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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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許恒中學開始就在國外就讀，現在是作為美國某商學院的學生到京都大學做交換生，參與這次試驗也是這位少爺自己填了申請表。
當時結果出來只有他符合要求，研究所的人只怕他一時興起，說不來就不來了。
陸恒比阮青晚了半天醒，狀況比她這個真正的病人還要差點，剛出休眠倉就昏倒了。經檢查發現是陷入深度睡眠，過了十幾個小時才睡飽了睜眼。
這位大少爺在試驗開始前來看過阮青，之後又做了相關的訓練，加上他取得了家裏長輩的同意，研究所才敢讓他參與進來。
好歹他試驗過程中都很安分，結果也很好。只是按理說他的狀況也跟阮青差不多，最好是躺著養精神，怎麽現在竄了半個研究所跑過來。
研究員反應過來，放下托盤：“許恒，你得回去休息！”
阮青關於許恒的記憶最後，他大約是二十八九歲的模樣，雖然比起最初沒變多少，但現在突然重新面對這麽年輕的許恒，她難免恍惚。
阮青拿過營養劑喝了，並不理睬許恒與研究員是否爭執，兀自倒水漱口準備回到被窩裏繼續休息。
少年聲音沙啞：“阮青，你不記得我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
研究員好說歹說地勸：“阮博士本來就是病倒了，才治療結束，讓她好好休息吧。你也是，我都告訴你了不能亂走，身體不好了以後幾十年怎麽過？”
許恒不甘心地看向病床，然而他也知道研究員的話是對的。他現在應該做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安安靜靜躺著，而不是出來惹麻煩。
如阮青印象裏初次見他一般的年紀，許恒比同齡人可靠成熟得多。他獨自在外許多年，會的不會的都要自己做，讀氛圍並非難事。
阮青不想見他。
如果不是他找來，阮青對這麽個試驗志願者問也不會問起，更別說見面。
試驗的療程是一早計算好的。
這種新型精神治療畢竟相當於再造一段記憶，本來研究所也是不傾向於選擇太年輕的參與者的。只是情況緊急。
出於謹慎，研究所不會幹擾參與者的記憶。對於年輕者而言，比如許恒，治療的內容就相當於給他一份十八歲到二十八歲的記憶，他身臨其境，不能不深陷其中。而對於阮青，她自身已經有一份原始的記憶，盡管在治療中會暫時接受虛假的身份，但理清楚二者的分別並不難。真實總是更站得住腳跟。
就像做夢時，人們大多不會細想夢中的不合邏輯，只會被夢境帶著跑。醒了自然發現夢是違背常理的。
只是正因為治療方式特殊，從而無法從外部幹擾和控制，只能在事前給參與者下心理暗示。詳實的治療內容只有參與者知道和記得。
通過催眠和心理暗示使許恒能夠參與到阮青的假記憶裏，他不記得原本的自己，但一定知道自己的使命。隨著阮青狀態的一步步改善，假記憶裏逐漸發生真實出現過的事，外公去世時事實重疊達到最大程度，催眠自動解除。
當然，“曾外公”在真實記憶裏，身份其實是阮青的太爺爺。一個個細微的錨點，也是對參與者的保護，防止他們記憶混亂。
分得這麽清，兩個人竟然還入戲入得毫不猶豫。
天又入夏。
阮青離開研究所以後，去不了實驗室，幹脆在家閉門謝客。
而許恒的交換生時間也到了。在研究所躺了兩個月，難為他各項成績都合格了。
許恒到底不能像治療的記憶裏一樣任性。人隨時隨地都被約束於教條中。尤其學生這個身份，各方面來說都不自由。
如果真是勞累過度，說什麽也用不上這樣的精神治療。
阮青知道，自己是真的有心理問題，並發癥已經嚴重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
許恒也是真的救了她一命。
阮青不是諱疾忌醫的人，後來也定期去看心理醫生，實驗室的工作盡管還是去做，也想辦法把它跟生活隔離開。
聚會和逛街之類的安排在阮青的生活裏慢慢多了起來。
應研究所的要求，阮青會回去覆查並作為新型精神療法的接受者提供反饋。
阮青也問過研究所的人員，當初選輔助治療參與者的標準是什麽。
研究員當即大吐苦水：“首先最基本的身體素質，就有很多人不合格了。還有心理測試，熬夜熬多了不僅掉頭發，對精神的集中度也很有影響，但是現在哪有作息健康的人……還有一個，忠誠度。畢竟是涉及精神層面的治療，萬一有人亂來就不好了。這一項只有一個人過了……不過條件確實苛刻了點，莫名其妙讓人家忠誠什麽的。”
