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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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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電話

卞景和快要暈過去了。

他宣布,無脊椎軟體動物是他這輩子最最討厭、最最恐懼的東西。天知道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這樣粘膩的、惡心的、軟趴趴的怪異造物,仿佛一塊褐色的疙瘩軟皮包裹著一團鼻涕狀的粘液,緩慢蠕動著爬行。

之前遇到的那個主持人,超大號的蛞蝓先生,就已經差點讓他當場吐出來了,哪怕已經進入本,後頸皮上的雞皮疙瘩都沒消下去。

而這回的怪物NPC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蛞蝓先生只不過是個超大號的野蛞蝓,雖然蠕動起來照樣嚇人,但起碼外表皮膚光溜溜的,哪怕放大了無數倍,也只不過是讓上面覆蓋的半透明粘液看起來更惡心了些。

然而,這次的怪物是個混合體。

卞景和最討厭的幾種軟體動物混合體。

安靜的僵持中,那怪物扒拉著磨砂玻璃隔板,吸盤松吸之間,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啵啵”聲響。

很快,它整個爬到了空蕩蕩的過道裏。

卞景和費了很大很大的勁兒,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像個見到飛翔蟑螂的小姑娘一樣失聲尖叫、花容失色。

怪物趴在地面上時就有一人高,長長的、粗壯的觸須擠滿了整個過道。它兼有著深海章魚的大致輪廓,非洲大蝸牛的皮膚和野蛞蝓的半透明粘液。

它徹底立起那軟趴趴的大腦袋,柔軟的肢體伸展到不可思議的長度,讓人惡心。而那頭面部上,正對著卞景和的是一張熟悉的人臉。

高龍的臉。

數學老師清俊秀氣的五官粗放地鑲嵌在怪物粗糙粘膩的、布滿深黑色疙瘩紋路的皮膚上。五官上覆蓋著一層粘稠的、清水鼻涕似的高密度液體,隨著動作緩緩往下淌。

那雙黑色的大眼睛還保留了人類的眨眼能力,白色的瞬膜一閃而過。

一個荒誕的、噩夢一樣的混合生物。

智慧人類高級進化的器官隨意安插在一個低等的、軟體的、古老的動物軀幹上,強烈而震撼的反差令人失語。

這實在有些超乎卞景和的承受能力了。

幼小的身體承受不了這樣的刺激,僵直在原地,小小的心臟在薄薄的胸腔內紊亂搏動,心音一下一下敲擊耳膜。

如同一只夜晚被燈光直射的小青蛙,或者乍然見到蛇口的小雛鳥,他的軀幹違背了思維意識,直板板地僵在了原地。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從眼角潤進去,刺得眼球酸癢腫脹。

“別著急跑。”周岳慢吞吞地從高龍的辦公位走出來,身上手上臉上全是透明鼻涕一樣的粘稠液體。

外表俊秀溫和的小男孩神色淡定,不緊不慢地放下土黃色聽筒,隨手從高龍辦公桌上拿起一包用了一半的餐巾紙,抽出一沓,仔細擦了擦自己的小臉。

黏糊糊的液體掛在紙巾上,隨著移開的動作,在半空中扯出了一條半透明的細線。

啊!啊啊!

吐了吐了,小卞真的要吐了!

已經是極度生理性不適的地步了,他不知道周岳是怎麽忍受這麽個軟趴趴大蟲子待在自己身邊,還往自己身上糊了一大坨鼻涕的!

卞景和一張毫無血色的蒼白小臉皺成一團,喉頭湧動,要不是沒吃晚飯,胃袋裏沒什麽東西,實在是吐不出來,高低要吐滿滿一地。

周岳在他敬畏而嫌惡的目光中蹲下身,拍了拍地上那只怪物的大腦門,粗黑厚實的軟皮抖出一陣大大的波浪,幾滴粘液因此飛濺到地面上。

“你也發現了吧,”周岳開口,手還留在怪物腦皮上,“游戲並沒有正式開始。”

怪物往前蠕動了半米,皮膚上的棕黑色紋路隨著身體一節節的聳動而規律地變化。

“……唔。”

卞景和的額頭冒出更多冷汗。

“你很害怕?”周岳聳了聳肩膀,揪住那怪物的一只觸手,動作粗暴地把它往後拖行幾步,指間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我只是想和你討論討論這個本。”

“呼。”卞景和深吸一口氣,盡量讓顫抖的嘴唇回到大腦神經的掌控範圍內,“當然。”

離那鬼東西遠了半米,這讓他感覺好多了。

不過,高龍看起來不大樂意。

它剩下的幾條粗壯觸手急躁地拍打過道地面,發出啪啪的清脆聲響,房間內那股雨後的土腥味更濃郁了,幾乎要把人熏暈。

“我同樣認為,游戲還沒開始,先不說王薇的失憶狀態,連電子指示都沒有出現,確實奇怪。”卞景和一口氣說完,不動聲色地往後移了半厘米。

“嗯哼。”周岳點頭思考片刻,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高龍的異狀,突然問道:

“你動過這個電話?”

