了，就是個不識擡舉的，“照這麽來說，你們夫妻還是朕的子民呢，就為朕分憂不得了？”

這獻器獻得好，獻得又給自己找了個事兒。

陳郤苦哈哈的應了，心裏卻還是滿意的，也就開個學院，他們夫妻最多能建個學校出來，她就不信皇帝真打算讓他們夫妻管，無非就是個前期的籌備工作。

皇帝見陳郤答應，旁邊劉喜玉一副小媳婦的模樣，莫名心裏就有些不得勁，覺得這人也是丟盡男人的臉了，就道：“那教導之事？”

陳郤當即有精神，“當然是有經驗的工匠總結成書，年紀大了也不好再幹了，總也要給找個門路不是，而且也好斷了他們各自的門派，各家全露底的融合比較才能有創新可能。”

皇帝聽得一笑，就知道陳郤不接這一樁，“朕是說國公夫人這一手技藝，怕別人也難極。”

說得好像自己會舍不得一樣，陳郤接話道：“這也不難，就出幾本書的事情。我們夫妻既是陛下子民，自當為陛下效命。”

這下子倒是利落了，願意出書倒也好，皇帝又嘆道：“出了書要不明白又如何能成，也要夫人多教導幾年了。”

陳郤覺得自己都這麽利落了，當皇帝的還在那拖拖拉拉忒不幹脆，就保證，“我寫出來了，自然要教出來才行，不然不就白寫了，這還請陛下放心，再差都得教一個出來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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