確實很亂來，聽起來不像正經試驗的樣子。
許恒二十六歲時，正式接手權柄。此前多番歷練，也算實至名歸。
科研畢竟是個難以大眾的圈子，阮青獲得的獎項和圈內知名度已經達到了天花板的水平，但在公眾面前鮮少露面，在京都大學擔任博士生導師，帶了三屆，之後聲稱自己力不從心，卸任了。
阮青有了自己的實驗室，偶爾與鄧博士等人合作，只是她的方向逐漸跟腦機接口之類的掛鉤，比起之前純粹地關起門來研究物理學，後期更偏向應用了。
鄧博士退休返聘，後來幹不動了。阮青從此更加難覓蹤跡，只是總還會去實驗室。
許恒三十二歲生日，收到一個相當眼熟的U盤。
作為錨點之一，它本來就是阮青自己的東西，沒有追蹤定位功能。
坐到許恒這個位置，生日送禮的人數也數不過來，這一年不是大壽，是以沒有大辦。
這份禮物是寄送到許恒的一處私人住所，這幾年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但確實是他長住的地方。
許恒知道她的好意，更知道這不過是個哄孩子的玩具。
U盤裏只有一段無意義的音頻。
許恒久違地做了一場夢，夢裏他三十二歲。
“不是說什麽顏色的麻袋都不挑嗎，許恒？”十八歲的阮青居高臨下看他。
只是可惜，這是一場清醒夢。
那時治療的最後，他已經想起了所有，所以一點風吹草動的變化也不敢讓阮青知道，草木皆兵。他知道，事實重疊臨界的那一刻，就是美夢崩塌的時候。
他後來每次試圖拜訪她，總是被謝絕。
能做的太少，想要的太多，人正是因此困其一生。
這場夢太漫長，很多細節都模糊不清了。
到最後，三十二歲的阮青看他垂垂老矣，狡黠地笑起來。
笑容慢慢收斂，阮青嘆了一口氣，用哀憐般的口吻勸說——
“可是許恒，我們不要困在愛裏。”
知覺、意識逐漸離他遠去。
他終於知道——
造化的饋贈非賜予，她只出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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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恒中學開始就在國外就讀，現在是作為美國某商學院的學生到京都大學做交換生，參與這次試驗也是這位少爺自己填了申請表。
當時結果出來只有他符合要求，研究所的人只怕他一時興起，說不來就不來了。
陸恒比阮青晚了半天醒，狀況比她這個真正的病人還要差點，剛出休眠倉就昏倒了。經檢查發現是陷入深度睡眠，過了十幾個小時才睡飽了睜眼。
這位大少爺在試驗開始前來看過阮青，之後又做了相關的訓練，加上他取得了家裏長輩的同意，研究所才敢讓他參與進來。
好歹他試驗過程中都很安分，結果也很好。只是按理說他的狀況也跟阮青差不多，最好是躺著養精神，怎麽現在竄了半個研究所跑過來。
研究員反應過來，放下托盤：“許恒，你得回去休息！”
阮青關於許恒的記憶最後，他大約是二十八九歲的模樣，雖然比起最初沒變多少，但現在突然重新面對這麽年輕的許恒，她難免恍惚。
阮青拿過營養劑喝了，並不理睬許恒與研究員是否爭執，兀自倒水漱口準備回到被窩裏繼續休息。
少年聲音沙啞：“阮青，你不記得我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
研究員好說歹說地勸：“阮博士本來就是病倒了，才治療結束，讓她好好休息吧。你也是，我都告訴你了不能亂走，身體不好了以後幾十年怎麽過？”
許恒不甘心地看向病床，然而他也知道研究員的話是對的。他現在應該做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安安靜靜躺著，而不是出來惹麻煩。
如阮青印象裏初次見他一般的年紀，許恒比同齡人可靠成熟得多。他獨自在外許多年，會的不會的都要自己做，讀氛圍並非難事。
阮青不想見他。
如果不是他找來，阮青對這麽個試驗志願者問也不會問起，更別說見面。
試驗的療程是一早計算好的。
這種新型精神治療畢竟相當於再造一段記憶，本來研究所也是不傾向於選擇太年輕的參與者的。只是情況緊急。