語氣輕巧,神情隨意。

卞景和意識到不妙。

救過他很多次的金手指直覺開始預警了。

空氣變得愈發沈悶而厚重,土腥味和連綿雨水的潮氣因子肆意播撒開來,幾乎充斥堵塞了辦公室內所有的空間。

意識開始暈眩,視野中出現了一些怪異的、血腥的幻影。

臉上表情卻很無辜的樣子,一雙黑眼睛清淩淩的,像是完全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露出了純然的疑惑:

“沒有。這就是游戲名字裏那個奇妙的電話?”

周岳拋過來一個狐疑的視線。

卞景和一臉正直。

氣氛沈默,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兒來。

辦公室外,那隱隱約約的薩克斯放學曲也結束了,只有幾聲小孩尖銳的高聲大笑,時不時乘著晚風飄過來,艱難地擠過玻璃窗。

卞景和一眨不眨地瞧著周岳。

對方直直站在怪物身後,手上還殘留著厚厚一層粘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卞景和腿都酸軟了,最後一絲晚霞被黑暗的天幕啃噬幹凈,周岳才溫溫柔柔地開口。

他的右半張臉落在黑暗裏,左半張臉卻被外面路燈的暖黃色燈光照亮,那些殘留的粘液幹涸了,可以看見臉頰上毛茸茸的絨毛,同樣被映照成暖黃的顏色,溫暖而冷酷,割裂而奇異。

“好吧,看來是我的甄好友幹了點壞事。”他先是嘆了一口氣,明明是抱怨,語氣卻像是備受歡迎的老師親切教導班級裏最調皮的孩子。

卞景和覺得很不適。

周岳擡起眼:“不過,你知道我和高龍關系為什麽這麽好嗎?”

像是並不期待卞景和回答,他很快就自顧自地接話:“因為游戲NPC很喜歡獵人哦。”

果然!

卞景和立刻彈起來,哐啷一聲拉開門就闖了出去,完全沒有一點怔楞反應的時間。

連周岳都被驚到了。

對方的動作實在快到離譜,自己口中那“獵人”兩個字才剛落下,人就跑沒影了。

“呵。”

留在原地的男孩拍了拍地上龐大扭曲的怪物,像是招呼後院飼養的獵犬。

那怪物早就咧起了獠牙,得到了男孩的指令,立刻人立起來,揮舞著發達的觸手,追著闖了出去,迅捷的速度和軟塌塌的外表完全不匹配。

周岳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高龍算是這個副本的頂級boss,原本應該是無差別攻擊玩家的,不管是作為兇手的自己,還是作為普通玩家的其餘人。

但自己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殺人之多,甚至得到了游戲稱號獎勵,所有NPC初始好感度提高百分之五十,才能驅使這只智商不高的怪物。

這種大怪的攻擊力,他倒是不怎麽擔心。

他打開頭頂白熾燈開關,把高龍的椅子移過來,再次端詳起小桌子前的那臺電話。

作為兇手,還是有些特權的。他知道本的名字【奇妙的電話】,指的就是這臺電話,這臺土黃色的、其貌不揚的電話。

當然,他也知道故事大致劇情。

至於說沒有收到劇本,其實不過是想詐卞景和一把。不過看起來,自己似乎是多此一舉了。

這個游戲裏,經驗豐富的老玩家可以觀測並推理出許多有趣的隱藏規則。這些規則大部分很簡單、很不起眼,似乎毫無用處,但有時候卻格外重要。

比如,周岳就曾在無意中發現,兇手接收劇本的時間會比普通玩家早一些。

這個時間差不多,但確實存在。

在成功接收劇本並閱讀後,他第一時間註意上了關鍵人物卞景和。結果對方卻始終一無所知的樣子,並不像是在閱讀劇情。

結合腦子裏突然斷線的電子指示,周岳立刻猜到了一個少見的情況。

游戲停滯了。

有玩家罷工了。

由於某種原因,游戲關鍵劇情並未被特定玩家正確執行,就會導致其餘玩家無法正常進行後續扮演任務。

但這種情況很少見。

拒絕扮演關鍵劇情的玩家會立刻被關禁閉。那鬼地方周岳進去過一次,只是第一檔懲罰強度,出來就差點要了半條命,緩了好久才勉強忘記那種虛無的痛苦。實話說,那絕對不是人類能正常生存的地方。

不僅如此,禁閉屋和外界有時間流速差距,在裏面待上十分鐘,外面可能只過了一分鐘。更別說如果玩家一次次拒絕扮演,禁閉時間會不斷延長。

通過硬抗禁閉來拖延時間,痛苦程度是難以想象的,玩家的精神一定會受到不可逆的摧折。

周岳從來沒見過有玩家敢這麽瘋。

但這是唯一的可能。

他本該在下午第三節課到辦公室執行劇情,用這臺座機撥出電話,並借機殺人。可電話另一頭的人卻怎麽也不接電話。

沒辦法,他只好在晚上偷摸留下來,試圖打通這個該死的電話。

這個該死的、能夠溝通未來宗柏的角色的、奇妙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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