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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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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電話

呼……

呼呼……

急促的呼吸聲與激烈的風聲相互交錯。

薄薄的耳膜被劇烈的肺部呼吸所震動,失去了敏銳的感知能力,外界的一切聲響都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迷迷蒙蒙地傳到腦子裏,卻聽不大清楚。

夏日夜晚那悶熱幹燥的空氣從喉嚨裏大口灌進去,肆意帶走皮膚的水汽,刺激得喉咽部的脆弱粘膜發痛發癢,如同含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帶上了濃郁的血腥氣。

卞景和狠狠咽下舌根和第二磨牙處彌漫的鐵銹味,拼命奔跑,哪怕小男孩筆直細瘦的雙腿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氣。

每一次邁步,堆積滿乳酸的腿部肌肉都發出驚恐的、尖銳的呻.吟尖叫,內部纖維被粗暴地拉扯,只剩下無意識的機械運動。

卞景和不敢回頭去看。

一道沈重的呼吸聲和水聲一直追在身後,聽起來最遠不過四五米,那個軟體動物快速蠕動時,皮膚上的大量膠狀粘液被擠壓攪動,發出咕嘰咕嘰的響亮聲音。

這聲音在安靜至極的校園裏,顯得格外清晰。

草卞景和忍不住在心裏低低罵了一句。

這怪物不是個軟體動物混合體嗎!軟體動物的速度為什麽有這麽快!自己雖然是個人類幼年體形態,但跑起來也不算太慢吧?

小男孩的耐力雖然不行,但猛一下子跑起來,應該也挺快的呀!

可這都跑了十來分鐘了,怎麽還是甩不掉身後那個醜陋惡心的家夥!

空氣中那股濃郁窒悶的土腥氣和雨水味如影隨形地包裹著自己,輕佻地摩擦著男孩裸露在外的蒼白皮膚,任憑他如何轉向加速,鼻尖都聞不到其他新鮮的、幹凈的味道。

卞景和快崩潰了。

心理上的壓力先不談,這身體就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這具縮小版的幼年身體覆刻了自己現實狀態下的生理情況,雖然沒有什麽影響健康的大毛病,但雜七雜八的小毛病一堆,體質就是徹徹底底的大弱雞,這樣拼命的奔跑根本撐不下多久。

不行,必須想辦法躲開。

再這麽玩追逐戰,自己肯定要被那怪物耗死。

卞景和當機立斷,沒有浪費任何時間憂郁,直接在下一個拐角找了個沒有鎖門的教室,從前門闖了進去,反手就摔上門。

他剛剛那十幾分鐘都在和這怪物繞圈子,試圖觀察對方的運動特點,找到對抗的方式。

然而,對方看起來笨重龐大的身軀在運動時卻意外地靈活輕巧。軟體動物的肢體構造讓它能夠輕松跨越許多障礙,流水一般快速追擊獵物。

在發現這一點後,卞景和本想把對方往操場等空地上引,想著在那兒,自己或許可以跑快點兒。然而出教學樓沒多久,他就後悔了,只得緊急修改目的地,又掉頭跑了回來:

無他,這怪物在空曠的地方跑起來更快了。

它在天穹夜幕的註視下肆意舒展身體,每一根觸手都延展到夏夜那幹燥悶熱的空氣中,輕巧而靈活地卷曲盤繞,原本在室內看起來就十分龐大的身體瞧著愈發可怖,幾乎有個小屋子的大小。

顯然,外面更加危險。

去挾持周岳?恐怕也行不通。自己現在這個身體狀態,不被周岳反殺都不錯了,就算真能成功,也不保證這怪物會投鼠忌器,不對自己動手。

它和周岳可不一定是同生共死的好盟友,多半只是暫時的利益共同體罷了。自己挾持周岳,它說不定還挺高興能一次性解決倆玩家。

沒法子,卞景和只能帶著怪物在教學樓裏繞彎。

不過,對方也有個不小的缺陷。

卞景和這麽想著,手上飛快地拖來幾張課桌,不管不顧地堆疊在門邊,試圖阻止那怪物闖入。

他咽下一口急促的喘息,掃視一圈,仗著瘦小的身形,游魚似的鉆到講臺下的空間,貼著電腦主機就抱著自己的膝蓋躲好,還不忘拉上外側的鐵皮門。

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成功趕在高龍破門而入之前完成。

哐啷哐啷的敲門上響起。三下之後,一陣叮鈴咣啷的巨響,懟著門的椅子課桌被粗暴地撞開,門板被巨大的力道撞到墻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一聲。

卞景和屏住呼吸,頭埋到膝蓋上。視線陷入純粹的黑暗,灰塵那種澀澀苦苦的味道漂浮在小小的空間裏,聽覺被放大到極致。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

還有外面咕嘰咕嘰的輕微水聲。

水聲忽遠忽近,頻率變得緩慢規律,似乎表明了主人不緊不慢的獵人心態。

它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看中的那只小鳥兒絕對無法逃離鐵質的冰冷牢籠,因此並不著急,反而像是吃飽喝足的野貓,饒有興趣地享受捕獵的過程,享受獵物在驚恐之中分泌的氣味因子,享受它放大的瞳孔、細聲細氣的尖叫和顫抖著逃跑的可憐樣子。