出於謹慎，研究所不會幹擾參與者的記憶。對於年輕者而言，比如許恒，治療的內容就相當於給他一份十八歲到二十八歲的記憶，他身臨其境，不能不深陷其中。而對於阮青，她自身已經有一份原始的記憶，盡管在治療中會暫時接受虛假的身份，但理清楚二者的分別並不難。真實總是更站得住腳跟。
就像做夢時，人們大多不會細想夢中的不合邏輯，只會被夢境帶著跑。醒了自然發現夢是違背常理的。
只是正因為治療方式特殊，從而無法從外部幹擾和控制，只能在事前給參與者下心理暗示。詳實的治療內容只有參與者知道和記得。
通過催眠和心理暗示使許恒能夠參與到阮青的假記憶裏，他不記得原本的自己，但一定知道自己的使命。隨著阮青狀態的一步步改善，假記憶裏逐漸發生真實出現過的事，外公去世時事實重疊達到最大程度，催眠自動解除。
當然，“曾外公”在真實記憶裏，身份其實是阮青的太爺爺。一個個細微的錨點，也是對參與者的保護，防止他們記憶混亂。
分得這麽清，兩個人竟然還入戲入得毫不猶豫。
天又入夏。
阮青離開研究所以後，去不了實驗室，幹脆在家閉門謝客。
而許恒的交換生時間也到了。在研究所躺了兩個月，難為他各項成績都合格了。
許恒到底不能像治療的記憶裏一樣任性。人隨時隨地都被約束於教條中。尤其學生這個身份，各方面來說都不自由。
如果真是勞累過度，說什麽也用不上這樣的精神治療。
阮青知道，自己是真的有心理問題，並發癥已經嚴重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
許恒也是真的救了她一命。
阮青不是諱疾忌醫的人，後來也定期去看心理醫生，實驗室的工作盡管還是去做，也想辦法把它跟生活隔離開。
聚會和逛街之類的安排在阮青的生活裏慢慢多了起來。
應研究所的要求，阮青會回去覆查並作為新型精神療法的接受者提供反饋。
阮青也問過研究所的人員，當初選輔助治療參與者的標準是什麽。
研究員當即大吐苦水：“首先最基本的身體素質，就有很多人不合格了。還有心理測試，熬夜熬多了不僅掉頭發，對精神的集中度也很有影響，但是現在哪有作息健康的人……還有一個，忠誠度。畢竟是涉及精神層面的治療，萬一有人亂來就不好了。這一項只有一個人過了……不過條件確實苛刻了點，莫名其妙讓人家忠誠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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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恒二十六歲時，正式接手權柄。此前多番歷練，也算實至名歸。
科研畢竟是個難以大眾的圈子，阮青獲得的獎項和圈內知名度已經達到了天花板的水平，但在公眾面前鮮少露面，在京都大學擔任博士生導師，帶了三屆，之後聲稱自己力不從心，卸任了。
阮青有了自己的實驗室，偶爾與鄧博士等人合作，只是她的方向逐漸跟腦機接口之類的掛鉤，比起之前純粹地關起門來研究物理學，後期更偏向應用了。
鄧博士退休返聘，後來幹不動了。阮青從此更加難覓蹤跡，只是總還會去實驗室。
許恒三十二歲生日，收到一個相當眼熟的U盤。
作為錨點之一，它本來就是阮青自己的東西，沒有追蹤定位功能。
坐到許恒這個位置，生日送禮的人數也數不過來，這一年不是大壽，是以沒有大辦。
這份禮物是寄送到許恒的一處私人住所，這幾年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但確實是他長住的地方。
許恒知道她的好意，更知道這不過是個哄孩子的玩具。
U盤裏只有一段無意義的音頻。
許恒久違地做了一場夢，夢裏他三十二歲。
“不是說什麽顏色的麻袋都不挑嗎，許恒？”十八歲的阮青居高臨下看他。
只是可惜，這是一場清醒夢。
那時治療的最後，他已經想起了所有，所以一點風吹草動的變化也不敢讓阮青知道，草木皆兵。他知道，事實重疊臨界的那一刻，就是美夢崩塌的時候。
他後來每次試圖拜訪她，總是被謝絕。
能做的太少，想要的太多，人正是因此困其一生。
這場夢太漫長，很多細節都模糊不清了。
到最後，三十二歲的阮青看他垂垂老矣，狡黠地笑起來。
笑容慢慢收斂，阮青嘆了一口氣，用哀憐般的口吻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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