水聲愈發響亮。

卞景和只在膝蓋上露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鐵皮滑門與講臺壁之間的小小間隙。有絲絲縷縷的光線順著那條微不可見的縫兒,一點一點洩露進來。

極端緊張嫌惡之下,心思反而清明:

以他方才的觀察,高龍化作的怪物夜視能力一般,聽覺和嗅覺似乎也並不出色,如果自己突然躥過拐角轉向,它就會在原地楞神片刻。

他現在只能賭。

賭這個家夥找不到自己。

握緊手上的鐵棍,卞景和眼神沈靜。

不過,情況似乎沒有想象的那麽糟糕。

咕嘰咕嘰的水聲繞著教室響了一圈,似乎也疑惑那圍獵的小鳥兒飛去了哪裏,粗壯觸手拍打課桌或墻壁的聲音不斷響起,像在發洩內心的不耐。

大約十分鐘後,怪物離開了。

門板在剛剛的暴力破開後就搖搖欲墜,此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噪音,徹底安靜下來。

……成功了?

卞景和不敢輕舉妄動。

哪怕這怪物不聰明,它背後的周岳也一定夠聰明,他不敢放松警惕。

又過了十分鐘,外面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蒼白的手指一根根松開緊緊握住的鐵棍,握得太久太緊,粘膩的汗水和高熱的體溫已經順著皮膚傳遞過去,險些滑脫。

幹澀酸痛的眼球緩慢地轉動一下,仍然不敢相信。

卞景和幹脆繼續窩著。

剛剛情緒緊繃,肌肉隨之收縮,導致他的雙腿蹲地發麻,一動就鉆心剜骨地刺癢,差點站不住。

“嘶!”卞景和失去平衡,下意識伸出一只手,抵住了講臺內壁,試圖維持平衡。

等、等等……

不對勁啊。

他的面色僵住了。

手下的觸感好奇怪。

真的非常、非常奇怪。

長時間的僵直與出汗導致手指觸感不再敏銳,一開始只覺得陷入了什麽軟綿綿濕乎乎的東西裏,柔軟的膠狀物質黏上皮膚,塞滿了手心裏的每一根紋路。

第二秒,更多手掌觸覺信息被詳實地運送到大腦皮層:疙瘩遍布的麻癢手感,不長的指甲縫裏塞進了一些密度較高的膠狀物質,還有手心下規律的起伏和蠕動……

卞景和用最後一絲理智死死咽下嗓子眼裏的尖叫,慢慢收回手,飛快地拉開門鉆了出去。

教室的前門已經被高龍暴力拆卸,只留下半邊掛在門框上,外面昏黃的路燈燈光順著大開的前門投射進來,勉強照亮了講臺。

剛剛躲藏的地方同樣被照亮了一部分。

卞景和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差點吐出來。

那講臺桌兜裏面,簡直是一副地獄一樣的場景:

大蝸牛的皮膚包裹在講臺內壁上。原本冷硬的鐵皮材料覆蓋上一層厚實的皮肉,蠕動著、交纏著、起伏著,像是某種科幻電影裏的血肉生物材料,糾結成一團。

他剛剛,就是在這麽一堆蝸牛皮的包裹下躲藏?

“不要白費力氣啦。”高龍嘶啞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卞景和下意識揚起頭,一滴粘稠的半透明液體滴落在他的額頭,隨即順著額頭的弧度緩緩下滑,帶來微涼的觸感。

視野中,一只棕黑色大章魚占據了整個天花板。

他龐大的、無骨的軀幹因為缺乏內骨骼支持而下垂,圓潤的大腦袋吊成了倒錐形,頭面部的五官隨之變形易位,一對眼睛被皮膚拉扯到最頂端,眼間距接近於零,黑黢黢地盯著地上的小鳥兒。嘴唇則留在了頭部下位,高高咧起,露出暗黃的一口大牙。

糾纏蠕動的觸手徹底伸展開,鋪滿了天花板。那些觸手上帶著吸盤,輕而易舉地把自己固定在光滑平整的天花板上,時不時發出“啵啵”的輕響。

高龍死死盯著跪坐在地的卞景和,看著他白皙細瘦的四肢,看著他清秀可愛的五官,看著他驚惶可憐的神態,漆黑的瞳孔裏浮現難以掩飾的貪婪渴望。

吞咽口水的聲音響起。

“不要費力啦,”高龍很得意,某種欲望的火焰燃燒在一顆燥熱的巨大心臟中,隨著血液的流動,那灼人的熱量也被運送到肢體末端,

“這整座學校都是我的化身,你逃不掉的,可愛的小鳥兒。”

視野中,小小的獵物似乎被獵人一槍擊中,脫力般垂下了腦袋,身軀仍然微微顫抖,卻順服地露出了白皙細瘦的後頸。

是一個全然沒有防備的、臣服的姿勢。

高龍嘿嘿一笑,志得意滿,準備下去好好享受這一頓高品級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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